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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情思,从挹江门到阅江楼

2022-07-05 19:18阅读:

城墙情思,从挹江门到阅江楼
余秋雨先生这样说过南京:一个对山水和历史同样寄情的中国文人,恰当的归宿地之一,是南京。传奇和典故,写下南京的沧桑;江河和湖泊,铸就南京的魂魄。
一辈子从事新闻工作的我自认为,至少是进入老年后,应该算一个“对山水和历史同样寄情”的文化人。而且很幸运,我就成长、生活在这个有中国“世界文学之都”之誉的南京(这是联合国授予的,中国唯一),并将在此终老。秋雨先生此言,自然“於我心有戚戚焉”。
但有时也觉得,秋雨先生此言似有不足,却也难言就里。
是新建立不久的《南京城墙博物馆》让我顿悟:是城墙。秋雨先生一定没有好好了解过南京的城墙。70多华里长的南京城墙,不仅是现存(其实也应该是有史以来)的世界上最长、最雄伟的城垣城墙,其兴衰变迁,也见证着南京的历史和文化:从楚威王建金陵邑,到孙权建石头城,以及随之而来的六朝金粉、十朝都会,城邑虽有大小,中心城区也有变迁,但却几乎都能在现存的明城墙内找到见证。
我爱南京城墙。一个很个人的理由:我的童年、少年时期,就是在城墙边度过的。后来虽然在北京打拼了十八年,却又回到南京,紧挨着著名的“石头城”居住。前前后后50多年的城墙根生活,怎么能不爱南京城墙。
城墙情思,从挹江门到阅江楼



(想得到吗?这是南京清凉门附近的一段城墙,离我家不远)
南京城墙为明城墙。虽然仍有孙吴的石头城、六朝的台城、南唐的伏龟楼名称、旧址或遗存,但现在的城墙,实实在在是明代建造的,造的时候,这里还叫应天。
同为大明王朝首都,南京城与四方四正,皇宫居中,中轴线贯穿南北的北京城不同。南京的城墙是根据山势、河流的地形地貌,依势而建,因此城门也就有了不伦不类的“内十三”之谓(在明应天府城墙之外,还有一圈有着十八个城门的土城,叫“外十八”,如今只留下麒麟门、安德门等地名让人怀古了),不像北京城门一一相对。当然,现在的城门远不止13座了。比如,挹江门就是民国时期为迎接中山先生灵柩而开,而中山门当初叫朝阳门,因为在皇宫的正东。
城墙情思,从挹江门到阅江楼

但正是因为南京城墙是依着山势河流而建,更有了一般城墙没有的雄伟、蜿蜒、多变,及其带来的多彩。
就拿从挹江门到阅江楼之间的明城墙来说吧。
这段城墙,一端连着“八字山”。记得当年此山叫老虎山,市民却愿意叫它“八字山”,是因为山上有石块垒砌的八个大字,好像是“发展生产繁荣经济”。后来文革中又改成“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只是如今满山林木茂密,再大的字也看不清,不知道是不是又改了,甚或没有了,但如今一座就山而建的公园就叫“八字山公园”,俗称代替了大号。
另一端,就是有着号称江南四大名楼之一阅江楼的狮子山。
城墙情思,从挹江门到阅江楼

