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小说】《香帅传奇》(第七部2)
2012-01-06 20:45阅读:
月升日落,夜幕悄悄降临人间,似是一直向前走着的时间精灵,不顾人们是否愿意,终是不理悲伤或者欢喜,硬是将一天转了去。曾经暖暖的阳光撤下了温柔的羽翼,留给月光独舞,洒下一片清冷凉意。
薄雾缭绕的湖面上,举目四望,只一艘三桅船安静地上下微微浮动,扯动了无数月的精灵,宛如在一个不知名的领域。忽然,船舱的帘子被人猛地从里面挥了开去,一个人影晃了出来。仔细望去,竟是阿布,手中提着一个酒坛,一步一灌,似是醉得厉害。湖面上凉风袭来,他打了一个趔,“砰”地一声,重重地摔靠在了船舷处,打破了好一片惹人怜爱的宁静。
“阿布,阿布!”随着一声低唤,一只属于女性的手臂准确地架住他,“当心!”
“谁?谁呀?!”阿布有些不耐烦地挥着手臂,背靠着船栏,眼睛眯缝着盯着对方。
细不可闻的叹息过后,对方开了口,“阿布!我是秋心呀!”
“秋心?!”
这个名字似乎让阿布的酒一下子清醒了不少,他努力地仰着头,睁大了眼睛打量对方。落在对方眼里,却仍旧是那个一身一脸酒意,连眼睛都睁不开了的醉酒少年。
“阿布,你喝醉了?!连我是秋心你都不认识了?”
“我没醉……没醉……”阿布粗鲁地拨开了秋心的手,将手里的酒葫举得高高的,嘴里还乱七八糟执拗地嚷着。
虽是眉头微皱,秋心却仍是探手再度抚住了他,‘“好……好!你没醉!”她叹了口气,“那我扶你进去好不好?走了!”做势就要将阿布推进船舱。
阿布毫不客气地一把甩开了秋心,似是对方手心的热度能够灼伤他的皮肤。嘴一撇,他叫道:“我们非亲非故,干嘛要你扶我!”还未等对方有所反应,他却忽地“嘻嘻”一笑,将酒坛递向漆黑的天宇,“喝酒!”他大嚷,随即将酒灌进了自己的嘴里。脚下却不停留,踉跄着挑开帘子,冲进船舱。
那背影有些凄凉,似是正在逃离一个困境。
被抛下的秋心脸色一暗,咬了咬下唇,狠狠地跺了下脚,叫
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要不是楚大哥他们没有回来,我怕被人怀疑,我才懒得理你呢!”
湖面上仍旧寂静如常,薄雾在夜风的吹拂下转了几转,再度将一切笼罩其间。
秋心默然驻留片刻,眼波一动,四周环顾片刻,自袖中取出一物,置于口边,运气而出。一声长啸声飘然荡开,瞬间划开了薄雾,如利刃一般。几乎是在同时,两串带着尖锐鸣叫声的爆竹在夜空炸开。
转瞬间,一切再度归于平静。
秋心,却不见了。
湖边密林,树影在月光下错落斑驳,秋心静静地立在其间,宛如一尊雕像。片刻后她身后的林子发出“簌簌”的响声,低沉得有些沙哑的男子声音传了过来。
“你找我?”
秋心动也没动,只微一点头,“嗯,有机会了。”
“什么机会?!”男子急步走到她身边,一身的黑衣黑帽,脸上的黑巾紧紧地裹住大部分的脸庞,只露下一对柳叶眼。
男子的急迫丝毫没有打破秋心的冷静,她缓缓转了身,迎视上那双柳叶眼,低声道:“蓉蓉、红袖和甜儿她们为了替楚留香医治耳疾,已经陪着他上‘天仁莊’去了。”
“你是说他们去找‘鬼针’东郭大娘?!”
“不错!”秋心再度点头,别过身子,望进密林深处,道:“此次没有胡铁花和姬冰雁,也没有上官无极随行,而且楚留香他已经失聪。他们的防备能力极低,这正是我们下手取血的最好时机!”语气中竟丝毫不带半点情绪,似是杀人取血如踩死一只蚂蚁般容易。
男子的柳叶眼里却是喜悦之色一闪而过,“好!那我立刻展开行动!”
言罢,人一晃,已经窜入密林,转眼间便不见了踪迹。
秋心的背脊挺得笔直,神情木然地立在原地,似是对男子的去留提不起任何兴趣。
风旋了起来,直扑向她的脸颊,好半晌,她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那么,秋心口中的楚留香此时到底身在何地呢?
且看原野广阔,飞鸟倾斜,几个嬉笑着的人正缓缓而来。女子自是姿色婀娜,中间被簇拥着的男子则更让人眼前一亮。只见他俊眉朗目,宽肩窄腰,修长的身形挺得宛如一杆枪。阳光跳跃,在他的眸里折射出一股灵动之气,顾盼左右,气度非凡,自有一股浑然天成的王者之气,却被唇边的那一抹浅笑勾柔了许多,像是蕴藏了力量的海洋,虽然温柔,却容不得半点小窥。纵然入眼处皆是花团紧簇,他却始终含笑不语,手中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楚留香。
在他身边的,自然是三姐妹。
风荡草低,如波浪般绵延数里,放眼望去见不到半个人影,大自然于此处尽情地渲染着浪漫与温柔,但是看在三姐妹眼里,却只得一个楚留香。可惜无论她们如何嬉笑喧闹,楚留香的表情却一直高深莫测,虽是唇边盘旋着优雅醉人的微笑,心神却似乎不在这一方天地上。
细心的蓉蓉挽着楚留香的手臂,不停地将红袖和甜儿的对话写在他的手心,偶尔的对视,让敏感的她有些不安。这不像是平时的楚留香,不像是那个对姐妹从来都在意有加的楚大哥。思绪是乱的,眼前的景象竟有些模糊,她似是正看到身边的男人拿扇子轻敲甜儿的肩膀,一副疼爱的模样,但是……她的秀眉不觉微微一皱,早些时候楚留香那有些失落的神情蓦然闯进思绪,惹来她无声的一息轻叹……
——
“无极!无极!”一把好听的男声随着轻扣房门的声音响起。
“楚大哥!请进!”房门立刻被人拉了开来,露出秋心的脸。
楚留香点头一笑,扇子在手心“滴溜溜”地打了一个转儿,大步踏了进去,“哎?”他立刻有些疑惑地停下了脚步,眉头挑了一挑,“你们都在啊!”眼神飘荡了个来回,他略带惊讶地开口问道:“怎么就无极不在?她去哪儿了?”
