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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宁往事(五)

2022-05-24 08:06阅读:
4. 我的“百草园”(上)
回到50年代初,我的懵懂童年时。
那时,一切都很好,新的社会,新的工作,新的生活。早起的大伯父在北房廊檐下,一招一式,打着他自己编的一套拳。高原虽已是春天,但晨风依然有些料峭。大伯父抖擞精神,跨步、推掌、踢腿、转身……一套拳下来,身上的白粗布衬衣竟也让汗湿透了。
此时,东房南房西房都一一起床开门了。父母带着我住在西房。北房住着大伯父和大伯母,还有他们的儿子、我的堂兄尕恒哥。南房住的是我二伯父一家。而东房则住着大伯父的女儿、我的堂姐淑仪姐。
众人洗漱完毕,各家便喝奶茶,吃“锅盔”(一种烤制的大馒头似的干粮),吃完了,上班人上学人便纷纷出门。
大伯父去单位上班,其工作大致是整理旧资料,协助建立新的档案。二伯父在中学教书,父亲和母亲则去人民银行上班。——我病好后,母亲也去应聘了银行工作,被录用做出纳。大伯父的女儿淑仪姐已经参加工作,上班去了,儿子尕恒哥也背起书包上学去了。

热闹的大院安静下来,大伯母二伯母坐在炕上做针线活,我则和尕宁哥爬在她们身边玩耍。那时我多大?三岁还是四岁?我那时并不知道大人们在做些什么,说些什么,我只依稀记得当时家里很温暖,茶壶里煮的奶茶味儿
很香。白纸糊的窗户很明亮,上面还贴有大伯母剪的窗花,红红的,真好看。炕上靠墙有一排炕柜,柜门上画着山、水、船,还有古代的人,有许多的小小的毛笔字。我会盯着它们看好长时间……
等到傍晚,下班的下班,放学的放学,大家都回到大院里,大院顿时热闹起来。吃过饭,父亲会爬到炕上逗我玩,母亲则在一旁边做针线活,边含笑看我们父子玩。等要睡觉了,母亲便会搂着我,轻声地唱歌,哄我入睡。那歌声的旋律优美舒缓,就像一阵阵温煦的和风,我就在这和风的抚摸下进入甜蜜的梦乡。等到再大些,我知道这首歌是唱牧羊女的,但我一直不知道歌名。直到中年以后,我在互联网上查找,才知道这首歌叫《牧羊姑娘》,是荻帆作词、金砂作曲的一首四十年代的歌曲。
对面山上的姑娘,你为谁放着群羊?
泪水湿透了你的衣裳,你为什么这样悲伤?
山上这样的荒凉,草儿是这样枯黄。
羊儿再没有食粮。主人的鞭儿举起了抽在我身上。
对面山上的姑娘,那黄昏风吹得好凄凉。
穿的是薄薄的衣裳,你为什么还不回村庄?
北风吹得我冰凉,我愿靠在羊儿身旁,
再也不愿回村庄,主人的屠刀闪亮亮要宰我的羊。
北风吹得我冰凉
我愿靠在羊儿身旁
再也不愿回村庄
……
母亲喜爱这首歌,也许与她多舛的少女时代的经历有关吧——姥爷早逝,姥姥改嫁,留下她们三姐弟,母亲到亲戚家做保姆,小舅则从小挑担贩菜,参军的小姨病故在进军的路上……


夏天的傍晚,天气凉下来了,母亲会抱着我坐在门槛上,边晃动身子,边念童谣。印象最深的就是——
打箩箩,揉面面,阿舅来了擀饭饭。
擀黑面,丢人哩,
擀白面,舍不得。
擀厚的,笑话哩,
擀薄的,费力气。
sha公鸡,叫鸣哩,
sha母鸡,下蛋哩,
sha鸭子,鸭子飞到花园里,
sha狗哩,阿舅听着就走哩……

再有——
月亮月亮光光,猫儿跳到缸上,
缸上一块肉,猫儿吃上不咳嗽。
月亮月亮光光,猫儿跳到缸上,
缸翻了,油倒了,我妈打着不要了!

母亲还会唱一些甘肃的民间小调,像这一首——
……住的个三间房,苍蝇蚊子多,吹灯没防住,又把那炕烧着。世上的穷人多, 哪一个就像我。
头戴破草帽, 麻雀垒了个窝。紧赶打麻雀,抱了七八窝。世上的穷人多,哪一个就像我。
穿了件烂皮袄,虮子比虱子多, 揣了半个馍,只剩下少半个。世上的穷人多,哪一个就像我……
谷子是我的粮,打了么一石多,盛在那柜子里,贼娃子偷掉的多。世上的穷人多,哪一个就像我。
腌了一缸菜, 石头比瓦片多, 捞的吃菜去, 石头把牙拐破。世上的穷人多, 哪一个就像我……