(近为兴中门,明代叫仪凤门,远处就是阅江楼)
而两山中间,还有一个小小的绣球山。别看这山不高,却是明太祖御赐的大名,取的就是“狮子戏绣球”之意。看到这里,想象一下,狮虎争绣球,是不是觉得挺美?
我以这段城墙为开端,并非是因为其相比城墙的其他部分更有故事,而是因为那里有我的童年记忆:我的小学六年,甚至3年幼儿园,就是在与狮子山城墙隔着一条护城河的下关区一中心小学及其附属的幼儿园度过的(现在下关区没有了,一中心小学也早就改名天妃宫小学),那时山上还没有阅江楼。而初中两年多,则在与挹江门相邻的十二中。
甚至我少年时期唯二冒险中的一次,就是在挹江门到兴中门的城墙上(另一次是到长江游泳,它让我知道为什么南京人有“黄河面恶心善,长江面善心恶”之说。如果不是一根锚链,也许我早就到了另一个未知的世界)。当时,这一段城墙的内则是坍塌破败的,塌成一个黄土陡坡。那是上中学不久,几个男生决定从这个陡坡爬上去。我自告奋勇走在第一。但是就在已经顶峰在望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有点腿软,刚想用手抓住什么的时候,就已经整个身子趴在土坡上,出溜下来了。偏偏出溜的下方有一段破墙体,结果原本的“狗吃屎”变成了“四脚朝天”。于是,逞强冒险失败。
为什么会有这次“爬城墙冒险”?因为从挹江门到兴中门(明朝时初建时为仪凤门,民国时期改名)的城墙两端(八字山和狮子山),都是军事重地,神秘而荒凉。对,荒凉。周围真的是少有人烟。想了解神秘,却又不能走正道,只好走此歧途,于是有了这次失败的冒险。
更何况,挹江门城楼可以说是决定了我的一生的宝地(这是个不能示人,但昔年同窗皆知的秘密)!
当然,如今的这段城墙,和整个南京城一样,早已“旧貌换新颜”:城墙全部经过修葺并开放,两端的军事重地,也都成为市民休憩娱乐的公园。
甚至城外沿着城墙,都成了“沿城风光带”。
两年前,我第一次登上这段城墙(登城墙对我是常态,南京已开放的城墙我大部分登过),实际上是从八字山西边的华严岗门登城的。华严岗门大概是南京最年轻的城门了:2007年,将本是断头路的察哈尔路延伸到热河南路,于是有了这个华严岗门。那时,我还作为记者参加了通车典礼,记得周围仍是一片荒凉。
但这次登上华严岗门,走在通往挹江门的城墙上,感觉完全不同。城墙内,昔日的高炮阵地,已经是亭台楼阁,绿树参天,甚至看到这样的警示牌:“野猪出没,注意安全”。至今我都不明白,经历过六二年,什么样的本地野猪能留下?如今的郊外,起码在十公里以外,哪儿来的“野”种?
可它就有了。
城墙情思,从挹江门到阅江楼
城墙下,同样是旧貌换新颜:昔日坟茔遍地,杂草丛生,走进去就有一种阴森森感觉的小桃园(整个中学两年半,小桃园就在学校马路对面,我从未踏进一步:怕),如今沿城墙建成了风光带(顺带说一句,整个南京城,几乎所有临城滨河的地方,就有风光带),绿树成荫,鲜花烂漫,水榭楼台。还有三两个“渔翁”临河垂钓。目睹此景,心中顿生感慨:昔日小桃园是地名,今天小桃园才真的是“园”。
城墙情思,从挹江门到阅江楼
挹江门城楼不开放,给我带来的极大的遗憾。因为我是带着朝圣的心态来拜谒这个城楼的。拜谒不成,登城还得继续,于是我便出八字山公园,到马路对面重新登城。前行不远,就是我当年冒险攀爬的那段城墙。当然,那坍塌的内墙早已修好,城墙顶上完全呈现公园的模样。
城墙情思,从挹江门到阅江楼
没登过南京城墙的人是难以想象其宽的。依山而建的地段自不待言,就是一般地段也非任何其它城墙可比,因为当年朱元璋的要求就是:“建泰山不拔之基,为万世无穷之计”,集湘、鄂、赣、皖、江、浙六省之力建起的应天府城墙。但他没想到的是,他死后三年,儿子就攻破了这高大雄伟的城墙,夺了孙子的江山,从此金陵的大号改为南京,看来,所谓的金城汤池只能存在于民心,而非什么城墙,哪怕你再高、再大、再长。
这一段城墙下,就是因御赐“绣球山”而得名的“绣球公园”。这里原来就是公园,当年我们经常来此玩耍,哪怕就是为了看看“马娘娘的大脚印”(在绣球山一块不大的绝壁上,一对巨大的石坑,传说是朱元璋媳妇马娘娘留下的脚印),但城墙根是不去的,不仅因为那里杂草丛生,还因为有时不小心会踢出一根骨头,甚至一个骷髅。那时我们就知道,南京大屠杀时,这里留下了成千上万的冤魂。当然,现在这里变样了,林木葱葱,绿草茵茵,唯有一座“大屠杀丛葬地”纪念碑留住了那段历史。
城墙情思,从挹江门到阅江楼
变化最大的,应该是狮子山了。大名鼎鼎的阅江楼,就建在山顶,原先的高炮阵地上。
知道阅江楼,是当年学古代文学,读到明代大文学家宋濂的《阅江楼记》:
“……京城之西北有狮子山,自卢龙蜿蜒而来。长江如虹贯,蟠绕其下。上以其地雄胜,诏建楼于巅,与民同游观之乐。遂赐嘉名为阅江……”。
在此地看长江,居然有“长江如虹贯,蟠绕其下”之感,瞧瞧这气势。
