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西宁往事(六)

2022-05-25 09:04阅读:
我的“百草园”(下) 再回到未种菜前的院子。东房、北房、西房、南房,坐落四面,北房是正房,取坐北朝南的堪舆理念,北房比其他三房台基要高,两个木廊柱也更粗壮——小时候大伯的儿子、比我大十岁的尕恒哥在廊檐上用粗绳拴成秋千,让我坐上面,他推我玩耍。他劲儿很大,我坐在秋千上,几乎荡到了房顶处。我紧紧抓住绳子,尖叫着,又害怕,又欢喜,心一悠一悠地,都快要跳出来了……

在我小时候的记忆中,印象最深的是厨房。厨房在北房和西房的夹角处,门前有一片小空地,堆放着柴禾之类。推开小木门,右侧是灶台。女人们会在一张大面板上做出各种好吃的东西来。面板旁就是炉灶,上面支着一口大铁锅,一只风箱鼓动起红红的火苗,烧水,或煮面条,或蒸馒头花卷。厨房很大,由于长年烟熏,四壁和顶棚都黑黢黢的。顶棚上有一个小天窗,投进一束天光。厨房墙上挂着笼屉、炒勺、水瓢什么的。再往厨房里边走,就会看到堆放的笼屉、笸箩、草篮子以及铁锹、锄头之类的器具——这是侍弄花园用的。
正对门靠墙有一口大水缸。我记得有一个老汉每天会挑一担水来。送水的老汉戴顶毡帽,右耳朵根处夹着一根粉笔。当把一担水哗的倒入大缸后,便在烟熏黑的墙上用粉笔划下一道。横一道,竖一道,一般组成个井字。到月底,便按照那井字的多少算水钱。
水是从街上的井里打出来的。夏天,我们在井台上玩,妈便操了许多心。不过有老汉照应。冬天,井水上结了许多浮冰,井口也缩小了,打水便愈显得费力。
冬天水缸会结冰,要随时把冰打碎,不然,结太厚了,会把水缸胀裂的。这个打碎冰的差事,是我和尕宁哥最喜欢做的。

我和尕宁哥在大院里经常玩的是一种“照镜子”游戏:各拿一片碎镜片,分站在不同的廊檐下,然后用镜片反射明晃晃的阳光,去照对方的脸
,最好是照在眼睛上,让他看不清。我们就这么互相照着,躲着,咯咯地笑着,开心极了。

我很小就开始帮大人们干活了,最主要的工作就是拉风箱烧火。《老子》中讲:“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我操作的,就是这样的“橐龠”——一个木制的长方形箱子,里面有一活动隔板,隔板四边粘着鸡毛,以填充隔板与箱子间的空隙。隔板中间有两孔,安两根长圆棍,棍子从封闭的箱子的前面穿出来,又安上一个拉手,这样,拉着木棍,就带动隔板在箱子里一伸一缩,压出风来,箱子边上有一个出风口,与灶膛连通,风就从出风口源源送出,吹旺灶膛里的火。这燃料,最先是柴草,后来改为煤渣。拉风箱是个单调乏味的活儿,特别是烧开水时。当时家里的灶台很大,安着一口巨大无比的铁锅,要把这一锅水烧开,没有半个小时不行。厨房里黑黢黢的,只有我一个人在拉风箱。我盯着灶膛里红红的火,看火苗时高时低,变幻着各种形状,就想象着它们是马儿在跑,是小狗在跳,或者是一群小人儿在蹦蹦跳跳……就这样自得其乐。烧着烧着,从大铁锅上的大木头锅盖的缝隙里,开始冒出腾腾热气。这时,我就会喊:“妈,水开了!”母亲就会闻声跑来,打开锅盖看,说:“还没滚呢。”我就要继续拉风箱。有一次我喊母亲,母亲没过来,我就自己去揭锅盖看,说是揭,实际上是推——锅盖太大太沉,刚推开个缝,水蒸气忽的一下就窜出来,我只觉得手腕上热辣辣烫,眼瞅着一个大水泡就在手腕上冒出来,透亮透亮的。后来母亲带我去看医生,医生把这水泡用针挑破了,流出一滩水,然后在上面撒了些消炎粉,用白纱布包上,就这样慢慢好了。
大概从五六岁开始,我一直在拉风箱,直到十三岁那年搬家出来。自从上了学,认得些字了,我便一边拉风箱一边看书,光线暗时,便借着灶膛里的火光看。常常看得入了迷,忘了添煤,或风箱拉得慢下来,母亲发现了就会给我后脖颈上拍一下,我这才惊觉,急忙添一铲子煤,或者使劲拉起来。起先是看小人书,等到再大些了,开始看字儿书,主要是童话、小说什么的,从学校图书室借,或者从同学那里借,像《小布头奇遇记》、《大林和小林》、《西流村的孩子们》、《小马倌和大皮靴叔叔》等(这些书现在的孩子可能都不知道)。由于可以看书,所以我喜欢上了拉风箱,一有要烧火的事,我就会主动抢到灶前,坐在小板凳上。尽管我拉风箱不专心,母亲也容忍了。

我还依稀记得我的街坊邻居的一些情况。
在北房与东房连接处有一个小门,进去是里外两间房——外间是临街的。这里住着“黑”大爷一家。他们就在临街的那间房开杂货店。“黑”大爷并不姓黑,而是姓赫,西宁话把“赫”念“黑”,所以就成了黑大爷了。黑大爷有一女一男两个孩子,姐姐叫尕梅,大概比我大七八岁,梳着一条大辫子,脸圆圆的,笑起来两个酒窝。弟弟叫应庆。小时候看着有些笨笨的,后来大了却考上了清华大学!黑大爷人很和善,我经常在他的铺子里玩,他有时会从一个玻璃罐里抓出几颗五颜六色的小糖豆给我。我放在手上看着,那个喜欢,舍不得吃,直到糖豆有些化了,才放进嘴里,手上留下红绿颜色……
隔街对着黑大爷的店铺,是一个打铁铺。 站在打铁铺门口,可以看到里面熊熊的炉火,一个满脸烟火色的老大爷,系着一块皮围裙,一手用铁钳子夹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一手拿着一个小铁锤,他敲打一下铁坯,一个光膀子的小伙子便抡起大铁锤砸去,溅起一片火星。然后他将铁坯再翻个面,用小铁锤敲打一下,小伙子便又抡起锤,又溅起一片火星……我常常站在门口呆呆地看。长大了,回想起来,便会联想到李白的《秋浦歌》:
炉火照天地, 红星乱紫烟。
赧郎明月夜, 歌曲动寒川。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