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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与时疫医院

2022-04-10 18:06阅读:
1937年3月至5月,在南京卫生事务所实习,后由学校又分配到常熟县立医院做助产工作,直到常熟沦陷(1937年11月)。那时常熟时遭轰炸,为了安全起见,我就将母亲送至大东门外淼泉乡下开布厂的三表兄处避难,我本人还在城里医院工作,直至日寇从东门港口登陆时。
记得那是个夜晚,我同也是助产学校毕业的叶同事一家,一起出西门逃难。到第二年的春天才知道,母亲不幸死亡的消息,据说是被日本鬼子枪伤后没人照顾及治疗而死亡。而陪母亲一起逃难的是我的奶妈,家就在淼泉乡下,那一次也被流弹击中当场毙命,后来哥把尸去收了。
叶家带我回到了城里住在他们家,后哥把我带回到他逃难的苏州荡口乡下,住了约二个月。
就在那个春天,我投奔上海阿姐处,由姊夫辗转托人介绍,在1938年5月进上海天津路真心时疫医院做护理工作。
那个医院是短期的,只看时疫毛病,是上海一个慈善机关办的,里面大多数都是宁波人。同年秋天该医院关门结束,又我由真心医院同事周护士介绍,到哈德路上海难民医院工作,至1939年5月,我同周护士又回到真心时疫医院做护理,同样的这次又到10月份解散……
母亲与时疫医院
(位于天津路上的上海时疫医院/《老周看野眼》图)

2002年春节,一个晴暖的午后,我推轮椅车陪她去逛南京路,虽说1938年就到上海,也算是“老上海”了,但她对这座城市却是熟悉又陌生。
走到南京路上的某个路口,有幢老建
筑她印象深刻,说:“这爿店我老早专门经过,当时上班的真心时疫医院,就在背后的天津路上,很近的……”于是我们就折进去看看,但走了蛮长一段也没找到,人是物非。
母亲之所以对短暂供职的真心时疫医院刻骨铭心,是因为差点在此命赴黄泉。母亲在天津路时疫医院的那段经历,我是知道一些的,母亲和三姨都跟我说过。
那年她在真心医院护理霍乱病人时,也不幸感染,母亲自己回忆:“上吐下泻,大量脱水,眼睛凹进眼窝里,头发一大把一大把地往下掉,人已经完全脱形,到最后,连起来倒杯水喝的力气也没了……”,一个人躺在医院宿舍的单人铁床上,心里想,就在这里等死吧。
她说那时候其实也没求生的念头,只想早死,回想家道中落这十多年来的生活,如何也摆脱穷困潦倒、颠沛流离、家破人亡、背井离乡的命运。
三姐夫为她在上海找了这个一年只能做半年的医院,做临时季节工,生活也不知何时才能安稳,活着也不知有什么盼头?真心累了不想活了,死了就去会父母和小妹,一了百了,再无痛苦。
但她终究没在昏睡中死去,一阵骚动中竭力睁开眼睛,是医院同事叫来了她的阿姐,带来了好多安慰、好多营养品。但霍乱就是我们避讳所称的“二号病”呀,这样的烈性传染病,以当时人们的生活方式和医疗条件,死亡率居然高达50%。
面对这样的恐惧,姨妈也不敢带她回家,只能从乡下请来一位远房亲戚,其实就是我母亲奶妈的女儿过来帮忙,住在自己南市的家,每天做好了饭菜让她送去,白天就在医院宿舍里照顾母亲。
直到母亲好些了,才接回家里慢慢调养。为此,母亲的“阿姐”、我的姨妈和姨夫,依然觉得十分对不起我母亲,愧疚了一辈子,同时也宠了这个妹妹一辈子!
回到今天,我们也因为疫情宅家,出门聚集到社区中心测核酸,与邻里保持相当距离,也是再正常也不过的共识,有了阳性就去难近人意的地方集中隔离,怎么可能接一个确诊的病人回家调理?
如果没有亲历当下这场疫情带来的困厄,我是很难深刻理解母亲那段生不如死经历的,只有如今才能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人间真情,为“姨妈和姨夫的愧疚”深深感动。——人们往往只有在自己经历了某种困厄后,才能理解和感恩常理背后的一些“不可理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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