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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抑或不跪

2022-04-12 16:04阅读:
跪抑或不跪
彭广军
近代中国被列强掠夺的不仅仅是割地赔款、丧权辱国,还有一种隐形的东西,那就是中华民族的传统文化。杀戮和掠夺动摇不了一个民族的根本,文化灭绝则可能让一个民族在不知不觉中消失。
这已得到许多西方人的认同。美国第37任总统尼克松在其《1999不战而胜》中说过:“当有一天,中国的年轻人已经不再相信他们老祖宗的教导和文化传统,我们美国人就不战而胜了”。尼克松算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了,他都这调调,遑论别人。
理性而言,咱民族文化有精华也有负面的东西。比如跪拜。
跪拜贯穿中国封建社会的始终,跪别人,或者让别人跪自己。高居庙堂之上的皇帝接受他人的跪拜更是天经地义。
自大清康熙朝开始,断断续续来觐见康熙皇帝的外国人就不太肯行跪拜礼了,这对自恃颇高的康熙皇帝而言面子上是很有些挂不住的,泱泱“中央之国”的天子接见“夷狄”已经给足了面子,你们居然还不愿意跪拜,成何体统?眼见僵持下去事情要黄,朝中大臣就骗康熙说,外国人的膝盖不能打弯。
乾隆五十八年(1793)英国人马戛尔尼率七百多人的船队来华,一是想与中国做生意,二是在北京设立常驻外交机构。乾隆盛世中的满朝文武觉得此事儿乃吾皇天威远被,意义十分重大。不过接待官员欺负外国人不懂咱语言的奥妙,就悄悄将马戛尔尼的称谓改成“贡使”,所带礼物都说成是“贡物”。既然来进贡,当然要向天朝皇帝行双膝跪拜礼。但马戛尔尼说只跪拜上帝,对英国女王也只能行单腿跪拜之礼。于是关于跪与不跪,怎么跪的事情足足交涉了两个多月,最终是英国人单腿跪拜完事。当然,朝廷对外宣传则是“一到殿廷齐膝地,天威能使万心降”。
嘉庆二十一年(1816),英国人阿美士德又带队来华,满朝文武认为这是英国人“迭修职贡,诚心向化”。英国人一住下来,接待官员就反
复教他们演练觐见皇帝的礼仪,阿美士德屡屡婉拒,甚至说自己有病,不肯入朝觐见。嘉庆皇帝得知后勃然大怒:“中国为天下共主,岂有如此侮谩倨傲甘心忍受之理?”当即便传旨遣其回国,有些 “驱逐出境”的意思。
时光倏忽就到了清朝晚期,时间也过去了百十年。此时中国国力已每况愈下,朝廷情形也已风雨飘摇,民众以及朝廷的自信、自尊也与康乾嘉时期无法相提并论。尽管在第二次鸦片战争后,清政府对英法等列强割地赔款等要求照单全收,但对外国使节向咸丰帝递交国书的要求却坚拒不受,声言“此事关系国体,万难允许”。说到底是担心外国使节对大清皇上不恭敬,不肯跪拜。
然世易时移,此时外国人来华已经没什么通关障碍了,是个外国人在中国就被称之为“洋大人”,不过这也仅仅是在民间、在基层,觐见皇帝还是需要行三拜九叩大礼,至少皇帝是这么希望的。
18732月,同治帝亲政。西方使节提出来觐见皇帝递交国书,说作为使臣不向驻在国递交国书,不被该国元首接见就是没被友好对待。但中方依然要求觐见皇帝必须行跪拜礼,为此事双方竟然僵持争论了四个月之久,而且几乎所有官员都卷进了这场大讨论之中。
对外国人觐见中国皇帝行不行跪拜礼这事儿,其实此前已经争论了很长时间,晚清名臣曾国藩、左宗棠、李鸿章等都发表过意见,但问题一直没能得到解决。这回皇帝点名洋务大臣李鸿章表态,老于世故的李鸿章甲乙丙丁虚虚实实旁敲侧击洋洋洒洒发表了一大通意见,还说道光、咸丰朝已与西方诸列强订立条约,也就表明这些国家与咱中国“俨然为敌体平行之国。既许为敌国,自未便以属国之礼相待”。意思是说,这些国家已与中国实际上已经是“敌体平行”了,因而要放弃“天朝上国”观念,所以“各使臣拘执该国体例,不愿改从中国礼仪,固人之常情,无足怪者”。
李鸿章的态度是明确的,尽管他并未说明白跪抑或不跪。
现在看来,为这事儿反反复复争论实在十分无厘头,然而在那风雨飘摇的一百多年里,为此争论得昏天黑地乃事关国体和皇帝威严。大概一言九鼎的皇帝认为,你可以不跪拜我,我也可以不接见你,这等关乎国体体面的事情,是万万马虎不得的。皇帝要维护的东西很多,哪怕最终只剩了这块遮羞布了,必须更加珍惜。
后来事情已经昭告世人,跪拜皇帝跟封建王朝一起成了历史。不过在一些人心里,跪拜别人或者让别人跪拜自己的想法并未绝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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