秋心、蓉蓉、红袖、甜儿四个人不约而同地彼此对望,却谁都没有开口,看得楚留香更加的好奇。
“哎!哎!”楚留香无奈地翻翻眼睛,“你们姐妹这是怎么了?”
“楚大哥……”甜儿第一个反应过来,扑过去扯住了楚留香的衣袖,晃了又晃,“楚大哥!难道你的眼里只有那个上官无极啊?”
“哎!”楚留香再度无奈地翻了翻眼睛,摊开了双手,肩头一耸,扭头望向蓉蓉,“甜儿她说什么?”
蓉蓉走上前托起他的手,写下了甜儿的话。
“唉!”楚留香这才恍然大悟,转了身,手中扇子“啪”地一声打在了甜儿的头上,“甜儿!楚大哥眼里也有你们呀!只是……”
蓉蓉和红袖迅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楚大哥,”蓉蓉扯了扯楚留香的手臂,见他将头扭向自己,这才在他的手心继续写道:“你找上官姑娘有事吗?她刚才出去了。”
“出去了?”楚留香不自觉地往门口方向望了望,“那……”他扭回头望向几位姑娘,问道:“你们怎么都在这儿?她说去哪儿了吗?”
“这……”蓉蓉求助地回头望向红袖和甜儿,甜儿别过了头,红袖则微一摇头。
秋心抬头望向一脸疑惑的楚留香,眉头一紧,却终是没有开口。
“她没说要去哪里吗?”楚留香觉得有些奇怪,剑眉一挺,一抹担忧滑过眼眸,自言自语地念道:“哎,她对这儿人生对不熟的,江湖阅历又浅,到底去哪里了?”言罢身子一扭,做势要走。
“楚大哥!”蓉蓉踏前一步,扯住了楚留香的手臂,边说边在他的手心写道:“上官姑娘刚才说要自己一个人出去走走,散散心。”她顿了顿,朱唇紧咬,继续写道:“我们要陪她去,但是她说想自己一个人静一静,好好想想未来的事,所以我们没有打扰她。”
“哦……”楚留香点了点头。
“还有,我们想好了,决定去找‘鬼针’东郭大娘为楚大哥你治疗耳疾。”红袖也走上前,在楚留香的手心写着。
楚留香再一点头,道:“好!等无极回来,我们立刻就去!”
“哎呀!楚大哥!”甜儿嚷道:“耳朵越早治疗越好,时间久了万一又出现别的问题怎么办?!”
蓉蓉在楚留香的手心不停地写着。
“也不用这么急吧,何况无极还没回来……”提到“无极”的名字,楚留香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我想她应该愿意和我们一道去找东郭大娘!”
“楚大哥,我们这一次去找东郭大娘的结果难测,你觉得上官姑娘她……”蓉蓉没有继续写下去,反倒停了口,和楚留香默然对视。
一阵沉默。
好一会儿,楚留香突然回过神儿来,扇子在手心轻轻地敲着,唇边勾出一丝笑意,朝蓉蓉点了点头,这才开口道:“你说的对,无极还是不要跟来的好。让我们独寻东郭大娘吧!”语气虽是洒脱依旧,却渐有一股失落之意弥漫开来,那看似释然的微笑,竟让蓉蓉失了神儿,心也跟着微微抽痛起来。
所谓知己,莫过如此。但,也仅此而已。
她了解面前男人的每一根神经,却无法抚平他的愁绪。上官无极,这个名字带着一丝无奈、几分苦涩席卷而起,她明白他,他也明白她,但是,她却不是她。
是家人,是知己,但,也仅此而已。
——
几只小鸟“扑腾腾”地飞过去,漂浮的思绪回到当前此刻,蓉蓉望向身旁满脸笑容的楚留香,勾着他的手不觉间紧了又紧。
楚留香似是没有察觉蓉蓉的异常,他见红袖和甜儿正聊得热闹,便含笑别过头,好一片浩瀚的天地瞬间在眼前舒展开来。他望着,神情是高深莫测的,幽深的眸子里渐渐晃动起一丝丝温柔、一丝丝无奈,还有一丝丝的挂念。身边的喧闹,他听不到。无声的世界里,他尽情地做回自己,任凭思绪恣意地飘来荡去。他记起曾有一个小丫头羞涩地靠在自己身上,一声怯生生的“楚大哥”夹杂了多少的眷恋,几乎快溺死了他……他记起曾有一个小丫头凝望着自己,欲诉却无言,澄净的眸子里泛起的歉意和懊恼让他好生怜惜……往事翻飞,历历在目……薄唇已然勾起了温暖,他竟毫不察觉,以为自己可以隐藏许多情绪,微笑却早已泄露了秘密。
有的人,当你想起的时候,你会微笑。
微笑的时候,你却不知道。
没有语言,无法解释。
只是,简单的。
想起了那个人,你就会笑。
所以,也无需追问。
那个人,有多重要。
楚留香及三姐妹欲寻的东郭大娘似是并不愿抛头露面于俗世,住的地方也颇为隐蔽。想来非江湖中人要寻她也是难事一件,但是却难不倒苏蓉蓉。自昨夜几人休息的地方朝南走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蓉蓉忽地停下了脚步,左右四望,随即轻扯楚留香,朝左前方指去。
“天仁莊”三个大字赫然出现在一块石碑之上,只是那石碑倒有一半是深陷土中,露了一半在上面,岁月的痕迹赫然在目。如果不是留心查看,毕会因为疏忽而错过去。
四人彼此对望,楚留香略一点头,大步踏入“天仁莊”地界。
刚刚踏入,突生变故。
“楚大哥!小心!”走在最后面的甜儿嘴里一边大叫,一边突然猛地扑向楚留香,将他推了一个趔蹶。
楚留香是何许人也,身体虽是趔蹶倾斜,目光却电光石火般扫到有三枚暗器直扑面门,当下“滴溜溜”打了一个转儿,旋转着定了身形的同时右手轻抖,劲道如利刃般迎向暗器,在空气中擦出明亮的火花。正待要扑将上前,草丛中突然冒出一个孩子的头。楚留香立刻收了身形,看着对方灵活地跳出草丛,立在自己面前。
上下打量,只见面前这孩子头绑发巾,浓眉大眼,一身练武的短打扮,腰间盘着一条五彩线编制而成的腰带,手里抓着一个弹弓,想必那就是刚刚暗器的源头了。孩子见了楚留香也不惊慌,更不躲闪,反倒是“嘻嘻”一笑,大拇指一挑,努力地做出大人模样,用孩子气的声音称道:“厉害!厉害!”
