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宪问》之“辨君子
2024-12-12 22:17阅读:
《论语·宪问》之“辨君子”
注:原文发布于2022年5月19日,旧的文章无法查看,再次发布。《宪问》篇位于《颜渊》篇、《子路》篇之后,展开说明“辨识成就君子”之道。原宪比孔子小36岁,从年龄看属于后进弟子,所以这一篇可能不限于说明先进弟子之学。我们仔细体味,会发现《宪问篇》参考了前十篇中的《八佾篇》《里仁篇》《公冶长篇》等的构思。
原宪在孔子去世后终身退隐,陋室弦歌而志存高雅【附1】。我们从不同场合记录的话语,取其中相通的意义,贯通章节之间乃至一篇的脉络,去看弟子们领受孔子所教的君子之道。
由于本篇的篇幅较长,我们侧重梳理脉络,不能对每一章逐一详解。
一
宋代邢邴尝试讲《宪问篇》的主旨:“
此篇论三王二霸之迹,诸侯大夫之行,为仁知耻,修己安民,皆政之大节也。故以类相聚,次于问政也。”
但是我们按照这个思维路径读下去,还是不能摆脱堆砌和迷茫无序的感觉。我们亲聆体贴,取章节中相通的意义,就读到编辑者的脉络用心。
第一章,宪问耻。子曰:“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
原宪(字子思)向孔子请问关于“耻”的精义。孔子并没有直接回答什么是“耻”的定义,而是指出君子对于不合于道义的利益会内存愧疚,也就是羞耻心。
第二章,“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
原宪又问:做工夫可以达到内心不升起好胜自矜怨恨物欲之情,是不是就可以说是“仁”了呢?(言下之意,应该够资格了吧)孔子回答:“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孔子肯定了原宪是难能难行的品德,但是仍然不许他达到了仁者的境界。
我以为,这两章是通篇之眼,奠定了一篇的主旨在发明君子之道。
由此全篇大致可以分作三个板块:前七章提出孔子所教君子之道的原则;第八至二十章举出当代的政治人物作实例,品评君子仁与不仁。第二十一至四十七章以孔子为楷模,说明仁者的境界。其中又可以分为四节:公义、内学、酬报、礼学。
二
首先,提出君子之道的原则义理。
第一章,宪问耻。子曰:“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
榖,指俸禄。朱子注:“邦有道不能有为,邦无道不能独善,而但知食禄,皆可耻也。”这里分别:有义,有不义。
第二章,“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
东汉马融注:“克,好胜人。伐,自伐其功。怨,小忌怨也。欲,贪欲也。”
本章接上,从君子固然
“克伐怨欲不行”,指出其中仍有仁与不仁的差别。这就是打开一个话头,往下讲了。
朱子从传统的章句框架出发解说“仁”。引程子曰:“人而无克伐怨欲,惟仁者能之。有之而能制其情使不行,斯亦难能也。谓之仁则未也。此圣人开示之深。”(《论语集注》)
这是理学的特色,虽然呈现程子的功夫境界,但那个“开示之深”究竟如何?读者容易落入空疏。现在我们循着编辑者的脉络读下去,那就生动活泼地展开在眼前了。
第三章,子曰:“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
怀居,指系恋所居。这是反向指示,强调君子必有大志向。如《学而篇》中:“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于事而慎于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里仁篇中:“君子怀德,小人怀土。”
第四章,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
危,训作“高”“正”“厉”,指言行高调、严正不阿。孙,读如逊,指谦逊低调。这里说,君子处于无道之邦,仍然坚守道德,又有灵活应对的智慧。例如《公冶长篇》中的“宁武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
第五章,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
言,接着上章的危言言孙讲,指公开的或载之史册的见解主张,不是指私下言论。好比今天的专家大腕、自媒体大V,言论滔滔,就是“言者不必有德”。如《泰伯篇》中,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虽千万人吾往矣。”(语出《孟子》)可以作为“仁者必有勇”的例子。
第六章,南宫适问于孔子曰:“羿善射,奡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宫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
本章接上举例说明,有德者必有言(南宫适),勇者不必有仁(羿、奡)。
第七章,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
前六章提出君子的行事标准:不贪不义之谷禄、不贪恋安居、道德高尚(危行)、处世有智慧(言逊)、德言相符、仁者大勇。本章在这个基础上再来界定仁者,需要看他的人格境界,而不仅是看他做了什么功业。
本章一小结,再对“君子”做出分梳:有仁,有不仁。虽同属君子,也还有高下之分。这就补足了第二章“可以为难”,那个铺垫的意味。
以上提出孔子所教君子之道的原则,下面举实例说明。
三
第八章,子曰:“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勿诲乎?”
