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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谢:《女人和鹿》(短篇)发表于《丹水》2025年第4期。谢谢贾书章秘书长!

2026-03-27 14:01阅读:
女人和鹿
秦建荣

随着一声枪响,蓝烟弥漫。
但猎人还是看见,那只鹿被打中了。烟雾缓缓散去,前方,离他60的前方,那只鹿趔趄着,瘸着一条腿,一耸一耸地向前跑。
猎人迅速追上去,顺着血迹。追了一段,血迹不见了。他仔仔细细地辨认着,嗅着。虽然草木已经发芽,但西北风还很硬,从山垭那边吹过来时,发出了吱吱的哨音。他的头发被风撅起来,撅起来,像一蓬茅草。前面有几棵被踩乱的草,他迅速走过去,断定那只受伤的鹿在这里停过,有滴下的血为证。一定就在这不远的地方,他想。一只瘸了腿的鹿还能跑多远呢。
风更大了,声音也更响了,像一个人鼓足了腮帮,使劲地吹着哨子。风吹草低,可就是不见那只受伤的鹿。
他继续寻找着------

女人一开门,风就挤进屋里,掀得她后退了一步,她不由打了一个寒噤。
一个时辰前,女人在床上补衣服,听到了一声枪响。她知道这是猎人放的,这些天来,她不时会听到猎人的枪声。这些猎人,如果只打野猪野兔呀倒也罢了,却不分好坏地打,见啥打啥,这就不应该了。她一边补衣裳一边想,想到那一天下午,一个猎人挑着一串锦鸡下山,很是让她怜惜、心疼,一连几天眼前都是那个情景。忽然针扎在了手指上,一个红色的血点冒出来,慢慢变大,像一颗红豆子。她吸溜了一声,往纸上一抹,抹成了一只锦鸡;又一抹,抹出了一只小鹿。她最喜欢这些锦鸡和鹿了,锦鸡在树上飞,歌唱,鹿在山坡上跳舞或者倾听。它们给她绘出了一张风景画,好看死了。
对门坡上的炊烟冒出来时,女人已经收拾好屋子。该做饭了,儿子在前面的村子上学,一回来就要吃饭。她迎着风出去抱柴,刚走到茅草跟前,就看见了那只鹿,很肥的梅花鹿,鹿卧在房檐下的茅草里,用惊恐的目光看着她,想要起来逃跑,却起
不来。它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得无奈地低下头,舔着受伤的腿,好像在告诉女人:我受伤了,到你这里歇一会儿。女人静静地站着,看出了鹿眼里的无奈和祈求。她用同情和怜悯的目光看着它,向它点了点头。
风还在吹着,吹得细草飞起来,吹得干透的玉米秸秆发出嗤郎朗的声响。女人想,它肯定是被那一声枪响击伤的。哦,可怜的鹿啊。她又与梅花鹿对视了一会儿,习惯性的点了点头,然后拽了一抱茅草,盖在它身上------

猎人继续在寻找着那只鹿。他觉得它就在附近,似乎还嗅到了它的气息,但搜遍了周围的草丛,就是找不到。他决定到下边山坳里那户人家喝口水,就沿着羊肠小道往前走,没走多远,看见那只鹿从石头背后窜出来,一条腿瘸着,一耸一耸地跑,还上了坡,转了个大弯,顺着山梁往上窜。
他立即追上去。那只鹿蹿得很快。他看见它回过头来,还狡黠地看了他一眼。他加快了速度,那只鹿也加快了速度;他慢下来,鹿也慢下来。追到了岭头上,那只鹿站在巨石上,那条断了的腿仍然吊着。猎人举起了枪,他要再补一枪。可刚刚瞄准,那只鹿就从巨石上跳了下去。
猎人很惊奇,他狩了半辈子猎,还没见过一只断了腿的鹿会跑得这么快,还能从巨石上跳下去。蓦然,猎人意识到上当了,他打伤的那只是牝鹿,肚子圆圆的,走过时有血迹,而这只是牡鹿,腰细,腿也长,沿路没有一点血迹。它是假装用三条腿逃窜,才骗过了自己的眼睛。是的,肯定是这样的。一个猎人被一只牡鹿戏弄了,这比叫小孩子戏弄更可笑,他感到了莫大的耻辱。这种耻辱要是让别人知道了,看不叫人笑掉大牙。他狠狠地用拳头砸了一下自己的头,又摇了摇头,坐在石头上吸起烟来。
以往他是不吸烟的。作为猎人,吸烟是一种禁忌,因为你如果吸烟,动物从老远就能嗅到烟草的味儿,老远就逃掉了。但今天不同,今天他十分生气,生自己的气。他边吸烟边骂着自己:真是混蛋,混蛋。