楚留香等人见状不觉有些尔然,均是面面相觑,睁大了双眼,满脸的狐疑,似在看怪物一般盯着那孩子看。
蓉蓉略一侧头,突然发问道:“小兄弟,东郭大娘是你什么人?”
“她是我姑婆,你问她干什么?”小孩一昂头,回答得倒也痛快。
“我们是来求医的!”蓉蓉也不隐瞒。
怎知孩子回答得更加的迅速,“我姑婆看病有个惯例,就是从来不医无名小卒的!”
楚留香等人对视一笑,这个东郭大娘还真是武林怪人。但是,这个江湖就是如此的奇怪,你越是怪,越是代表你有可以值得你“怪”的理由。
蓉蓉自是深知这个道理,急忙一指楚留香,道:“这个你放心,我大哥他叫‘楚留香’!你姑婆见了他之后,是非医不可的!”
“哦?楚留香?!”孩子的大眼瞄上了楚留香,后者正勾起唇角露出洒然的微笑,孩子立刻心生好感,“好吧!跟我走吧!”手一摆,转身领路去也。
几人东转西拐地绕了好一会儿,一座简单的房屋出现在视野中。若不是有人带路,寻起来也是颇为麻烦的。
楚留香等人即是有求于人,自是丝毫不敢怠慢,走近房前,按照江湖规矩自报家门,然后才推了房门,举步而入。进了屋,方见摆设极为简单,入眼处均是编制的物品,也不知是买来的还是东郭大娘亲手编制的,虽说有些简陋却充满了避世免俗的味道。再看那东郭大娘,年纪颇高,更是无半点高人的风范,头上缠着一条旧了的头巾,一件粗布衣服剪裁得倒也合体,只是乍一看去,和普通村妇没半点分别。只是那一双手,粉白柔嫩,宛若一双年轻女子的纤纤玉手。
东郭大娘在听完蓉蓉的讲述之后,翻了翻眼睛,笑容不露半个,对着名动江湖的“楚香帅”瞧都不瞧,直接劈头盖脸地问道:“谁说的?!”
红袖急忙在楚留香的手心写着,后者不急不慢地回答道:“令侄孙。”
“歪毛。”东郭大娘回头唤道。
被唤为“歪毛”的孩子走到近前,笑嘻嘻地问道:“姑婆,有什么不对吗?”
东郭大娘居然露出一个微笑,伸出一根手指在眼前晃了晃,道:“没有什么不对,不过你好像少说了一样啊!”
“啊!我想起来啦!”歪毛的大眼转了转,忽地一拍头顶,扭过头朝楚留香等人道:“楚大侠,我姑婆替人家疗伤治病分文不取!她唯一的条件,就是要你赌赢她!”
“赌?”楚留香不觉失笑。心里暗念,江湖隐士果然各有其特殊的嗜好,既然有求于人,自当投其所好喽!当下也不犹豫,抱拳洒然道:“原来前辈有此嗜好!楚某乐意奉陪,不晓得如何赌法?”
“等一下!”一把男声突然自门外响起,众人纷纷惊讶转身。话音未落,门已经被人推了开来,一位村夫打扮的男人大踏步地走了进来。
东郭大娘“哈哈”一笑,一指来者,道:“包打听,没想到你还敢来呀?!”
包打听也不动气,一板正经地回答道:“老太婆,难不成你没听说过,‘不怕输的苦,只怕断了赌’吗?”
“怎么?今儿个你拿什么来赌啊?!”
“嘿嘿!”包打听探手从怀里取出一个黑布包,在手里扬了扬,然后置于桌上,一层层小心翼翼地展了开来,只见一尊神态灵动的小金佛出现在眼前。
楚留香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他素以爱宝盗宝闻名江湖,自是对宝物的研究颇深,虽不及姬冰雁,但是也一眼看出面前的金佛乃是宝中极品,只是不知这个包打听是从哪里得来的。正狐疑间,歪毛已经代他问道:“哎!你这金佛从哪座庙里偷来的啊?”言罢还顽皮地挑了挑眉毛。
“我呸!”包打听立刻火气大涨,一指歪毛,喝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呀!”
“什么?你敢骂我!”歪毛自是不甘受辱,年纪虽小脾气却大,弹弓在手,拉个圆满,做势要射。
“哎!”包打听被小小弹弓吓了一跳,急退几步拉开架势,指着歪毛嚷道:“你干什么!你不要乱来啊!”
楚留香等人不禁尔然,不约而同地对视而笑,看样子这位爱赌的包打听似乎是功夫是天下倒数第一。
“歪毛!不得无礼!”东郭大娘喝道。
“是他先骂我的哎!”歪毛委屈地嚷着,弹弓还是紧紧地琐在包打听身上。
东郭大娘叹了口气,探出手压上弹弓,低声劝道:“收起来!收起来!”
歪毛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收了弹弓,脸上却仍旧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包打听笑嘻嘻地也收了架势,走到桌前,一指金佛,道:“告诉你们,这座金佛是我替别人打探消息所得来的代价!”言罢环顾众人,补充道:“哎!你们可不能随便污蔑我啊!”
东郭大娘笑着一挑大拇指,“包玉庭打听消息是天下第一!而输钱嘛……”她顿了一顿,再度一挑大拇指,“也是天下第一!”
“这一点倒是不假啊!”包打听倒是也是性情中人,被人调侃却丝毫不以为然,眉笑颜开地笑道:“可惜呀你忽略了一件事情,那就是人都有转运的时候!我今年霉运已经走光啦!打从踏进这里起,我就开始走运啦!哈哈哈!”
“你还想赌啊?”
“不赌的是龟孙王八蛋!”
“好!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不过我要他……”东郭大娘一指旁边看热闹的楚留香,“替我赌这把!”
楚留香盯着蓉蓉在自己手心写下的字,这才惊讶地扬起头,“啊?我?!”
“好啊!”包打听爽快地立刻点头同意,似是赌瘾之上,无人不可做为对手。
“你不会后悔吧?”东郭大娘问道。
“君子一言,岂有后悔之理!请!”
楚留香微微一笑,问道:“不知道如何赌法呢?”
“好!”包打听略一考虑,决定采用自己的拿手赌术,“咱们赌牌九!”
