历史随笔·高僧受辱
2016-04-26 14:17阅读：
（首发于天津《今晚报》2016-04-26）
高僧受辱
清末民初，高僧八指头陀名闻遐迩，其出色之处恰是争议之点：一是以诗心为禅心。生前赋诗数千首，身后存诗近两千首；二是关心时局，系念国事。甲申年（1884），法军入侵台湾，炮弹如雨，八指头陀卧病于宁波延庆寺，五内俱焚。某日，他扶杖出行，偶遇一位法国传教士，竟不由分说，将对方撞翻在地，复加杖击。八指头陀虽是学佛者，实为伤心人，七岁丧母，十三岁丧父，身世不幸，国运不昌，民气不振，都令他痛心疾首；三是重孝道。有一回，众僧侣结伴渡曹娥江，谒孝女庙，他磕头着地，又重又实，流血濡面。同行者看不过眼，责备道：“你是大和尚，为何屈身礼拜女鬼？”八指头陀的解释相当雄辩：“难道你没听说过波罗提木叉孝顺父母？诸佛圣人，莫不以孝为先。在我心目中，这位汉朝的孝女曹娥，完全与佛身等同。”听罢此言，对方的谴责之炮顿时哑火。
从三十九岁到五十一岁，十二年间，八指头陀在湘中五寺（大罗汉寺、上封寺、大善寺、密印寺和上林寺）出任方丈，推动佛教积极入世，他鼓励弟子关心国难民瘼，不要只闻钟磬，不闻鼙鼓。民国元年，八指头陀筹组中华佛教总会，被推举为首任会长，设本部于上海静安寺，设机关部于北京法源寺。国体更迭，宗教孤露，各地僧人纷纷还俗，不少寺庙行将废弃，八指头陀忧形于色。孙中山标举三民主义，八指头陀喜乐无量，安慰僧徒：“政教必相辅，以平等国，行平等教。我佛弘旨，最适共和。”他还专诚前往南京行辕，拜会临时大总统孙中山，请求临时政府及早颁布法令，保护僧众的各项权益。
末法时代，不少人把丑事当成美事来干，把坏事当成好事来干，居然能够干得兴兴头头，贪官污吏攘夺寺产、恶棍歹徒毁坏佛像就是如此，渔利者睁一只眼睛数钱，闭一只眼睛办差，乱象愈演愈烈。单说湖南境内，宝庆（今邵阳）闹得最凶，僧尼都快没有活路了，于是他们联名呈状，请求官方出面制止阳光下不断上演的罪行，慈悲为怀，施救涸辙之鲋，然而北洋政府内务部的主管官员置若罔闻，将诉状束之高阁。
在中国古代，三武一宗（北魏太武帝拓拔焘、北周武帝宇文邕，唐武宗李炎和后周世宗柴荣）灭佛，使佛教蒙受过重创和浩劫。近代以降，太平天国破坏江南佛寺，中华民国侵夺地方庙产，同样令佛教元气大伤。八指头陀受湘省宗教界人士全权委托，决意赴京与内务部礼俗司司长杜关当面交涉。他抵达北京后，入住法源寺，弟子道阶任该寺住持，值此时节，师徒相晤，唯有唏嘘。
1912年11月10日，八指头陀去内务部礼俗司面见杜关，谈及湖南境内毁坏佛像、侵夺庙产的现状，杜关非但不表同情，而且态度恶劣，他说：“僧产得自募化，充公完全合理。”八指头陀明确指出，杜关口口声声宣称“布施为公，募化为私”，根本就是界说不明，岂不知“在檀那（施主）为布施，在僧尼则为募化”？这是一事之两面，并不存在公私之间的抵牾。根据《约法》，内务部理应制止而不是纵容此类恶行。杜关心胸狭窄，性情暴躁，见八指头陀义正辞严，忤逆己意，顿时邪火攻心，诟谇之余，竟然动粗，六十二岁的高僧挨了一记耳光。民国初年，北洋政客骄横跋扈，气焰之嚣张很难用寻常的笔墨形容。八指头陀蒙受奇耻大辱，胸膈隐隐作痛，当晚即示寂于北京法源寺。
小政客公然行凶，高僧在官衙受辱，这是中华民国历史上黑暗、耻辱的一页。杜关货色太差，纵然百死莫能赎其罪愆。他矢口抵赖动手打人的恶行，由于得到政府高官的卵翼和包庇，案发之后，虽遭到舆论谴责，却逍遥法外，好官自为，横财照发。虔诚奉佛的善良信众义愤填膺，却徒唤奈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