本章开出四个视角:君子之爱,君子之劳,君子之忠,君子之诲。下面举案例。
第九章,子曰:“为命,裨谌草创之,世叔讨论之,行人子羽修饰之,东里子产润色之。”
事迹参考《左传·襄公三十一年》:“子产之从政也,择能而使之。冯简子能断大事,子大叔美秀而文,公孙挥能知四国之为,而辨于其大夫之族姓、班位、贵贱、能否,而又善为辞令,裨谌能谋,谋于野则获,谋于邑则否。郑国将有诸侯之事,子产乃问四国之为于子羽,且使多为辞令。与裨谌乘以适野,使谋可否。而告冯简子,使断之。事成,乃授子大叔使行之,以应对宾客。是以鲜有败事。北宫文子所谓有礼也。”
第十章,或问子产。子曰:“惠人也。”问子西。曰:“彼哉!彼哉!”问管仲。曰:“人也。夺伯氏骈邑三百,饭疏食,没齿无怨言。”
朱子注:“子产之政,不专于宽,然其心则一以爱人为主。故孔子以为惠人。子西,楚公子申,亦贤大夫也。然昭王欲用孔子,又沮止之。其后卒召白公以致祸乱,则其为人可知矣。彼哉者,外之之辞。(管仲)人也,犹言此人也。盖桓公夺伯氏之邑以与管仲,伯氏自知己罪,而心服管仲之功,故穷约以终身而无怨言。”“管仲之德,不胜其才。子产之才,不胜其德。然于圣人之学,则概乎其未有闻也。”
我们看孔子用了一些非常简短甚至有点含糊的评价用语。(1)如言子西,“彼哉彼哉”,据正义所引多处文献,可能接近于“算了不说他”。(2)言管仲,“人也”。综观孔子的评价,管仲恰是“君子而不仁”的典型。所以“人也”的评价,既非“仁”也非经学家所谓“伊人”,而是“那是个人物”。
本章肯定子产和管仲,君子有爱心、有能力。
或有以孟子“仁也者人也”比拟,解管仲“人也”的评价为仁人。这是断章取义。《孟子》原文意思是“仁”的精神实质,要通过“人”来呈现,他接着就例举孔子“去父母国之道”、“去他国之道”。所以孟子这个“人也”,不能拆分出来说“人就是指仁”。
第十一章,子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
君子之难易。参考《学而篇》: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
如果单读本章,可以见得“贫而无怨/无谄”对“富而无骄”;不如“贫而乐,富而好礼”。如果连上章读,管仲使伯氏无怨,而“无怨”更是甚难。更见管仲之德。
第十二章,子曰:“孟公绰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
朱子注:“公绰,鲁大夫。赵魏,晋卿之家。老,家臣之长。大家势重,而无诸侯之事;家老望尊,而无官守之责。优,有余也。滕薛,二国名。大夫,任国政者。滕薛国小政繁,大夫位高责重。然则公绰盖廉静寡欲,而短于才者也。”
孟公绰的案例,或可印证:“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
第十三章,子路问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公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
朱子注:成人,犹言全人。武仲,鲁大夫,名纥(hé)。庄子,鲁卞邑大夫。言兼此四子之长,则知足以穷理,廉足以养心,勇足以力行,艺足以泛应,而又节之以礼,和之以乐,使德成于内,而文见乎外。则材全德备,浑然不见一善成名之迹;中正和乐,粹然无复偏倚驳杂之蔽,而其为人也亦成矣。
事迹参考《左传·襄公二十三年》:“齐侯将为臧纥田。臧孙闻之,见齐侯。与之言伐晋。对曰:‘多则多矣!抑君似鼠。夫鼠昼伏夜动,不穴于寝庙,畏人故也。今君闻晋之乱而后作焉。宁将事之,非鼠如何?’乃弗与田。仲尼曰:‘知之难也。有臧武仲之知,而不容于鲁国,抑有由也。作不顺而施不恕也。《夏书》曰:“念兹在兹。”顺事、恕施也。’”
本章列举四位君子,各有所能,可以为鲁国肱股之臣。
第十四章,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明贾对曰:“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子曰:“其然?岂其然乎?”
