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墙，从武定门到集庆门

2022-10-26 03:57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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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城墙：
从武定门到集庆门
写在前面：
余秋雨先生这样说过南京：一个对山水和历史同样寄情的中国文人，恰当的归宿地之一，是南京。传奇和典故，写下南京的沧桑；江河和湖泊，铸就南京的魂魄。
作为一个在南京舞文弄墨一辈子的人，对秋雨先生此言，自然“於我心有戚戚焉”。但我以为，除了传奇和典故，江河和湖泊，还有见证着南京的历史和文化的城墙。
作为一个在南京城墙根成长、发展、并将终老的文人，很想写一下长满故事的南京城墙。但我老了，又不是什么专家，只能是信马由缰，玩到哪写哪，可谓为“玩记”。不久前，我曾经写过《从挹江门到阅江楼》，因为那里是我孩提时期生活的地方，印象深刻。这一次就算续集吧。能写几篇，没数。

第二篇想写《从武定门到集庆门》。其一，是因为这里是老城南，据说是老城南是南京最具代表性的地区，聚集着众多的“老南京”，包括人和风俗。
其二，这一段城墙的核心地带是中华门城堡。而中华门城堡应该是除了石头城之外我登的最多的城墙了。石头城登的多，是因为离家近，晨练遛弯抬腿就是。而中华门城堡在明城墙13座古城门中最为有名，当年在职的时候就没少陪人游览过。

因为中华门城堡不但结构独特，有世界最大的瓮城之说，与之有关的故事也多。

南京城墙，从武定门到集庆门

比如这里最早叫聚宝门。传说，当年修这座城堡型城门时，屡建屡垮。当年（主动还是被动就不知道了）捐资修建一半南京城墙的江南富豪沈万三，拿来家里因以致富的“聚宝盆”埋在墙基，城门终于建成。但因为其“富甲天下”，招惹了草莽天子朱元璋的嫉恨，将其流放云南等等。
既然是传说，便当不得真。但世上却真有沈万三其人，连《明史》都载有其事。你到江苏昆山著名的水乡古镇周庄一游就知道，几乎所有的东西都离不开“万三”二字，包括猪蹄膀。如果沈万三其富如此，又不知收敛，遭祸也是难免。
何况这里现在有了老南京最具代表性的街区：老门东，以及扼守老门东西口的“南京城墙博物馆”。这大概是世界上也为数不多的，以收藏与一个城市的城墙相关的文物与史料的专题博物馆了吧（顺带推荐：这是一个绝对值得一去的地方）？想想看，一个举世罕见的瓮城，加一个少有的博物馆，游完了还可以在最体现南京民俗风情的街区吃个饭，领略一下风土人情，你愿不愿去？
南京南城墙话题集中在中华门城堡及其城下，但写这段文字，我却想从武定门开头，但不是因为武定门。因为明城墙当初并没有武定门，是因为上世纪初城墙坍塌形成豁口，因以成道，遂以成门，连城墙头都是这几年建起的。
当然，当年也没有集庆门，集庆门的开通年代更晚，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事。
从武定门开写，是因为那里的“白鹭洲公园”。
因为我曾经一到“白鹭洲公园”，就想起了这句诗：“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
我知道，这里原是明代初年朱元璋赐给大将徐达的一块园林，但当时叫东园。叫白鹭洲公园，还是上世纪二十年代的事。当时清理东园遗址，发现一块碑，上书李白的这两句诗：“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于是将这个后来复建的园林称之为“白鹭洲公园”。
但是，我长期以来一直以为此公园就是就是李白诗中的“白鹭洲”，并认为离此不远分成“内秦淮”和“外秦淮”的秦淮河，就是此“白鹭洲”将“二水中分”的。虽然如今根本感觉不到“二水中分”的气势。
是中华门下的“南京城墙博物馆”纠正了我。
能就城墙建一座博物馆，收藏与城墙相关的文物，记载一个古已有之的城墙，并展现这个城市的变迁史，也就是南京了。
这座半地下的博物馆，就在中华门内，扼守着如今南京的热门景点“老门东”的西口（当年，这里是农民工聚集的地方，我曾经在这里写过一个农民工市场调查）。
正是在这里，我知道如今南京城区地面上，最早的城邑冶山邑，吴国时期在如今朝天宫一带修建，接着是范蠡修筑的“越城邑”，大致在今天的集庆门之南。之后是让南京有了尽人皆知的美名“金陵”的“金陵邑”，那是楚威王在石头城修建的。而所谓的“六朝金粉”的都城建康，其中心在如今的台城、鸡鸣寺和市政府一带。到李白游历南京，写下脍炙人口的“登金陵凤凰台”时的唐代，南京才刚从隋炀帝灭陈尽毁六朝繁华的灰烬中苏醒，有了小小的“昇州治”，大约在今天秦淮区的升州路。
正是是这张标示唐“昇州”地形的地图，纠正了我的看法：唐代的白鹭洲，是长江上的一个沙洲，正好扼守在当时秦淮河的入江口，看起来似乎像是逼着秦淮河从白鹭洲的左右分道入江，呈现一派“鹭洲中分”景象。

