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糟”味盖天下
2022-09-27 14:38阅读:
“给我一锅糟卤,我能糟出全世界”这一句豪言壮语,把糟推向了美食的前沿。在食物的世界里,没有一种味料能像糟卤这样能包罗万象,以一已之力颠覆一切食材。鸡、鸭、鱼、蛋、虾、蟹、畜一旦和糟卤走到一起,生出的滋味涤荡起伏在舌尖上总是难以抹去,可谓:“终有香糟意难平。”
糟的本事在于能化腐朽为神奇,明明是做酒剩下的渣子,谓之糟粕,可到了餐桌上却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精华。好酒之人,十有八九好食糟
ont FACE='宋体'>,多年前,王店火弄禾春大伯喜喝“沓酒”,一壶糟烧,从晚上六点喝到九点,下酒菜往往是一碟糟货和些许花生米,他一边喝酒一边哀声叹气,好像有满腹的糟心事,难道此糟还会生那糟?桂枝大妈擅做糟货,糟货对食材并不讲究,心肺肝类的猪下水便能卤出糟的美味。桂枝大妈也常常做“糟下水”,她将猪下水煮熟,放凉,再把两斤香糟在卤灶上煮滚,置于钵里,待凉后,放进猪下水,这时要糟卤没过猪下水才好,一、两天后便可食用。不需要什么烹饪技术,便可完成糟货的制作,这也是糟货的可亲之处。桂枝大妈的香糟卤,用的黄酒和香糟配合各类香料熬煮出的糟卤汁。这一派糟卤的神奇之处在于,油腻的肉类一入香糟卤中,油脂尽消;寡淡的素菜一入香糟卤中,又即刻鲜香倍增。
糟来到人间已有二千多年,屈原的名句“众人皆醉,何不哺其糟而歠其醨?”,暴露了糟的真实年龄。制作糟卤从战国就已开始,而在南宋走入寻常百姓家。如果有机会穿越回南宋,能看到热闹非凡的市集里有卖糟鲍鱼、糟羊蹄、糟蟹、糟猪头肉。糟有传奇色彩,曹公视之甚重,使其占据《红楼梦》食谱的重要篇幅,宝玉、贾母都极爱食之。《红楼梦》第八回写道下雪天宝玉来到梨香院去看望在家养病的宝钗,不经意中夸赞东府珍大嫂子做的糟鹅掌味道极好,薛姨妈听罢,连忙把自己糟的鹅掌鸭信也取了来给宝玉品尝,宝玉不但毫不客气地欣然就食,还进一步提出要求,这个须得配上酒才好。宝玉是真懂享受,一杯小酒、几只糟鹅掌,外面雪花飘飘,屋内美酒美食,人生岂不快哉!
金家禾春大伯以小酒配“糟下水”,隔壁张家也吃起了“糟鸡蛋”。鸡蛋煮熟后放入香糟卤里,那颗鸡蛋有了味觉上的魔力,张家姐姐这一颗刚吃好便急急地又吃下另一颗,她真的是中了“糟鸡蛋”的魔。
回到《红楼梦》第五十回,又是一个下雪天,贾母饮酒,问那个盘子里的是什么东西?众人忙捧了过来,回说是糟鹌鹑。贾母道:“这倒罢了,撕一两点腿子来。”,看到这里,便觉饮酒食糟果然是绝配。
糟也是一代民国美食元老王世襄的心头好,去朋友家做客,甚至去干校都要带上自己做的香糟汁。在王世襄之子王敦煌的美食著作《吃主儿》中介绍了王家香糟汁的做法:用高桩碗倒进半碗香糟,这种香糟是在孔乙已酒家买的,先加热水少许,用勺子在碗内将香糟反复碾压至酱状,之后倒入古越龙山等陈年绍酒,加盐少许,再用勺子搅拌。用碟子将碗口盖上,放置十二小时。最后用白纱布过滤出的汁水即是香糟汁。梅里竹垞先生在《食宪鸿秘》中也介绍了香糟的制作方法:江米一斗,用神曲十五两,小曲十五两,用引酵酿就。入盐十五两,搅转,入红曲末一斤,花椒、砂仁、陈皮各三钱,小茴一钱,俱为末,和匀,拌入、收坛。不知是不是由于竹垞先生记录制作香糟的影响,在王店火弄,几乎家家会做糟菜,糟鸡、糟蛋、糟烩鞭笋、糟卤豆腐都是从糟里走出来的美味。
糟在词义上实在没有任何褒意,糟糠之妻、乱七八糟、糟糕、糟害、糟践,
这一个糟字从口中说出来,便有了令人鄙弃之感。出乎意料的是中华美食能神奇地化糟粕为精华,糟在中华料理者的精心操持下,成了千百年来美食界不可或缺的独特存在。南宋时大兴食糟之风,都城临安,售卖糟鱼羊猪牛肉螃蟹的大小店铺遍地开花。明清两朝,在两宋基础上,将糟类美食的制作烹饪技艺,发展到极致,酒香红糟肉、酥炸糟鸡、古早味糟虾、糟排骨、糟鱼块、糟肉圆,林林总总,数不胜数。糟货之味比酒更醇厚,比酱更清淡,是一种阅尽沧桑后的淡泊,同时又自然地带有一种老于世故的深沉回味。
二千年的漫漫光阴里,万事皆可休,只有糟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