东郭大娘和歪毛闻言立刻忙碌起来,桌子被歪毛用红布铺了个结实,东郭大娘取了牌置于桌上。楚留香和包打听两人对面而坐,东郭大娘立在中间。看她拿起骰子掂了一掂,抖手抛在桌上,随即探手将其夹在双指间,举到眼前瞧了瞧,然后朝包打听一点头,道:“你单!”扭了头对楚留香道:“你双!”
甜儿等人则在楚留香身边充当他的耳朵,不停地在他的手心写下大家说的话。
赌局开局。
东郭大娘夹住骰子抛在桌子上,骰子“溜溜”地碰撞打转,最终停了下来。她瞧了瞧,一指包打听,“单!你先!”
包打听有些得意地“哈哈”一笑,似是占了赌局的先机。
楚留香的脸上仍旧是平静如水,唇角勾出一丝浅笑,探手做了一个“请”的动作,“请!”
“那我不客气啦!”包打听双手抚牌,灵活地开始洗牌。
楚留香盯盯地望着包打听迅速移动着的双手,眉头微皱。在无声的世界里和别人赌牌,这还是头一遭,一贯用来听牌的耳朵完全派不上用场,这反倒让他的双眼敏锐了许多。
“刷刷刷刷”几个来回,包打听已经信手挑了四张牌,两个一组,上下排列,他这才又恢复笑嘻嘻的模样,自信满满地说道:“这副牌啊随便你凑,只要你能跟我和牌,就算你赢!”
“哎?”楚留香把玩着手里的扇子,探手摸了摸鼻子,追问道:“随便我凑?只要能够和牌,就算我赢?”
“没错!”包打听一双眼睛亮了起来,心里暗暗发笑,刚才自己洗牌已经拿到了最好的牌,任凭面前的男人如何高明,也是赢不过自己的。
楚留香潇洒地一耸肩,手腕微扭,张开的扇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度,然后将桌上剩余的拍罩在其中。随即另外一只手探了进去,修长灵活地五指迅速地捡出四张牌,扣在桌上。
“哈哈,你赢得了我吗?!”包打听见楚留香已经选好了牌,于是迫不及待地将自己面前的牌逐一掀起,嘴里得意地嚷道:“天地!至尊!”
一旁观战的东郭大娘和歪毛见状相视一笑,似是对楚留香信心十足。
楚留香眉毛一挑,唇边的微笑渐浓,也不说话,探手翻开了自己的牌,竟也是“天地,至尊”,只不过“天地”的颜色有些古怪。
包打听探头一看,立刻收了笑意,紧皱眉头,突然一指牌面,嚷道:“哎!你这个牌颜色不对啊!”
楚留香露出一脸的茫然,因为所有人的眼睛都直盯着桌上的牌,所以没人给他解释,于是乎他更是瞪了双眼看着面前的包打听正手舞足蹈地,也不知道在嚷些什么东西。
旁边的三姐妹自是聪明了得,见状对视一笑,蓉蓉和红袖随即举手轻抹朱唇,然后同时探手抚在“天地”的牌面上。待两人收回了手,“天地”牌赫然在桌,再没有半点不妥。
包打听的眉头立刻打了节,他真没想到变牌居然还可以用这种方法,脑袋里迅速地转了几个来回,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于是气鼓鼓地叫道:“你这种牌怎么能算呢?”
蓉蓉在楚留香的手心写下包打听刚说的话,楚留香随即“无奈”地耸耸肩,反问道:“哎!你不是说过,随便我凑的吗?”
“你……你……你……”包打听干瞪着眼,望向一脸无辜神色的楚留香,满脸的悔不当初。刚才他自是仗着自己赌术高明,结果如今被真正的高人摆了一道,当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一点都没错!”东郭大娘指了指桌上的牌,“包打听,你又输啦!”
东郭大娘的戏谑语调让包打听懊恼得要死,狠狠骂了一句“气死我了!”随手“啪”地一声给了自己一耳光。见众人无不惊讶地看着自己,他忽又恢复了一板正经的模样,望向楚留香:“哎!你怎么称呼啊?”
“哦,在下楚留香。”
“哦?”楚留香的大名一出,包打听的眼神立时一动,他微一点头,似是自语又似感叹地念道:“你就是楚留香!”未等众人有所反应,他已经“腾”地起了身,朝楚留香抱拳道:“后会有期!”话音未落,转身就走,和来时一样,匆匆忙忙,倒也是位难得的爽快人物。
楚留香哑然失笑,这个打听消息天下第一的包打听,果真有趣得紧了。见他的人影转眼消失不见,楚留香这才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迎视上东郭大娘的目光,问道:“东郭大娘,你不怕我赌输吗?”
东郭大娘却一扬眉,“哈哈”一笑,玉指点上桌面上的牌,“什么叫赌?这就叫赌!”
楚留香看着红袖在自己手心写下的字,扇子在手上打了个转儿,唇角微挑,“哦?”他又笑了,“我看不是吧……”随即肩膀潇洒地一耸,无视众人惊讶的眼光,继而淡然道:“因为……你根本就不是东郭大娘。你怕你赌输给包打听,泻了底,所以就顺水推舟,让我一试!对吧?”
事情突变,众人皆惊!
东郭大娘更是惊谔之下脱口而出地喝问道:“你怎么看出来的?!”
“你怎么看得出来的?”甜儿迅速地楚留香的手心写着。
楚留香却是一笑,抬高了右手,道:“是你细嫩光滑的小手,偷偷告诉了我。”
“哼!楚留香不愧是楚留香!”被拆穿了的两人再无继续隐瞒下去的意义,同时探手捏住脸颊,撕下人皮面具甩在一旁。
真面目一旦示人,便再难逃过楚留香的眼睛,“哦……”他拉长了音儿,表情仍是笑意满满,“你是‘千面飞狐’胡媚儿,那你……”他朝“歪毛”看过去,“一定是‘护花使者’高大光了!”
仔细端详,胡媚儿年轻颇轻,本算清秀的脸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胭脂,显得俗气有余、韵味欠缺,凭增了些许风尘女子的模样。再看那高大光身材矮小异常,竟和孩童一般瘦弱,一张粗糙的苍老面门上吊着对老鼠眼,正横着目光瞄着楚留香。只听他冷“哼”了“哼”,这才道:“你越来越聪明了!再这么下去,总有一天你比我还聪明!”
甜儿露出嫌恶的表情,在楚留香的手心写下高大光的话。
楚留香面无表情,眉头未皱半下,似是和自己毫无关系,反倒头一扭,望向胡媚儿,淡淡道:“东郭大娘呢?”