母亲的这些歌谣不但唱给我,也唱给后来的我的妹妹和弟弟。长大以后,每每回忆起童年时光,这些歌谣就会在耳边响起,那么温馨,充满慈爱。
听母亲说,我小时候(二三岁时)非常娇气,如果父亲去上班,我就会嚎啕大哭,害得父亲不敢从门口走,只好跳窗户。
父亲那时年轻,也就二十多岁,对新生活充满着好奇、激情和天真的幻想。他业务上手很快,工作不久就提为股长。他又爱写点东西,据说还在报上发表过。当时行长很器重他,让父亲做他的秘书,经常让父亲为他写讲话稿。
父亲一个叫于善文的同学曾给已经在青海工作的父亲写信,信中说:“(从来信知道)你在人民银行工作很起劲,学习很进步,我非常高兴。在这伟大的时代,每一个青年都应当参加革命工作,为祖国的建设服务。以你的智慧和体魄,来奋斗,前途一定是光明的!”
父亲也爱跳舞,当时正和苏联老大哥友好,穿中山装的中国人也学老大哥跳交谊舞。那时候流行一首歌曲《青春友谊圆舞曲》:“蓝色的天空像大海一样,广阔的大路上尘土飞扬,穿森林过海洋来自各方,千万个青年人欢聚一堂,拉起手唱起歌跳起舞来,让我们唱一支友谊之歌”。这首曲子在我幼小的心中留下深刻印象。国庆70周年时游行队伍又跳起了这支曲子,让我恍然回到50年代。至今我脑海里还记着这样一个场景:一个很大的大厅,灯光很亮,人很多。我趴在椅背上,看一对对叔叔阿姨在好听的音乐里,欢快地飘来飘去。突然,爸爸和妈妈也如彩云般朝我飘来,他们的脸上洒满了灿烂的笑容……我不禁快活地跳下椅子,呼喊着向他们跑去……


西宁往事(五)
50年代的西宁

大伯父家是一个四合院。在我的记忆里,我小时住过的大伯父家的大院,正同鲁迅笔下的百草园,是我童年的乐园。
大伯父家在西宁人民街南侧的一条深巷子里。巷子很窄,只容得一辆马车通过,两边是高高的院墙。走进巷子十几米,右侧第一个门就是大伯父家。往里,左侧是年家门,再往里,右侧是张家门。再往里好像就到头了——有一个小门,推开门,是一片菜地,有一条细细的水渠,一座土房,住着一位种菜的老汉。
大伯父家,年家,张家,都曾是当地的头面人家:大伯父是军界。年家是商界,据说西宁好多店铺属年家。张家则自祖上就是书香门第,出过不少秀才,张家的书画在西宁极有名。年家、张家的孩子与我在同一巷子长大,虽后来各奔东西,失去了联系,但我至今还能依稀记得他们中一些人的音容笑貌和故事。
进得大伯家门,先是一个天井,迎面是一石屏风(影壁),上面写的什么,已经忘了。我印象最深的,是站在天井四周的回檐下,看一方阳光从天井口灌下来,亮晃晃的,像金黄色的透明的琥珀或玉石,可以看到飞尘还有飞虫在其中上下翻舞,真是其乐洋洋。忍不住把手掌插进去,又快快拔出来,在一明一暗的游戏里开怀嬉笑。那一方阳光,随天色早晚自西墙移向东墙,常引起我的遐想。天井四遭有三面是粉壁(一面就是进来的大门),好像画有山水,也好像是书法,记不清了——能记清的,是1958年时的标语“除四害,讲卫生”、“公共食堂好”,也写在了这几面粉壁上。
从天井里侧的小门洞走出,便见一个大大的四合院,东、西、南、北四排房子组成,以北屋台阶最高,为正屋,阳光最充足,高大的木柱撑着廊庑,木门也是非常高大,春节写春联,要贴很长的红纸。门槛也高,二三岁的孩童,视之如高山。
院中是一花园,有假山、腊梅树和杏树,还有红红绿绿的花草。这个花园是我童年的乐园。春天嗅杏花的清香,还把小小的粉红的花瓣贴在额上、脸蛋上、鼻尖上,将自己装扮成“花脸”。冬日,花圃里是枯峭的梅枝,雪落在上面。当喜鹊或麻雀落在枝上时,枝便颤悠起来,雪便簌簌落下。
我还玩过一个勇敢者的游戏:夏天,屁股肥大的黄蜂嘤嘤地在花蕊上停留。于是小心翼翼,用手巾猛地扣住,然后用根长长的白棉线系住它的腿,一头用手牵着,然后像放风筝一样放飞它(一般的蜜蜂我不玩,因为蜜蜂的腿没有黄蜂的粗)。当它猛地一个回旋扑来时,便惊慌地松开了手。黄蜂便带着那根线,飞上蓝天。
黄蜂常常会蜇肿我的手——现在想来,这也是对我的惩罚:谁让我这样恶作剧呢。黄蜂也常常会挣断了腿飞走。这种事让今天珍爱动物的孩子知道了,一定会骂我的!
再不然,在地上刨个小坑,找一块碎玻璃,把捉来的苍蝇等,放在坑里,上面盖上玻璃,看苍蝇在里面挤,爬。
到冬天时,花园被白雪覆盖,大伯父的儿子尕恒哥会带着我,还有二伯父的儿子尕宁哥在雪地上用木棍支起一个箩筐,箩筐下撒些馍馍渣,木棍上则拴着一个绳子,尕恒哥和我们就藏在暗处,他手里握着绳子——如果有麻雀钻到箩筐下吃食,绳子一拽,麻雀就被扣住了。不过,每次逮住麻雀后,我们在手里把玩一下,尕恒哥就会把麻雀放了——他说,麻雀气性大,被捉住后不吃不喝,养不活的,不如放了。现在回忆起童年时的这些事,总会想起鲁迅笔下的“百草园”。孩子们爱玩的天性都是一样的。
这个花园陪我玩了好几年,后来花园逐渐颓败,父亲索性平了它,改作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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