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城墙登城记——从九华山到台城
2024-04-25 18:04阅读：
从九华山到台城
论起在南京的登城游，大概除了清凉门段城墙，九华山到台城段是登城次数最多的了。
清凉山段走的多，是因为离家近。而从九华山到台城段走得多，一是地胜：登斯城也，背靠九华山，面临玄武湖；东顾，眺望钟山之翠；西盼，一览鸡鸣之幽，更有紫峰大厦这个南京新地标直插云端，端的是携远山而带近水。每次登城，我确实有“视野开阔，心旷神怡”的感觉。
从台城东顾，紫金山天文台依稀可见，右边的小塔就是九华山三藏塔。
（从台城西盼，千年鸡鸣寺和现代紫峰大厦相映成趣）
再就是故事多。我以为，如果说南京城墙南段的话题，主要集中在中华门城堡及其城下（见《城墙情思之二：从武定门到集庆门》文），那么北段的话题，就应该集中在从太平门到鸡鸣寺一带，被冠之以“台城”的这一段城墙，以及附近的玄武湖和九华山地面！
因为所谓的“六朝金粉”，其核心地段就是“台城”！有宋代大学问家洪迈的《容斋续笔·台城少城》为证：“晋宋间，谓朝廷禁省为臺，故称禁城为臺城。”变成白话，就是说在南朝期间，台城就是紫禁城。其实想想“梁武帝困死台城”的典故，不就明白“台城就是宫城”了吗？曾经创造了“南梁”辉煌的梁武帝，就是因为晚年错用了侯景，才因“侯景之乱”而在皇宫里被活活饿死
的！
只是人们往往记得六朝的繁华，却很少注意到随着隋朝平陈后，隋文帝因“唯恐南朝的残余势力死灰复燃”，下诏将“建康城邑宫室，并平荡耕垦”，六朝300余年都城的宫室、园林皆化作荒丘野丛。其时任隋平陈大都督的杨广（就是后来的隋炀帝）毁城之彻底，连如今的考古都难以确定当年的台城旧址，甚至整个南京地面如今都难寻隋唐时期文物（这是南京博物馆一个工作人员对我说的）！
但随着明城墙兴，“台城”却以地名重新复活于南京：如今的南京人都愿将九华山至鸡鸣寺一带的城墙称之为“台城”，虽然此“台城”已非彼“台城”，大概南京人以此怀念曾经的辉煌吧。
纵使辉煌已成过去，但这一段城墙却有着别处没有的开阔与敞亮，当然也有着不同的历史感受。
一般来说，登这一段城墙有三个登城口，一个是东端的太平门，一个是西端的解放门，而在二者之间，就是从“台城书房”出入的“台城登城口”（地图上就是这么标的）。但我写这段城墙，却想从九华山写起。
因为与登清凉门城墙往往是从清凉山起步一样，每次登这一段城墙，我都是从九华山公园起步的：原因无它，唯交通方便——去，坐六站11路公交车，直达九华山公园大门。而太平门登城口就在九华山公园的东北角，出此门就可以登彼城。回，则解放门附近的台城登城口下，沿鸡鸣寺路至北京东路鸡鸣寺公交站，仍坐的是11路，四站。
更何况，现今的“九华山”地面，曾经集中体现了“六朝金粉”呢？
说起来惭愧。知道这一点，居然是当年从“九华山公园”门口及山上宣传栏的各种介绍：
这里本名覆舟山，据说因山势状如翻覆的小船而得名
（不知怎的，每当思此，总想起秦观的诗句：“吾乡如覆盂，地据扬楚脊”，为什么古人总爱以地形作地名呢？“扬楚脊”的高邮就曾因状如倒扣的盂盆而有“盂城”之名的），叫九华山，还是民国初年的事：当时，有个从安徽九华山游方到此的和尚，相中此山，便在山的南麓，大约就是今天的玄奘寺位置，建一座庙以供奉地藏王菩萨，取名“小九华寺”，山名也变成小九华山。后来寺庙屡有兴废，但山名却去掉了“小”字，成了“南京九华山”。至少在60多年前，我初识九华山时，这里就没有个“小”字。大概南京人觉得大南京岂能有小山，虽然南京的山都不大。
亦或就是为了图省事。