“我带你们去。”胡媚儿也不避讳,竟露出笑容,朝门口做了个“请”的姿势。
这个举动让三姐妹有些疑惑,一时之间,有些分不清面前到底是敌是友。
楚留香却已然起身立起,虽未言语,身体却绷得笔直,手腕轻抖,运气于指,领头缓缓走近房门。
敌不动,我先动,乃大忌。
何况楚留香本不是“武力”至上的人,任何能用言语解决的问题,他是绝对不会动手的。
但,世道凶险,防人之心绝不可无。
说是迟,那是快!刚刚走到房门前的楚留香突感空中寒光急闪,身未扭,腕已转,动如灵蛇吐芯,探手即回,光洁修长的手指上顿时多了三根钢针。一丝冷竣的目光随即直直地盯上了高大光,后者的手上正握着一根竹筒,遇到那目光时,高大光的身体竟微微一颤。楚留香的唇角此时却勾了起来,举了钢针在眼前,只见明晃晃的针头处泛着紫黑色的光泽,他摇了摇头,叹道:“哇!你好狠啊!镖上还喂了剧毒哇?”
高大光露出骄傲的表情,缓缓道:“前面的毒算什么!最重要的是我在上面涂了蚀心软骨散!”
“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有点头晕啊?”胡媚儿笑眯眯地问道。
楚留香的眸子里滑过一丝蔑视,自是最不屑暗箭伤人之辈,正欲开口,脚下突地一晃,想那蚀心软骨散药力极强,已经攻入心脉。他踉跄了下,“砰”地一声靠在了门框上,心底暗叫不妙!
后面的三姐妹见状,惊慌地失声急喊道:“楚大哥!”
楚留香自知自己难逃被虏,此刻更是护花心切,抛掉指间的钢针,回头狂喊:“你们快走!不要管我!”
“不!要走一起走!”三姐妹哪肯抛下楚留香独自逃命,异口同声地拒绝,随即拉开架势,扑向胡媚儿和高大光两人,力求一拼。
那胡媚儿是何许人也,行走江湖多年,自是有些下三烂的道行,三姐妹平常走的均是阳光道,遇到阴招只能认栽。只一个照面,三姐妹就被胡媚儿迎面洒来的迷药将脸颊笼了个正着,药到效起,只听“扑通扑通”三声,三位佳人同时翻倒在地。
见此情景,楚留香的眸子里涌起一股寒意,心疼得眉头大皱,挣扎跃起,却无奈蚀心软骨散太过强悍,跃起不过几寸,便跌跌撞撞地扑在了桌子上。未等起身,背后一阵刺痛,竟是高大光四枚暗器齐发,镖镖中的。可怜楚留香武功卓越,也着了小人之道,顿时全身瘫软,昏倒在桌上,成了任人宰割的牛羊。
高大光“哈哈”大笑,老鼠眼谄媚地朝胡媚儿挤了一挤,随即竖起大拇指,“老婆,你真行啊!”
“把他扛上马车去!我们就等着领赏了!”胡媚儿死死地盯着楚留香,露出恶狠狠地表情吩咐道。
“那这些母的,怎么办呢?”高大光一指三姐妹。
“扔到地窖去!”
“好主意!”高大光立刻领命而去。
高大光自地窖口拾阶而下,将三姐妹一个接一个地抗了进来,然后背靠背地绑了个结实。一翻折腾之下,蓉蓉渐渐恢复了知觉。她睁开了眼睛,乍来有些茫然,紧接着想起了刚刚发生的事,猛一挣扎,发现自己的手和两姐妹的手正捆在一起,丝毫动弹不得。环顾四周,只见黑漆漆的地窖里点了一盏小灯,灯光摇曳如鬼魂一般,一阵阵阴暗潮湿之气扑面而来,她立刻打了一个寒颤。接着,她感觉到红袖和甜儿也渐渐转醒过来。
突然,高大光的声音从旁边的角落里传了来,“东郭大娘!这两天委屈你了啊!”
三姐妹一惊,纷纷扭头望去,只见东郭大娘和歪毛也被绑在这里,一副无精打彩的模样,似是受了不少的罪。
“放开我们,放开我们啦!”歪毛一边拼命地挣扎,一边大叫。
“放开你们?哼!”高大光理也不理,径直走到三姐妹面前,老鼠眼一眯,猥琐地“嘿嘿”干笑了几声,居然抱拳于胸,道:“三位姑娘!咱们后会无期啦!”
“哎,矮子!”甜儿一声大叫,高大光的脸色大变,想是踩到了他的痛处。
甜儿才不理面前的矮子有什么心情,她拼命地又伸胳膊又踢腿,无奈即挣扎不出来,又踢不到高大光,只能气呼呼地嚷道:“你要把我们楚大哥送到哪儿去啊?!”
“送到一个出得起高价的地方!”
“你要多少?我们一样可以付得起的!”见对方是为财起歹意,蓉蓉急忙抛出诱人的条件。
“各位非常抱歉!我们干的虽然非正当行业,但也还讲信用,只好辜负你们啰!”高大光一翻话说得理直气壮,将三姐妹弄得哑口无言,还未等反应过来如何反驳,那高大光已经“哈哈”一笑,摔门而去。
地窖里立刻黑漆漆一片,只一盏小灯在努力地发出光亮。
随即甜儿的声音爆发如雷鸣般自地窖里传了出来,“你这个死矮子!伤天害理!谋财害命!你会遭到报应的!!!!”
声音的传递距离毕竟有限,此刻任凭甜儿骂破了喉咙,高大光和胡媚儿都已经听不见了,因为他们正驾了马车,一边唱着小曲儿,一边做着数银子的美梦,在“天仁莊”外面的草原上逍遥自在地飞驰着。
地窖里阴暗无比,外面却仍旧是一片阳光灿烂,只是可怜堂堂楚香帅如今再也欣赏不到最让他欢喜的阳光了。他卧倒在这辆飞驰如电的马车车厢里,却不是睡觉,因为没有人会在他的睡觉的时候,将他的头用黑布罩了个严实,再把他的手脚绑得如粽子……
回头再表一表地窖中的几人。
甜儿连喊带骂的持续了半盏茶的时间,终是哑了嗓子,却未褪去满脸的怒气,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地窖紧闭的门。
好半晌,大家在黑暗中坐着,均是沉默以对,没有人开口,也没人愿意开口。突然一阵“咕噜噜”的声音在寂静中传了出来,格外的刺耳。
“姑婆,我肚子好饿!我想吃东西耶!”歪毛立刻嚷了起来,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歪毛乖,再忍一会儿。姑婆给你买切糕、豆腐脑吃,好不好?”