女人抱了一捧柴去做饭,添了水,搭了火。忽然想到那只鹿卧在茅草里不安全,要是猎人找来了怎么办?还不把它捉走了。唉,这可怜的鹿啊,它是受了伤跑不动了,才缩在茅草里,那是相信我不会害它,希望我救它啊。想到这里,她小跑着出去,往羊圈里铺了一抱茅草,刨成一个窝状,感觉绵绵的,才把鹿往回抱。鹿又想站起来,但没有成功,用无奈和渴望的目光瞅着她。她又向它点了点头说:别拍,我是来救你的。我们到那边去,那边安全。鹿这才安静下来。这只鹿很肥,刚才看见它时,有柴草遮挡着,没看完全,现在往起一抱才知道,这只鹿很重,肚子很大,是怀着崽儿吧?对,是怀着崽儿。这更增加了她的同情和怜悯。她还发现牝鹿不但一条腿断了,脊背也烂了。脊背怎么会烂呢?肯定是它逃窜时慌不择路从坡上滚下来,为了保护儿子,硬是用脊背遛下来的。她记得自己怀儿子的时候,身子很笨,有一回在坡上踏滑了,就是用脊背遛下来的。多么伟大的母爱呀啊。她小心翼翼地把鹿抱进羊圈,放进软软的茅草窝里,摸着鹿说:别怕,这里很安全的。等会儿我弄些药过来给你包扎,你先忍着吧。牝鹿静静地听着,用感激和信任的目光看着她,那目光湿湿的,亮晶晶的,含满着泪水。
可怜的牝鹿,女人又一遍地重复着。
我一定要救它。女人在心里说。
吃过饭,儿子一跳一蹦地上学去了,女人带着药、绷带和夹板来到羊圈里,温和地对牝鹿说:我要给你捏合腿骨了,很疼,可你要忍着。牝鹿用舌头舔了舔伤口,平静地看着她,好像是说,你捏吧,我会忍着的。于是她轻轻地托起鹿腿,一点一点地捏着,捏着,还好,骨头没有断,只是有子弹射过,有个明显的凹坑。她又对牝鹿说,你忍着,我要给伤口敷药,还要用竹板夹住,缠上绷带,把腿保护起来。牝鹿乖乖地未动,疼得迷上了眼睛。做完了这一切,女人又给背上抹了药水,这才出了羊圈。走到了屋里,忽然想起鹿还没有吃东西,这么长时间它一定很饿了,又转身跑到渠边撅了一捆嫩草放到鹿的嘴边。鹿大口大口地吃着,女人像叮咛孩子一样地对鹿说:慢慢吃,别噎着,别噎着。
鹿好像听懂了,停顿了一下,向她摇了摇短短的尾巴。
她也向鹿点了点头。