但我没见过当年的“阅江楼”。不光是我,是没人见过,因为其时还未曾有过。据说,朱元璋在一统天下后,本想为驻京大军寻找一块不扰民的驻地。但当他重登应天府西北角的卢龙山,一览曾经的龙湾大战故地,一眼看中:“况斯山也,有警则登之,察奸料敌,无所不至……。观此之山,岂泛然哉”,于是有了在此驻军,建阅江楼的想法,并命众臣各写一篇《阅江楼记》,他率先写了一篇(此文就镌刻在阅江楼进门处的一块屏风上。原谅我的才疏学浅,不来阅江楼,我还真不知道这个草莽天子写过这么大的文章),既有君临天下的豪迈,也有对阅江楼的构想:“碧瓦朱楹,檐牙摩空而入雾,朱帘风飞而霞卷,彤扉开而彩盈”,还强调不是为了“飞舞盘旋,酣歌夜饮”,而是为了“便筹谋以安民,壮京师以镇遐迩”。
天子令下,众臣岂敢怠慢,据说当时写出的《阅江楼记》有二十多篇,但唯有“开国文臣之首”宋濂的《阅江楼记》成为传世之作,甚至让这座从未有过的“楼”(因王朝新建,力有不逮,停工了),能够与岳阳楼、黄鹤楼、滕王阁并列,成为“江南四大名楼”之一。
也许是盛世修楼吧。直到宋濂写下《阅江楼记》600多年后的2001年,“一楼飞峙大山巅”,阅江楼横空出世。惜乎,因为长江的北移,此时“登斯楼也”,已没有宋濂当年的“长江如虹贯,蟠绕其下”的感觉了。
城墙情思,从挹江门到阅江楼
因此有人认为是“假古董”,不该如此靡费。
我却以为不然。如若后世修古建均为假古董,那我们也只能在古诗文中去领略诸如滕王阁、黄鹤楼和岳阳楼了。中国传统的砖木结构建筑,没有后世的修缮甚至重建,如何能保存千年:滕王阁重建于1985年,黄鹤楼是根据清人设计,重建于1985年,而唯一被誉为“保持古建原貌”的岳阳楼,也不过是沿袭1880年重建时的“形制与格局”。
我以为,复制古建,是对古代先贤的尊重,是对中华文明的传承,也是对传统文化的弘扬,还为市民提供了访古探幽、休闲娱乐的去处,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何乐不为。
何况,如今登此楼以阅长江虽没有“长江如虹贯,蟠绕其下”的感觉,但毕竟居高临下,仍不失为一览长江两岸风光的佳绝处,当年就任中华民国临时大总统的孙中山先生,就是在狮子山顶眺望大江南北的(阅江楼下东侧,就有一个纪念亭)。何况站在更高一层的阅江楼上。
“登斯楼也”,环楼一周,大江之南北,南京城内外,尽收眼底:紫金山的天文台,鼓楼的紫峰大厦,秦淮河边的电视塔,还有半城环绕的长江,以及近在眼前的南京长江大桥及北岸风光……。
城墙情思,从挹江门到阅江楼
步出阅江楼,我信步拾阶而下,来到西北侧的城墙边(这里的城墙是顺山势而走的,形成了一个突出部),看着下方,因为那里是我曾经度过童年的地方。
完全认不出来了,大变样了。原来,城下紧挨着的是部队驻地(好像是个医院),再过去就是我的母校下关区一中心小学。环绕小学大部分的,是一个叫“朝月楼”的居民区。现在,这些东西都没有了,天妃宫和静海寺几乎占据了全部,除了挨着热河路干道的地方。其中天妃宫的大门几乎就在我的母校大门的位置。
城墙情思,从挹江门到阅江楼
(远为秦淮河边的电视塔,近为天妃宫)
很难说谁占了谁的旧巢。静海寺和天妃宫都是敕建,是明成祖为郑和下西洋建的。前者是为了祈祷大海平静,三宝太监顺利下西洋;后者则是依民俗,感谢妈祖娘娘对郑和的庇佑。初建时二者规模恢弘,山下大概皆为一寺一宫所占。后几经兴废,直到南京大屠杀,这里几为白地,于是各种建筑陆续侵入其间,到我在这里居住、入园、入学,静海寺只是朝月楼地区的一座小庙,而天妃宫遗存已成为小学的一部分。
最先复建的是静海寺(纪念馆)。那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到199761日,由全市人民捐款集资铸造的警世钟敲响,这里成了教育基地。因为这里是屈辱的《南京条约》议定地,警世钟的铸就,就是为了让后世不忘这段历史,以奋斗迎接未来。一个月后,被英国人强占百年的香港回归。当时亲眼目睹敲钟仪式的我,后来写了一篇报道:《让历史告诉未来》,刊登在《法制日报》上。
重建天妃宫是新世纪的事情了,我的母校易地重建,这里重归妈祖。
顺着天妃宫门前的建宁路北望(当年,我就是顺着这条路,从热河路的家南拐,到学校的),目光尽头那条白带,就是长江。此时此刻,你能想象,长江曾经就在狮子山下吗?曾经在教室门前,如今已经成为天妃宫地区一景的三宿岩就是一个证据:800多年前,指挥打赢采石矶大战的南宋名将虞允文大战胜利后,就曾系舟这座酷似假山,却是天然的小山下睡了三天,三宿岩因此得名。如不临江,虞允文如何系舟。
八百年过去,沧海桑田。百年沧桑,天下巨变,皆因为“换了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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