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春霾》第十二章凌一著
2026-03-27 14:30阅读:
十二
张大山听说栗钟成了牛伟民书记的贴身秘书,在政治前途的楼梯里又上了一层楼,心中甚是高兴,为表兄高兴,也为自己有这样的表兄而高兴,他依稀看见属于自己的春天就要来了,自己又要枯木逢春了,就要在这个春天里伸枝展叶了。
这天晚上,张大山睡得很迟,刚一眯上眼睛,就看到一个陌生的房子,那房子很小,但却是一砖到顶砌垒的,他清楚地看见砖缝间用白灰勾出的折线,他觉得这房子有点熟悉,却一时记不起来在那里见过。那房子缓缓地上升、变大,似乎还向外发射者光芒。他想走进那房子,却又走不进去,他的脚似乎被绳子捆着,一步也迈不动。少顷,那座房子的红漆大门打开,涌出一股紫气,那紫气慢慢地向开弥漫,弥漫------忽然,一条青龙从那座房子里冲出来,蓦地变大,蓦地向他飞来,蓦地伸出一只铁爪,把他抓走了。张大山惊得出了一身冷汗,用手掐了一下脸,还疼,才知道是一个梦,但他不知道这梦是主吉还是主凶,想了很久也想不清楚。
第二天,张大山来到龙台观,把梦里的情景说给道长李厚吉,问所主何事。李厚吉拈着瘦瘦的胡须,在他的脸上细细地看了一会儿说:“不知施主所问何时?”
“前途。”张大山不暇思索地回答。
李厚吉说:“若问前途,当主大吉,你的印堂发亮,紫气从东而来,甚好,甚好。”
“若问命运呢------”张大山又问。
李厚吉依旧拈着胡须,半天才蹦出一句话来:“天机不可泄露,天机不可泄露。”然后用拂尘在空中拂了一下,扬长而去。
回家的路上,张大山给栗钟打了一个电话,说他想当教育局的副局长,现在有个副局长要退居二线,争这个位子的人很多,请表兄给他想想办法。栗钟问:“定了没有?”
“还没有。”
“组织部推荐了人选吗?”
“没有。”
“成,这事
应该能成,”栗钟又补充说,“不过你得给你们县委书记表示表示。”
张大山问:“怎么表示?”
“这事你根据行情定。”
“十万怎么样?”
栗钟说:“这事我不好说。不过我想,要上就要上多些,要比别人多些,要让这些水给你冲出一条水路来,水到渠成嘛;比别人少,那等于垫碗子;再少,那就是渗渠了
张大山知道一个副局长的位子有多么重要。当上副局长,这是一个重要的台阶,这个台阶上去就是局长,所以他下了狠心——准备送二十万。可张大山和妻子曹青霞虽然是双职工,却没有多少积蓄,加之去年又生了一个儿子,妻子的奶又不好,每月都要给孩子买奶粉买玩具,花销就更大了,二十万块钱对他来说是个不小的数字,一时还真的拿不出来,只好找舒杰去借。
当天晚上,张大山就拿了一个重重的档案袋,向县委家属院走去。他直接走到了1单元3楼6号门前按响了门铃,却没有人开门。他听见屋里有动静,又按了一下门铃,门才开了一个小缝,朱书记的夫人伸出半张脸说:“找老朱吧,他开会去了。”说完就又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晚上,他又来到朱书记家门前,发现有熟人上来,就佯装向上走,避过人才又下来,按响了门铃。和上次差不多,书记夫人又露出半张脸说:“老朱下乡去了,还没有回来。”
第三天晚上,张大山下了决心,非把钱送出去不可。天一黑,他就来到朱书记的楼前,转来转去地等。终于,朱书记出现了,但一行三人,还有一个是曹清华,他不便前去,就回避了一下,等他们上了楼梯,才快步向朱书记走去。可是等他刚刚走到朱书记不远处,还没有来得及说话,朱书记又“嗵”地一声把门关上了。他立即按响了门铃,又没人开。再按,书记夫人才半开着门,露出一张温怒的脸说:“老朱不在。”“哐”地一声把门又关上了。根本不给他留一点说话和进门的机会。