因为没有捉到猎物,又遭到了一番戏弄,猎人情绪低落。他是低着头走进女人家屋场的,看见房檐下摞着茅草,用枪管捅了几下,径直走进屋里,舀了一瓢冷水叽咕叽咕地喝起来。女人是第一次见到这个猎人,心想,他大概是从岭后的村子里来的。见他面相有点凶,女人的心便像皮球一样嘡儿嘡儿地跳。猎人问:见没见到一只受伤的鹿?女人说没见。猎人就坐到凳子上,低着头说,我打伤了一只鹿,又让它跑了。女人没有接话。猎人又说,今天我上当了,上了一只鹿的当了。女人仍没接话。她感到好笑,一个猎人怎么会上鹿的当呢?狐狸再狡猾,逃不脱好猎手。何况这不是狐狸,只是一只梅花鹿。看来你不是一个好猎手。但她没有说出口。猎人说:给我弄些吃的,我饿了。过了一会又说:我不会白吃的。女人仍没说什么,她拿了盆子就去舀面。
就在女人做饭的时候,猎人又出去绕着另一个柴草堆转了转。当然,没有发现牝鹿,女人庆幸着。她现在惟一的念头就是就是赶快打发走这个猎人。当然,她还要防猎人使坏,她将一把刀放在了枕头下面。她还想到,如果猎人问她家里还有谁,她就哄他说:我男人上坡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但这个脸上凶巴巴的猎人倒也没有什么坏心眼,吃过饭就提着一把破枪走了。
女人看他走远,那个皮球一样的跳着的心才不再扑腾了。

晚上,月亮又大又圆,亮晶晶的。夜静之后,女人忽然听到外面有响动,仔细一听,是摇门的声音。女人慢慢地爬起来,把脸贴在窗上,透过窗缝一看,是一只瘦鹿,瘦鹿在羊圈门上趴了一会儿,又在屋场上转起来。月光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张诺大的白纸,瘦鹿站在“纸”上,女人看得清清楚楚,这一定是那只牝鹿的丈夫了,女人想。它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呢?是心有灵犀?它真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好丈夫啊!女人仔细地看着这只瘦鹿,发现这只鹿很美,身材高大,虽然有点瘦,鹿角像汉字的两个“卡”字,对称地耸在头上,两只耳朵又尖又长,敏锐地听着远方。身上有明暗不同的圆点,也是一只梅花鹿。它分明很焦躁,不停地摇着头,转来转去。女人想对它说:你走吧,你放心地走吧,我会把你妻子照顾好的。可知道它听不懂。她还想打开羊圈的门,让它们夫妻团聚,但她知道牝鹿受着伤,她还没有给它治好,它要是执意要把牝鹿带走,那牝鹿要遭多大的罪啊。这样想着,她又慢慢地溜下被窝,生怕惊动了这只牡鹿。
第二天牝鹿就生产了,生了四个儿子。女人给牝鹿送草的时候,发现牝鹿已经把鹿崽的身上舔干,鹿崽们已经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了。鹿崽们都长得很健全,也很胖,肉红色的皮肤上长着稀疏而纤细的胎毛,牝鹿靠墙站着,翘着一条腿,慈爱而幸福地看着它的儿女们,任它们在肚子上挤着,碰着。为了不让它们母子受冻,女人取了几件破衣服,铺在了它们的窝里,又把羊圈的窗子用破布蒙了。女人还知道这时的牝鹿是最需要营养的,就又给牝鹿喂了些麦麸子和玉米面糊糊。
那只牡鹿每晚都到屋场上来。它看见它们母子平安,再也不担心了。高兴的时候,这只牡鹿还会在屋场上跳舞,跳得很高,动作很优美,虽然没有音乐的伴奏,它跳得也很有节奏。过了几天,牝鹿的伤势慢慢地好起来,女人常常看见这样一种情景:白亮的月光下面,一只鹿在羊圈门的外面,一只鹿在羊圈门的里面,透过门缝,相互亲昵,一个呦呦地叫一声,一个呦呦地应一声,似乎是卿卿我我地说着什么,很长时间也不离开。这时候,女人想到了自己的男人,男人是个好男人,知道疼她,爱她,但却为了生活,不得不到很远的地方去干活,一年半载才能回来一回。回来了又不能多呆,还没有亲昵够就又走了。现在女人很想男人,想他白天干活一定很累,这会儿一定是睡着了。他也许会梦见我——我都梦见他多少回了——梦见我温柔地躺在他的臂弯里,被幸福环绕着。她这样想着,忽然心里就有了一阵感伤,她觉得人有时候真正不如一只鹿,鹿的单纯使鹿幸福,而人的复杂常常是自寻烦恼。

