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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与时光

2025-11-05 15:05阅读:
酒与时光
说来也怪,我是个爱酒之人。年轻时曾以量自诩,本是一介书生,一斤酒下肚也面不改色,只觉喉间烧得痛快,连带着周身都添了几分意气。可每当望着杯中琥珀色或莹白色的酒液轻轻荡漾时,心头盘旋的,却总绕不开 “时间” 二字 —— 它无影无形,落在心上却重若千钧。
这时间究竟是什么滋味?思来想去,怕也只有酒,能给它最贴切、最传神的诠释。毕竟酒里浸着朝暮,裹着岁月,一口饮下,便似吞了半段光阴。
想来这酒与时光的缘分,打从古时便结下了。古人送远人,总以酒为别。《诗经?邶风?泉水》里 “饮饯于祢” 的字句,藏着千年前的离绪,仿佛能看见驿站旁的柳树下,执盏者的指尖沾着晨露,将未说尽的叮咛都斟进酒里。原来饯行的酒从不是送别离,是把未竟的时光装进旅人行囊,让前路的风霜里,仍飘着故园的酒香。
远人归乡时,堂前的酒早温得滚烫。周文王迎太公望于渭水之滨的那个清晨,竹帘外的寒
雾还未散,酒盏里晃着粼粼波光,映得两人鬓角的霜色都软了几分。姜子牙在磻溪钓了数十载,钓的哪里是鱼?是把散落的时光都系在鱼竿上,等一阵东风把岁月吹成锦绣。两人对坐饮酒,说的是 “日月其迈” 的紧迫,谈的是 “率土之滨” 的抱负,杯盏相碰的声响轻脆,却藏着惜时如金的默契。原来归来的酒从不是庆重逢,是把散在路途的光阴重新拢回盏中,一口饮下,便懂每寸时光都该用在值得的事上,莫要辜负了岁月。
亲朋好友相聚时,酒过三巡,话里便都是时光的痕迹。《诗经?唐风?蟋蟀》唱 “蟋蟀在堂,岁聿其莫。今我不乐,日月其除”,古人围炉饮酒,听着阶前蟋蟀的鸣唱渐急,便知一年又要尽了。这般饮酒不是耽于享乐,是怕相聚的时光像酒沫般易散想必众人会斟一杯敬春光。他们饮的不是酒,是惜此刻的暖阳、眼前的知己,是懂了时光的匆匆,才更珍重这转瞬即逝的欢颜,把当下的美好都浸在酒里。
子女成婚时,酒酬宾客的盏中,盛的是两代人的岁月。红烛映着新人交杯的身影,父母端着酒盏的手微微发颤从襁褓里的啼哭到红妆下的浅笑,那些被晨光与暮色拉长的日子,都悄悄酿成了酒。让稚子长成栋梁,让岁月有了传承。父母饮下这杯酒,是惜子女的青春正好,也是惜自己走过的光阴原来婚筵的酒从不是单为庆喜乐,是把时光的接力棒斟进盏中,轻轻一碰转瞬饮下,便懂了在岁月流转里,珍惜才是最好的传承。
这酒真奇,能让那看不见、摸不着的时间,有了温度,有了气味,有了颜色。一仰头痛痛快快咽下去,五脏六腑间便燃起一团或冷或热的火焰,时光的滋味也跟着在舌尖散开 —— 是离别时的清苦,是重逢时的甘醇,是相聚时的绵柔,是传承时的厚重。
想着,思绪便飘远了,落在那些与酒为伴、却对光阴最敏感的古人身上。头一个想起的,是东篱下采菊的陶渊明。他的酒喝得最是旷达,也最是自在《杂诗》里写 “得欢当作乐,斗酒聚比邻”,字句间都是烟火气的快活。可便是这般超脱的人,在《归去来兮辞》里,也不免发出沉沉的叹息:“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 人寄居在这天地间,能有多少时日?为何不随心所欲,任凭去留呢?这话里藏着他对官场的厌弃、对自在生活的向往,可细品之下,又何尝没有对生命短暂的警醒?让他在醉与醒之间,更懂时光可贵。
若把酒与时光的纠缠说得最惊心动魄的,当属那横槊赋诗的曹孟德。他立于浩荡江头,对着明月与满座文武,高吟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这几句恰似惊雷,一下子掀透了人生的底子我们平日里营营役役,总觉得来日方长,却被他这霹雳似的发问猛地喝醒。生命竟如清晨的露水,太阳一出便消逝无踪,而那些逝去的岁月,回想起来竟满是苦味。可他是英雄,英雄的苦闷自有壮阔的排遣方式。所以他要 “慨当以慷”,要 “忧思难忘”,最终却道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在这里,酒与时间完成了一场壮烈的、悲剧性的和解这本身,不就是向时间发起的、悲壮的抗争么?
这般饮着、想着,心头便漫上一股既温暖又苍凉的情绪。原来上古的先贤,早把这份心绪道尽了。屈子在汨罗江畔行吟,把对理想的执着与时光流逝的焦灼,都揉进 “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 的字句里。他珍惜每一个高洁的瞬间,唯恐美人迟暮、草木零落,怕这短暂的生命,来不及追上心中的理想。而孔夫子那句最朴素的慨叹,更是响彻了千年:“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站在河边望着滔滔江水,他看透了时光如流水,日夜不停奔流而去,任你是谁,都拦不住、唤不回。
月明星疏,夜渐渐深了,城市的喧闹声也沉了下去。杯中的酒,也已见了底。这杯酒从满到空,不正是一段时光的缩影?从初斟时的满溢,到慢饮后的渐浅,最后只余杯底的残香,像极了那些走过的日子,热闹过后终归平静,却留下了抹不去的痕迹。
饮酒与惜时,看似一为欢娱、一为谨肃,仿佛背道而驰,实则“惺惺相惜”。酒因了时光的短促,才愈发显得醇厚珍贵毕竟没有岁月的沉淀,便没有佳酿的绵长;而时光也因了这酒的沉醉与清醒,才愈发显得真实可感在酒的温烫里,我们尝得到时光的滋味,也更懂要握紧当下。
恍惚间,似见青莲居士从一片月光里走来。他一手举盏,一手指着如水月华,用那永远飘逸、永远带着几分醉意的声音,向天地、也向这无穷的时光,发出不朽的邀约与诘问:“青天有月来几时?我今停杯一问之。” 这问自然无人能答,于是他只好也必定会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我忽然懂了,这杯中盛的哪里是酒?分明是那晃动着、流淌着的,我们穷尽一生也在探寻的 “时间”,是千古以来,永远鲜活的话题。

张坤堂 2025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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