歪毛看来是饿得紧了,使劲儿地扭动着身子,叫道:“我现在就要吃啦!”
“歪毛乖,你听话嘛!”东郭大娘无奈地只能安慰。
“小弟弟!”红袖轻声地唤他,“你姑婆说得没有错,只要我们能够出得去,姐姐一定买糖给你吃!”看着还是孩子的歪毛,她有些心疼也无法理解,怎么能有人这么忍心对待一个孩子?
“你不可以骗我哦!”歪毛的大眼闪啊闪的,充满了期待。
“我向你保证!如果我骗你的话,我就再加十倍还给你!”红袖笑着回答道。
“嗯!”歪毛露出了笑容,看得东郭大娘心中一阵感激。
“大娘,你们有几天没有进食了?”
东郭大娘脸色一黯,望向蓉蓉,答道:“已经整整两天没有吃东西了。”言罢,神色一寒,低语道:“我发誓!只要我活着走出去,我一定要找到那骚狐狸!把她生剥活劈了!”
“骚狐狸?大娘,您指的是……”蓉蓉不明所指地询问道。
“就是那‘千面飞狐’胡媚儿啊!”东郭大娘似是连胡媚儿的名字都不愿多提,稍微一顿便转了话题,问道:“哎?你们三个不是一路的嘛!怎么也会被绑在这儿呢?”
“我们是带楚大哥来求医的。”红袖答道。
东郭大娘自然是不认识三姐妹,于是一时之间摸不着头绪,奇怪地问道:“谁是楚大哥啊?”
“哎哟!楚大哥就是楚留香嘛!”半点没出声的甜儿突然接口回答,似是对东郭大娘不知道楚留香有些诧异。
“哦……”东郭大娘发出一声感叹,“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那‘强盗中的元帅,流浪中的公子’啊!哎?怎么?”她有些惊讶地问道:“他也会生病啊?”
盛名在外,实在是件非常累人的事。楚留香虽然名满天下,但毕竟也是凡人。是凡人,自然是会生病的。但听在外人耳中,传在外人口中,这些久负盛名的人便该是万年金刚不坏之身,纵然是全世界的人都病倒了,他们也该是生龙活虎不受半点影响。若是楚留香听到东郭大娘如此之言论,定会无奈地笑上半天吧。
“哎呀!我们楚大哥才不是生病呢!他是被火雷震伤了耳朵啦!”甜儿立刻反驳了回去,待到解释看病的原委时竟有些哽咽,想必是想到了此时此刻,自己的楚大哥不知道被那两个恶人绑到哪里去了,担心得紧了。
东郭大娘点了点头,眉头微皱,叹道:“那就很难医喽!”
“大娘,听说你有一手五针齐发的绝活,神奇地治愈了‘虎爪派’的掌门,司徒湛的双耳?”
东郭大娘看了看蓉蓉,又是一叹,道:“江湖传闻,不免有夸大之处啊!”
闻言,蓉蓉非但毫不在意,反倒是信心十足地答道:“但是我相信,这个世上,绝对没有空穴来风之事!”
东郭大娘脸色数变,似是有些难言之隐。
“哎哟!”甜儿突然一声大喊,众人被吓了一跳。扭头望她,只见她正左扭右扭,偏偏丝毫动弹不得,只能干着急,嘴里嚷着:“怎么都还挣不开嘛!!!怎么办啊?!”
“凉拌啰!”红袖虽然着急,此刻也只能无奈地耸耸肩,说着大家笑不出来的俏皮话。
“唉……”甜儿瞥了红袖一眼,发出一声长叹。
蓉蓉的一双秀眸里瞬时泛起了泪意,幽幽道:“我们挣不开,少说还可以撑个三五天,可是楚大哥就惨了……他受刺于四支金针,而且还不能够动弹,可能还要遭人放血,他的情况实在令人担心!”
“唉……”红袖不禁叹了口气,顿了几顿才继而道:“早知道啊!就让那位上官姑娘来就好了!”
“红袖!你提她做什么嘛!”甜儿对无极仍旧是一副耿耿于怀的模样,似是永远都不会原谅任何伤害自己楚大哥的人,在此时想起来,更是让她觉得气愤。
“没错啊!”红袖立刻嚷了回去,“她的武功好,要是她来的话,楚大哥或许就不会被抓了……”
一时间,三姐妹都失了言语,沉默了下去。这种明知道有希望,却任凭自己丢弃了它的感觉实在是太过糟糕了,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如同在黑暗中突然望见了一丝光亮,于是伸出手紧紧地将其握在了手心,待到张开时,却发现了死去的萤火虫。三人背靠着背,思绪翻涌,拍打着神经,惹来一阵阵的酸楚……她们想起了那个被拒绝了无极,想起了那个黯然离开了的无极……虽然心里面仍旧有些许的不甘,但却无法控制自己不断地幻想着:如果上官无极在,现在会怎样呢?
那么,无极,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且说那一天……
告别了秋心,再没有告别任何人的无极默默地离开了楚留香的船,也离开了困扰和束缚自己的一方天地。走了出来,她本以为会有种解脱般的快乐,但是,她没有,有的只有茫然和失措。天大地大,一时之间,她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了。
风度翩翩的楚大哥,睿智温柔的楚大哥,温柔的呵护,和似是永不会失去诚恳的笑容,形成一股强大的吸引力,勾住了她的脚步。三桅船在身后,她知道,只要她简单地选择转个身,就能重新拥有这一切。但是,她没有。盘旋在思绪里的,有不舍、有不甘、有委屈、有抱歉,也有些许的愤怒,更多的却是义无返顾的倔强,无极狠狠地咬着樱唇,终是没有转身,甚至没有回头。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纤纤玉手划过脸颊,带下一颗晶莹透彻,继而大步而行……再见了,楚大哥……
天地在前,决定踏前一步很难,但是一旦开始,便无法停止。
无极离开了,她没有方向,只是想着要去一个远离人烟的地方,是放纵也好,是浪荡也罢,她走着走着,拼命地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猜自己离开后楚留香会怎样,但是她却无法不惦记着他的耳疾,那为了救自己而损失掉的听力。也许,当自己走过千山万水,会在某个地方寻到某位隐居的名医,然后带着他来为楚大哥治好耳疾。她这样想着,她那样想着,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脑袋里面横冲直撞,总是躲不过那三个字:楚留香。
无极不禁有些懊恼,甩了甩头,她深深呼吸,振作了下精神。视线里远远地出现一个小镇,她这才突然想起,自己已经几乎一天没有吃过东西了。
进了小镇,无极寻了一家小酒馆,举步而入。酒馆虽小,却别致得很,入眼处几张桌子,清清冷冷的坐了几个客人,她拣了一个僻静的座位坐了下去。
店小二倒也机灵,见客人上门,急忙跑来招呼。
“给我来壶酒、两碟冷盘、两碟热炒,再炖只鸡好了!”无极一口气点了许多。
“你稍待,马上就来!”店小二转身去了。
无极为自己倒了杯水,举起还未喝下,身边突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一个人叫那么多菜,吃得完吗?”