南京城墙，从武定门到集庆门

但从这张图看，昔日的白鹭洲似乎与今天的白鹭洲公园没有任何关系，更像在如今的河西地区。不过，现在唐代白鹭洲的上游部位现在已经与南岸相连，变洲为陆，秦淮河的入江口已经到了三汊河。因为这一千多年，长江一直是北消南长。
但其时已有的三山矶还在如今的板桥地区江边，若是，倒确实可以说“三山半落青天外”。
果若是，白鹭洲是找到了，“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也找到了源头，那“凤凰台上凤凰游，凤去台空江自流”的“金陵凤凰台”呢？
说实话，我还真找过。因为七十多岁的我知道时日无多，就想多玩一天是一天，多游一地是一地，何况李白登过的“金陵凤凰台”，哪怕就是故作风雅，追一下诗仙的后尘呢？
可是，我的朋友都不知道这让李白大发感慨的“凤凰台”今在何方。
查地图也没有结果。不，不是没有结果，而是“结果太多”。南京叫“凤凰台”的地方太多了：比如在建邺区江堤路的“金陵凤凰台”，浦口区的“凤凰台”和“凤凰台路”，江宁区的“景枫凤凰台”，以及在秦淮区的“凤凰台上”。更不用说还有以“凤凰台”为名的饭店和公园。
找到这个“凤凰台”，还得说到“城墙博物馆”。
是这个博物馆，让我知道，当年朱元璋建南京城（当时叫应天，明成祖定都北京后，才改名“南京”）时，几乎将曾经在这个地面上出现过的，分布在东南西北各方向的城邑：南部的越城邑，西部的金陵邑，朝天宫一带的冶山邑，玄武湖边的台城（梁武帝就困死在这里）和建康府，南唐时期的江宁府、宋元时期的建康、集庆路，还有唐代小小的昇州治等城邑故址一网打尽（随代尽毁六朝繁华，这里是一片荒芜），建成了如今也是世界首屈一指的城市城垣，并将其时偌大的应天府划分了几个功能区（如图）：皇宫偏于东部一隅，紧挨着城东门朝阳门（就是今天的中山门），犹如皇帝镇守东门。

南京城墙，从武定门到集庆门

而城北是驻军区，城西北则为仓储和作坊区，官府区和官员嘛，主要就集中在皇宫周围，大概如今天的北极阁和玄武湖之间，以及中山东路太平南、北路一带吧？比如有名的“三保太监”郑和，就住在如今的太平南路马府街。甚至有什么丧葬区、运输区。而为官宦人等提供服务的贩夫走卒，则主要居住在城南，也就是今天的中华门内所谓的“门东门西”地区和中华门外，现在的南京人嘴里称之为“老城南”。

我以为南京的老城南，类似于北京城南的天桥地区，由于同样的市民聚集，便同样也是“酒旗戏鼓老城南，多少游人不忆家”（不好意思，这是套用清末民初诗人易顺鼎《天桥曲》中的“酒旗戏鼓天桥市”句）。
于是最具南京“土味”的“老城南”，在复古成为潮流的时候，就成了体现民风民俗的宝地，保留旧貌最多的中华门东部地区也就声名鹊起，吃的、喝的、玩的，各种“非遗”聚集，甚至连如今很多南京人都不知道的，诸如“白局”这种南京土生土长的说唱艺术也能在这里一窥旧貌，于是成为游人如织的“老门东”。