怎么办?向前走,人家根本不让进门,他这么小的一个副科级都学,根本没被人家放在眼里。退吧,他不想失去这么好的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他已经想好了,无论如何也要把钱送出去。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心尽到了,就不会留下遗憾。他想到了三请诸葛亮的故事,虽然自己不是刘备,朱书记也不是诸葛亮,但刘备尚能如此,自己一介草民又何以受不得委屈。他还想到了铁杵磨针的故事,人家下多大的功夫,自己才来了三次,就受不了吗?韩信还受胯下之辱呢,你吃个闭门羹算什么?张大山啊张大山,你的恒心哪里去了?要偃旗息鼓吗?要前功尽弃吗?不能,绝对不能!他点燃一支烟,狠狠地吸了两口,竟然突发奇想:难道你不让我进去,你也不出来吗?这样一想,他竟然笑了。这就是说,他想到了办法,下定了孤注一掷的决心。
夜,终于静了下来,街市上没有了喧嚣,没有了汽车喇叭声,从楼梯道的窗口望出去,是宽阔而笔直的人民路,路上没有一个人,只有西北风吹着纸屑在地上忽左忽右,吹得尘土扬起了尾巴,吹得街上的横幅河水一样流淌,吹得两条狗钻进了巷子。楼上的灯黑了,路灯也熄了,忙碌了一天的人们,终于抵不住疲劳的侵袭,纷纷走进梦乡,走进最为平静的另外一个世界,张大山坐在朱书记门前的水泥地板上,宽阔的脊背靠在门框上,他已吸了半合烟了,仍然赶不走身体里的困意。索性闭了眼睛,裹紧身上的棉衣,却一次又一次被冻醒,他看见上弦月从东边过来,已经隐到西边去了。几颗星星向他做着鬼脸,似乎在嘲笑他。糊在楼道破窗上的旧报纸,被风吹得哗哗啦啦,打着寒战。他也冷得受不住了,脚也麻木了,就站起来活动活动,作了几套体操。一活动就热了,一坐下又冷了。不知道反复了几次,也不知道是什么时间,张大山终于睡着了,耷拉着头,轻声地打着呼噜,怀里紧紧地抱着一个档案袋。
现在我们设想一下,张大山这个样子如果在酒店或者在赌场,他可能不会安然,手里的档案袋可能早被人顺手牵羊了,那些小偷连别人的衣兜都敢割,那些烟鬼和赌徒连银行都敢抢,还不敢拿你怀里的档案袋码?但张大山脚下踏的是县委的水泥地板,坐的是县委的家属楼,背靠的是朱书记的门框,哪个坏人敢到这里来?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这也许就是张大山安全渡过一夜的最充足的理由吧。
天亮了,朱书记起床,洗漱,早餐,然后去上班,他一开门,“扑嗒”地一声,一个人倒了进来。朱书记吓了一跳,赶紧用手去扶。张大山睁开眼睛,看见了朱书记,又看见自己的半截身子已在书记家里了,便高兴地笑着说:“朱书记,我没事,我没事。”就用手一撑站了起来。
“你是------”朱书记话未说完,书记夫人走过来说:“他就是这几天一直找你的那个人。”
“我看你有些面熟,你有什么委屈要申诉吗?”朱书记把他当成了上访人员。
“朱书记,我不是上访的,我是教育局的副科级督学张大山。搞千百万工程时,我买过一只布尔山羊,您还表扬过我,后来把我从一个副校长提拔到督学的。我找您想说一件事情。”张大山自报家门。
朱书记说:“哦,我记得了。千百万时,你搞得不错。你买的那个布尔山羊,改良了咱县羊的品种,很好嘛。不过你找我说什么事情?怎么这样?”
“该说的话都写在信里,装在袋子里。朱书记,我知道您很忙,马上要去上班,有好多大事情等着您去处理。我也要上班了。”张大山边说便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下面,和朱书记握了一下手,顺门就往出走,像是见不得人的老鼠一样匆匆地溜出了门。
一个月后,文件发下来了,张大山成了教育局副局长,党组成员。这个消息在社会上曾引起了一阵议论,有的说:“黑社会大流氓,又要东山再起了,人家上面有人。”有的说:“领导看走眼了,启用这样的人,到底是个问题。”有的竟匿名在网上质问:“三河县组织部任用黑社会头子当教育局副局长是不是养虎为患?为什么要为虎作伥?”有的网民却跟帖子说:“不就是个副局长吗?能翻起多大的浪?”朱书记知道这件事情后,赶紧让孔学文把这些帖子删了,事情终于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