“胡大哥!”无极扭过头,见来者正是胡铁花,她有些惊讶地笑道:“这么巧啊!一起坐啊!”
“好!”胡铁花也不客气,大刀阔斧地坐在了无极的侧面,边为自己倒水边嬉皮笑脸地问道:“对了,你不在老臭虫的船上,一个人跑到这儿来……”他倾斜了身子凑到无极近前,低声问道:“是不是闹别扭了?”语气中满满的全是笑意,自是毫不关切无极怎么会在此地,他关切的是如何抓到把柄,如何在以后好好地嘲笑老臭虫一番。
无极微微一愣,秀眸中闪过一丝心痛与不舍,随即被她掩了过去,反倒是学着胡铁花的模样,偏着头反问道:“你猜我在想什么?”
胡铁花的心如粗枝大叶,怎会察觉无极的异常,听到对方发问,便直接回答,“想什么?”
“你这个人好烦哦!”无极调皮地开了口,笑容灿烂如花。
“嘿嘿!”胡铁花大大咧咧地跟着笑起来,举起杯子朝无极一摆,随即竟露出一板正经的表情,嚷道:“我有酒的时候就不烦了!”
话音未落,一壶酒已经听话地出现在眼前,随即店小二的声音才传了来:“酒来了!”
无极的眼神瞄了瞄酒壶,不言而喻。
“我不客气啦!”胡铁花举杯斟酒,一饮而尽。
无极似是对酒没半点兴趣,水满杯,端杯近朱唇,慢饮而入。
两人一酒一水,各得其乐,没注意门帘一掀,一个刚刚进门的短衣打扮的武者正缓步走向他们。
练武之人,身体感官敏感得很,无极突然察觉到有两道目光正冷冰冰地射在自己身上。她秀眉微皱,扭头间见一男子正目不斜视地望着自己,两人的视线碰撞之时,那人已经开了口:“姑娘!我可以坐在这边吗?”音未落,人已坐。
无极的眼神立刻冷锐起来,也不答话,秀目里滑过浓烈的不悦。
胡铁花将杯中酒饮尽,平淡地开口道:“老兄,想要捻花最好到别处去啊。”
一股强大的莫名的压力感扑面而来,那男子不禁愣了一愣,瞄了瞄一语不发的无极,见她正把眼神别到一边,他顿时觉得是自己出头当英雄的时刻到了。
“哈哈!”男子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头,纵声大笑,继而眼睛一眯,道:“老弟,你可真有办法!认识这么标致的姑娘!这样吧!你把这位姑娘让给我,往后你在江湖上出了任何的问题……”男人大手一扯,将随身携带的被黄布包裹着的大刀露了出来,寒光一闪,却也凶悍得很。见对面两人都不言语,他更加的放肆,再度“哈哈”一笑,嚷道:“只要报上我‘鬼王刀’凌震的名号……就成了!”
胡铁花不急不慢地举着酒杯晃了晃,“我是不会出事的。”他信手一指凌震,“不过你恐怕快出事了。”
漫不经心地态度立刻惹得凌震七孔冒烟,“啪”地一声,他一掌重重地拍在桌案上,身子也跃了起来,一指胡铁花,怒吼接连而出:“我叫你让!是给你面子!你不要给你脸不要脸!”
“哇……”胡铁花的声音柔得像是能挤出水来,“你好凶哦!”他发出女人般娇弱的声音,“好,好!我让。不过她理不理你,可就得问她自己喽。”
“这用不着你担心!”凌震不屑地瞥了胡铁花一眼,脸色突然大扭转,眼神再度瞄上了无极。
无极的眸子深得如寒潭一般,冷冷不带半点暖意,似是这件事与自己毫无关系。
凌震更是肆无忌惮,粗躁的大手瞬间抚上了无极细润如脂的纤手。
无极混身一颤,身体瞬间绷得笔直,胡铁花则目光如电。
“小姑娘,这种人啊!你根本用不着理他!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我们喝酒聊天怎么样啊!”凌震边说边猥琐地在无极的手上摩擦着,言罢便拖起她的手,准备离开。
一股力道却硬生生地将他扯在了原地。
凌震一愣回了头,瞧见那一直没有开口的美貌女子正冷冷地开了口,“放开你的手!”
想是凌震自是仗着自己有武功,竟半点没有将无极放在眼里。对他而言,面前美人的声音虽是冷冰冰,却是如此的悦耳,让他更难以把持。只见他“哈哈!”一笑,继续放肆地摩擦着无极的手背,阴阳怪气地嚷道:“就算是砍断我的手,我也舍不得放啊!”
胡铁花大眼一翻,饮干了杯中酒,立刻猜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这可是你说的!”无极的眼光一寒,手腕猛抖,挣脱了凌震。随即翻手搭上对方的手腕,顺势反扭,疼得凌震大叫,完全没了刚才的半点气势。无极也不起身,未待对方有所反应,已缩腹躬背,运功于腿,举腿侧踢,重击在凌震的胸口。
凌震一声怪叫,整个人腾了出去,撞翻了旁边桌子,又撞上了屏风,连同饭菜一同滚落在地,好不狼狈。
“臭娘们!”凌震顿时大怒,大骂一声,扑向无极。
无极稳坐如峰,左手杯起,一杯水狂扑在凌震的头上,淋得他措手不及。眼前只寒光一闪,无极已经还刀在桌,滴滴鲜血,触目惊心。
她的身边,是胡铁花漫不经心地继续自斟自饮,身后随即传来凌震凄惨无比的哀嚎,“我的手!!啊啊!!”
地面上,一只断手。
众吃客一轰而散。
无极的目光冷漠如旧,似是一切皆与她无关,沉默半秒,她腾身而起,抓了包裹,扭头而去。
“哎!”胡铁花起身望了望无极消失的方向,几欲追赶,忽又晃了晃头,坐了下去,自言自语道:“叫那么多菜不吃可惜啦!”