一周以后,猎人又来了。他用猎枪挑着一只野兔,一到门口,就把野兔卸下来挂在墙上。女人说你这是干什么?猎人说:我说过不会白吃你的饭,给你送野兔来了。女人说:吃一顿饭有什么啊。猎人说:可我得讲信用。说完就吧嗒吧嗒地抽起烟来。女人见猎人并不是歹人,就大着胆子说:幸亏你是打了只野兔,要是打了鹿呀锦鸡呀我可不让你进门了。猎人说:为啥?女人说:那些鹿呀锦鸡的并不害人,打了不好,吃着也不忍心。倒是那些野猪呀猪獾子呀应该狠狠地打,还有这野兔,祸害人。猎人抬起头来看了看女人说:你这是妇人之仁,我们猎人讲究收获,见野物就打,这是我师傅说的。停了一会儿,猎人又说:鹿就不吃庄稼苗?锦鸡就不吃粮食?女人想说,鹿主要是吃草,锦鸡主要是吃草籽,它们和人很少有利害冲突,况且它们是那么美,那么善良。女人还想说,看事情要看主流,人还有缺点呢。但她没有说,她不想和这个不太熟悉的猎人说太多的话,更主要的是,她知道不可能改变他的认识,说了也是白说。

牝鹿的腿终于好了。第十天,女人为它解开了夹板,它基本上恢复了。四个鹿崽也能跟着妈妈吃草了,整天跳跳蹦蹦的,像小孩子一样,可爱极了。她舍不得放它们走,最后还是放了。她想它们应该是属于大自然的,养在羊圈里反而束缚了它们,叫它们不自在。
天气越来越暖和,西北风也被东南风取代了,阳光温馨地照耀着大地。看见牝鹿领着它的四个儿子向后山走去,她十分高兴。她把鹿们送到坡上。牝鹿不停地回头看着她,目光里蓄满了感激。走到那块大石头上的时候牝鹿停下来望了她一会儿,低低的叫了一声,然后低头舔着后腿,似乎在说:谢谢你给我疗伤,谢谢你救了我们。那只牡鹿也来了,站在牝鹿的旁边,它给她一个侧面,摇着短短的尾巴表示感谢。
回来的路上,女人很高兴,仿佛做了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受到夸奖一样。她看着蓝天上一丝丝的白云,看着红彤彤的太阳,看着碧绿的草地,看着红的、黄的、紫的花朵,觉得很满足,很受用,心中也旋起了一种美好的愿望。

转眼三年过去了。
第三个春天到来的时候,女人的丈夫在县城买了新房——他们要搬家了。搬走的那天,因为是单庄独户,没人来送他们,这让女人感到有些落寞。
男人说:走吧。
女人说:我想再看一看。
男人说:有什么好看的?
女人说:我想告个别。
男人说:和谁告别呢?
女人说:我就想告个别。
就在这时,女人看见山梁上的鹿,许多鹿,向着这边观看。还有几只鹿从坡上跑下来,站在屋场上,目不转睛地瞅着他们。她认得是那只牝鹿和它的全家,那只牝鹿还低头舔着后腿,然后和它的丈夫一起,摇着短短的尾巴。女人高兴地对男人说:你看,鹿。男人说:怎么会有这么多鹿呢?女人说:它们是来送我的。男人说:别说傻话了,快走吧。女人说:我和它们告个别。于是女人向鹿们挥了挥手说:回去吧。可是当女人坐上摩托车一走,鹿们就跟上来。女人又挥了挥手说:回去吧,你们都回去吧!说完,眼里竟湿漉漉的。
远了,离那个熟悉的山坳越来越远了,离鹿们越来越远了。
远处,隐隐约约的远处,又传来了一声枪响。
这让人揪心的枪声啊!(5039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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