因为当年中小学时期春游，玄武湖是首选，隔湖东望，一座砖塔便赫然映入眼帘，于是便知道了，那下面就是九华山，但那时没人想去：那不过是一座有着宝塔的荒山罢了，何况离家又远。少小时期，我是远在江边的“下关人”，游玄武湖便是盛事，遑论其他。因此对此山我从来就是远眺而未近观过。
可是世事沧桑，谁知道几十年后，这里会成为我经常驻足的地方呢？除了因为这里因本世纪初变成公园，还就是人老了，“禄尽空余寿”（苏东坡《谪居三适之午窗坐睡》诗句），有的是时间闲逛了。
于是，前些年闲逛的结果，让我知道了“九华山公园”历经的覆舟山、乐游苑、九华山的演变（这种演变的介绍当年就赫然立在公园的门口及其内的各个角落）：
这里在六朝时期，曾经是以奢华著称的皇家园林“乐游苑”：自宋文帝刘义隆始，南朝各代以覆舟山为中心，大兴土木，尽设楼观，以供皇亲贵族作消夏纳凉、娱乐休闲之地：其北为祭坛（北郊坛），东南有“乐游池”，覆舟山以西则为“北苑”，端得是楼台亭阁，风光旖旎。
当然，时以文胜的南朝帝王，也常在此召集群臣宴游赋诗，诸如谢灵运、沈约、鲍照等魏晋南北朝时期著名诗人都是这里常客。帝王们甚至在此召集能工巧匠竞争奇淫巧技，比如大科学家祖冲之就是在这里造出了指南车和水碓磨的。
只是我的才疏学浅，并不记得这些著名诗人当年的只言片语，只是对指南车与乐游苑的关系有印象，那还是因为记载祖冲之当年与北魏人索驭麟比赛指南车之其车其事的介绍，就陈设在东郊的“南京十朝历史文化园”内。
可惜这些关于覆舟山——乐游苑——九华山历史演变的介绍，在闭园整改两年后，消失了。
介绍历史的宣传栏没有了，但登山的路依旧：过“九华山公园”牌坊（也是大门），不多的台阶，便是玄奘寺。
玄奘，就是唐僧，唐三藏。纵观全国，大约以唐三藏为主要供奉对象的寺庙也不多，而南京九华山能有“玄奘寺”，盖因先有玄奘塔，就是在玄武湖隔湖东望可见的砖塔。
这是一座有故事的佛塔。
据史书记载，唐玄奘圆寂后，部分顶骨在宋仁宗天圣五年（1027年）移来南京，至明洪武十九年（1386）归葬于大报恩寺。抗战期间，侵华日军企图在原报恩寺旧址建神社，挖到一个石函，石函两面的文字便分别是宋天圣五年和明洪武十九年的玄奘顶骨葬志，而石函内，便是玄奘顶骨。当时日寇想据为己有，但此为轰动佛教界的大事，因而激起南京市民的强烈不满，迫使汪伪政权不得不与占领军交涉，最后将部分唐玄奘顶骨留下，借当时的“小九华寺”地面，归葬于当时的九华山顶，这便是建于1943年的“三藏塔”。即使后来寺庙几经兴废，但“三藏塔”始终守护着唐玄奘的顶骨，而使其成为至今的仅存（余皆不知所终）。2003年，有关方面借建造“九华山公园”之机，多方筹集善款，修复寺庙，并将其定名为“玄奘寺”，专门供奉唐玄奘及其两个弟子：窥基与圆测。而在寺庙与三藏塔之间，还铸就了一尊玄奘行脚僧形象的铜像，使整个九华山有了些许禅意。
（玄奘铜像背后就是玄奘塔）
不过九华山不大，也不高。以山门牌坊到山顶三藏塔为中轴线，总共大约也就百十来级台阶。三藏塔西，是一个名为“六和亭”的钟亭，大约取佛教的身和（共住）、口和（无争）、意和（同事）、戒和（同修）、见和（同解），以及利和（同均）之意吧？
而三藏塔东，则是登山的健身步道，以及十二生肖园。这个生肖园有点别致，一般的生肖园基本为独立的生肖形象，而这里往往表现的是相关传说与诗文。比如兔属，就是月宫与嫦娥相伴，杵药之玉兔；羊属，则是苏武牧羊形象；而牛属，更明确表明，是据《新唐书》载“李密牛角挂书”典故。
（苏武牧羊图）
行文到此，我突然想到位于鸡鸣寺附近的解放门外，金属镌刻的南京土生土长的国学大师胡小石的一句话：“合而观之，则南京在文学史上可谓诗国”。