南京城墙，从武定门到集庆门

古老的沾糖画，也只有老门东能看到了
说实话，这也是我在南京城墙大部复建后，曾多次走过中华门与武定门之间城墙的原因：甚至在老门东小聚，也可以饭前饭后走一趟。何况这一段城墙腹内还保留了一段“南唐城墙伏龟楼”遗址呢？那是本世纪初维修明城墙发现的，现在成了“文物内”的文物。看来，朱元璋把内外秦淮之间定为市民聚集区，也是有历史原因的。
但是，为什么“老门东”日益热闹和繁华，而同为市民聚集地的“门西”，却依然如故，没有成为“老门西”？整个南京，从来没有人想逛“老门西”，甚至连这一段城墙都少有人走。虽然它们几乎同时修复开放。
好奇害死猫，好奇也会让人有意外。重阳登高日那天，不知道是哪根筋搭上了，登上中华门后，我突然想往集庆门走一趟：不都是老城南吗？为什么门东热，门西冷？看看去。没想到这一走，走出了故事来。
眼看快到集庆门了，突然发现一个下行的台阶，旁边立了一块牌：“凤凰台上读书会”，且有“因紧邻古凤凰台遗址”而得名的说明！

南京城墙，从武定门到集庆门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凤凰台居然在此！
拾级而下，原来这是个出口（或入口，看你从哪个方向走），门口有个保安。他热情地告诉我去古凤凰台怎么走，然后撂下一句：去了你会失望的。当时我回了一句：到门口了，不去岂不遗憾。
不去当然遗憾，去了真的失望。我早就听闻，所谓“凤凰台”，是南朝宋时，有凤来栖，于是民众“垒土成台”，自然没有指望有多高。但没想到如今是如此憋屈的地方：七拐八绕的一个小巷，巷口墙上两块小牌子，一块是“古瓦官寺”，一块是“文枢初级中学（凤凰台校区）”。

南京城墙，从武定门到集庆门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古凤凰台”?连上坡的感觉都没有，就看见一个学校的大门。这就是“文枢初级中学（凤凰台校区）”。按照保安的说法，古凤凰台就在这所中学内。
但学校大门紧锁，隔着大门栅栏，看见的是旗杆和教学楼，完全无法想象当年如何“凤栖”，当然，在这个小街背巷，即使没有“浮云蔽日”，你也无法远眺，确实有点扫兴。
校门对面就是一个小寺庙，新修的门楣上有一行字——古瓦官寺。只是这个小庙在高楼的掩映下，只见其土，未显其古。

南京城墙，从武定门到集庆门

当然，此地曾经有的“大江前绕”、“鹭洲中分”的景象也已无影无踪。

兴味索然的我，只好重新登上城墙，极目远望，试图找到当年李白登凤凰台的感觉，但是没有，只看到秦淮河对面的范蠡雕像，据说他在这里筑过“越城邑”。

南京城墙，从武定门到集庆门

与“陶朱公”遥遥相对的我，百无聊赖的拿出手机，查起小“瓦官寺”“古”在哪里。这一查，不得了。这居然是个始于东晋，有着一千七百年的历史，曾经名列中国佛教五山十刹，在中国佛教史上有着重要地位的寺院！东晋大画家顾恺之甚至因为曾在这里绘维摩诘壁画，而留下成语“点睛之笔”！按照百度说法，连引来凤凰一事也与这个不起眼的瓦官寺有关！
那为什么南京市能复兴老门东，不能重修“古瓦官寺”，再现“凤凰台”呢？
为“门西”惋惜的我转过身，俯瞰下方的“老门西”，瓦官寺和凤凰台旧址就在那里。我看到的是来来往往的车辆，大大小小的住房和写字楼。
还是算了吧。已经“往事越千年”，“大江前绕”既已不再，“鹭洲中分”自亦不存，就是在这里再起一座“凤凰台”，修一座瓦官寺，还能有顾恺之为之作画吗？历史回不到从前，昔日风景也不可能再现了，还是向前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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