事迹参考《礼记·檀弓下第四》:“公叔文子卒,其子戍请谥于君,曰:‘日月有时,将葬矣,请所以易其名者。’君曰:‘昔者卫国凶饥,夫子为粥与国之饿者,是不亦“惠”乎?昔者卫国有难,夫子以其死卫寡人,不亦“贞”乎?夫子听卫国之政,修其班制,以与四邻交,卫国之社稷不辱,不亦“文”乎?故谓夫子“贞惠文子”。’”
我们接上章读:“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正是一例。暗指文子知礼者,然未达仁。
第十五章,子曰:“臧武仲以防求为后于鲁,虽曰不要君,吾不信也。”
朱子注:“要,平声。防,地名,武仲所封邑也。要,有挟而求也。武仲得罪奔邾,自邾如防,使请立后而避邑。以示若不得请,则将据邑以叛,是要君也。范氏曰:‘要君者无上,罪之大者也。武仲之邑,受之于君。得罪出奔,则立后在君,非己所得专也。而据邑以请,由其好知而不好学也。’杨氏曰:‘武仲卑辞请后,其迹非要君者,而意实要之。夫子之言,亦春秋诛意之法也。’”
事迹参考《左传·鲁襄公二十三年》:“臧孙如防,使来告曰:‘纥非能害也,知不足也。非敢私请!苟守先祀,无废二勋,敢不辟邑。’乃立臧为。臧纥致防而奔齐。”
臧武仲之知,可以辅邦,可谓君子。但还有“要君”不仁非礼之过在。
第十六章,子曰:“晋文公谲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
自第八章以下,综上补充说明“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君子或具一德、或备一能,
都可以利国利民、建功立业。君子人格都有可观,是现实中可以交友可以共事的贤人益友中的多数。但以仁者的标准衡量,都有不足有缺陷。仁者若不可得,君子次之。
仁者其内,君子其外。仁者的行止,一定是君子。所以有时候互文。朱子《论语集注》:“君子志于仁矣,然毫忽之间,心不在焉,则未免为不仁也。”未必是论语本意。
第十七章,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朱子注:“子路疑管仲忘君事雠,忍心害理,不得为仁也。如其仁,言谁如其仁者,又再言以深许之。盖管仲虽未得为仁人,而其利泽及人,则有仁之功矣。”
刘宝楠《正义》:“不直言‘为仁’而言‘如其仁’,明专据功业而言之。俞樾:‘论语“如其富”“如其智”,皆不予之辞。则“如其仁”盖不许其仁也。’”
钱穆《论语新解》:“本章孔子以仁許管仲,为孔门论仁大义所关。孔孟立言各有当,宜分別观之,不当本《孟子》疑《论语》。”
我们看本章中,孔子用“如其仁”是赞扬,但确定是有保留的赞扬。也就是“如其仁”,不许其仁。
第十八章,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
钱穆《论语新解》:“本章舍小节,论大功,孔子之意至显。宋儒嫌其偏袒功利,乃强言桓公是兄,子糾是弟,欲以減轻管仲不死之罪。不知孔子之意,尤有超乎君兄弟臣之上者。言仁道之易,孔子有‘我欲仁斯仁至’之說。论仁道之大,则此章见其一例。要之孔门言仁,決不拒外功业专指一心言,斯可知也。”
我们看孔子感叹:“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这是直接受惠者的感恩的角度,评价之高,不是像后世指点论说古今。可是涉及仁与不仁的核查,我们如何看待这类人物,应该从本篇借鉴。有丰功伟绩,未必没有缺点,未必是仁者。这要看人格境界,和钱氏所说“外功”不是一回事。上二章子路子贡论仁,主要从是否合礼义的表象出发。孔子评价,重本质而不止于一事。
第十九章,公叔文子之臣大夫与文子同升诸公。子闻之曰:“可以为‘文’矣。”
这可以参考第二章:“可以为难矣,仁则吾不知也。”也是不及仁者。
第二十章,子言卫灵公之无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丧?”孔子曰:“仲叔圉治宾客,祝鮀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
朱子注:“仲叔圉,即孔文子也。三人皆卫臣,虽未必贤,而其才可用。灵公用之,又各当其才。尹氏曰“卫灵公之无道宜丧也,而能用此三人,犹足以保其国,而况有道之君,能用天下之贤才者乎?”
这里接上章,凸显孔文子对卫国的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