如此跨时空的呼应，让你不能不承认“世界文学之都”对南京不是谬赞，因为南京人从来就认为“历史文化是城市的灵魂”！
沿健身步道下行，往南，便是一尊笑弥勒佛（不知为什么名为九华，供奉了笑弥勒，却未见地藏王菩萨，大概是因为笑弥勒大肚能容吧？）；往北便是太平门登城口了。
太平门为当年朱元璋修应天府城墙时开设的13个城门之一，其时便叫太平门，盖因门外为明“三法司”，犹如今天的“公检法”，是专门审理和关押犯人的衙门。为将罪恶拒之门外，以保城内的太平，故名“太平门”。
说是太平门登城口，其实是一个距太平门还有一段距离的一个城墙豁口。大概是因为其位于玄武湖边吧？或是因为这一段城墙，是南京城现存最长、最完好，同时也是最高大的一段城墙？在这一段城墙行走，游人之多让你很少有清凉山那种清净的感觉。当然，逾十米宽的城墙，也有着足够的宽度，让你能从容地观赏景致。
更何况城墙下的玄武湖，增加了你观景的“深度”与历史的“厚度”：比如太平门登城口附近有一个标明“明远”的轩榭，表示的就是大明王朝时期的明远堂，一座专门供查阅大明王朝全国赋役档案的所在。因为对面的湖中，曾经有明王朝专门收贮全国赋役档案的中央档案库——黄册库，据说最多时收藏了整个大明王朝200多年的赋役档案近180万册！
而当你登上城墙，向北眺望，玄武湖的菱、翠、樱、环、梁五洲尽收眼底，不仅让你赏心悦目，还会引起你的思古之幽：
比如，大概都知道孙权在玄武湖训练和检阅水军的传说。而台城登城口下方的古阅武台提示你，从孙吴时期开始，这里就是六朝帝王检阅和训练水军的地方。据说南朝陈宣帝时代，曾在这里举行过一次规模巨大的阅军，号称“桅樯林立、旌旗蔽日、号角震天”。可其子陈后主却是一个耽于女色之徒，写艳情诗的高手，于治国强军却是无方，于是登基不久便有隋军南渡，不但灭了陈，还彻底毁了建康城。以致300年后，唐代著名诗人李商隐作诗讽刺：“北湖南埭水漫漫，一片降旗百尺竿。三百年间同晓梦，钟山何处有龙蟠。”
再比如，学中文的人恐怕没有不知道《昭明文选》在中国文学史中的地位的，而当年梁武帝的太子萧统（死后谥号昭明，史称“昭明太子”），就是在湖中的梁洲，主持编撰了中国现存最早的诗文总集。据说“梁洲”之得名就与之有关。
可是，世事如梦，昭明太子去时几百年后，唐末五代诗人韦庄却在其游台城故地时写下著名的咏史诗《台城》：江雨霏霏江草齐，六朝如梦鸟空啼。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他这是借景抒怀，借南朝的历史，叹晚唐的没落。但他确实错怪了台城柳。当年隋炀帝一把火，不但尽毁台城，也使大量的台城柳毁于一炬。只是台城柳那不屈不挠的生命力，在江南的烟雨中，浴火重生，至今仍是玄武湖各洲一景。
其实，与不屈不挠的台城柳一道，让你重忆六朝盛世的，还有那台城下的“武庙闸”。1700年前，孙权建“北水关”，引玄武湖水供台城之用，后经历代维修，成为这一带市民浆洗饮用，甚至耕作的水源。至明代，朱元璋为将玄武湖水与秦淮河相连形成护城河，更将“北水关”扩建为现存的全国文保单位“武庙闸”。时至今日，这座始建于1700年前的古建，仍在发挥调节玄武湖水位的作用。
不过，过了武庙闸上方的城墙，不远就是解放门了，我也该下城墙回家了。对了，这座城门开设于解放初期，故名“解放门”。关于此门的建设，就有一个说法：为方便这段城墙内外的交通，并为防空疏散的需要，南京市决定在北极阁山下的台城靠近“后湖城墙”的位置新开此门。
瞧，又是离不开的台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