管闲事,胡铁花喜欢。
不止喜欢,是非常的喜欢。
管女人的闲事,胡铁花可以勉强喜欢。
但是管老臭虫女人的闲事,而且是感情方面的闲事,胡铁花可是不喜欢。
非但是不喜欢,而且是非常的不喜欢。
所以,他决定继续留下来。
这么好好地一桌酒菜,不吃,胡铁花更是不喜欢。
再看无极旋风般地出了酒馆,立刻石像般定在了原地,任凭人群在自己的周遭近了又远了,她都似是视而不见,思绪是乱的,心是乱的,然后,一阵失落和沮丧不期然地席卷而来,刚刚倔强冷酷的表情瞬间崩塌得不见了丝毫踪迹。遇见胡铁花那一秒带来的莫名其妙的喜悦,已经被风荡了个干净。她以为,她真的以为,那个让她心思缠绕的楚大哥就在附近。她以为,他会见到她,然后替她挡掉一切的伤害,再露出温柔依旧的微笑,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将温暖的眼波定格在自己的眼波里,自己便可以忘掉一切,放肆地沉迷。但是,他不在,他还是在那三姐妹身边。思及此处,无极不禁打了一个寒颤。自己到底在做什么?
恍惚间,不知是谁的肩膀碰触了她,撞飞了她的胡思乱想,将现实撞进了她的身体里面。她微一踉跄,眼前瞬时清晰起来,回头望了望小酒馆,她懊恼地甩了甩头,然后大步头也不回地朝小镇中的客栈而去。
这一夜,无极睡得极不安稳,脑袋里晃来晃去好多的影像,交叠着、喧闹着、斗争着,让她几番醒来,几番睡去,终于,天亮了。梳洗妥当,她决定出去走一走。
出了小镇,眼前展现出一片苍茫的天地。沃野千里,不知名的野草随风摇来荡去,五颜六色的野花是上天对人间最神奇的雕琢,那么多的颜色、那么多的形状,让人留恋往返。无极在其间缓步而行,不禁深深地呼吸着干净明朗的空气,一只小鸟扑腾着翅膀掠过她的耳畔,惹出她尔然一笑,在阳光的映照下,亮丽明艳。世界广阔人自由,还有什么比投放自己在如此美好的环境中更美妙的事呢?那些不快,那些委屈,甚至是花花红尘的万般功名财富,似是瞬间变得微不足道,均可一笑勾销。
突然,两条黑影划过原野,挡在了无极的面前,也遮住了那一片灿烂的阳光。
无极微微一愣,眯着眼望过去,不自觉地樱唇微挑,轻声地叹了口气。
光明存在,便有黑暗相随,无论你多么地不喜欢,它们却像是让你永远都无法回避的一体两面,逼你正视。
“你我素不相识,挡住我去路干什么?”对于来人的阻挡,无极颇为不悦,暗暗留恋着刚刚的好心情。
挡住无极去路的是两个武夫短衣打扮的男人,横眉凶像,均是提着一炳钢刀,见无极丝毫不露怯意,两人冷“哼”了一“哼”,其中一人这才嚷道:“咱们是来替大哥报仇的!”
“你大哥?”无极一头雾水地略一思索,怎么也想不出自己认识他们嘴里的“大哥”是哪位,“你大哥是谁?”
“是我!”一把彪悍的声音从旁传了出来,无极抬眼望去,立刻眉头一紧。
“‘鬼王刀’凌震!连我都不认得了!!”凌震倒竖着双眼,恶狠狠地盯着无极,似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是你。”无极秀眉紧琐,一股强烈的不屑自眼中泛起。
“臭娘们!”凌震开口便骂,自是仗着自己人多,好了伤疤忘了痛,摇身一变顿时跋扈起来,右手钢刀一抖,威胁道:“我看你还是自断手臂!跪下来给我磕头赔礼吧!!”
无极闻言眼光一寒,“错又不在我,我干嘛跟你磕头!”
凌震瞬间顿了顿,面前这个看似娇艳柔软的女子居然仍旧和昨天一样,丝毫没有半点儿把自己放进眼里,这让他的面子实在是挂不住,不由得怒气狂涌,随即大喝一声:“兄弟们!把她手脚给削下来!”
“是!”两名大汉应声而动,钢刀带着寒意,卷向无极面门。
无极的长鞭不知何时已被紧握在手,右手一抖,长鞭呼啸而出,只听“当当”两声,鞭子灵蛇般击在了钢刀的刀锋处。两名大汉立时收不住步伐,连退数步。四目相对,均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一丝惊讶,自是没有想到如此美丽的女子竟有如此深厚的内力。无极哪会等对方重振旗鼓,娇斥一声,人随鞭动,跃起横扫。凌厉的鞭风划过空气,发出“嗽嗽”的声音,两名大汉顿时再度倒退数步,险险地躲过了无极的鞭子。待两人回过神儿来,只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疼痛,想是虽没有被打中,却仍是被鞭风扫到了。抬眼望去,只见自己的大哥正被女子的鞭子笼在其间,左跳又闪,狼狈得很。两人哪儿敢迟疑,虽然心有余悸,却仍旧扑了上去,将无极围在当中。
三人虽然武功不济,却阴招频出,无极火气狂涌,下手更是毫不留情。面对凌震这般无耻小人,无极甚不愿与之过多纠缠,因此招招快、准、狠,只想解决了对方,赶紧离开这是否之地。她的一双秀目锐利地盯住凌震,长鞭横扫、纵劈、盘旋卷,一招快过一招,终是抓住对方一个漏洞,长鞭虚晃一下攻其面门,却运气于脚,趁凌震弯摇躲闪之际,狠狠地踢中了他的头颈。凌震一声大叫,“滴溜溜”打了一个转儿,目光立时凶恶异常,见无法以招式取胜,竟探手入怀抓出一包白粉,借着风势朝无极的面门扬去。
无极冷“哼”一声,腾身而起,避开了白粉,眼角突然瞄到不远处正急驰而过的马车,立刻足尖轻点,纵身窜入车内。
“不要追了!”凌震唤住两名大汉,兴怏怏地望着远去的马车,自知是无计可施,只能望而兴叹。
凌震这般小人行经,竟让无极无意再战,甚至连斗下去的理由都没有。
活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些战斗,是明知道会死,也要选择战斗下去的。
但是,同样的,也有些战斗,是找不到任何理由的。
所以,宁可不战。
再看窜入马车内的无极由于惯性,直直地撞在了一个人的身上,那人似是混身一颤,并未言语。她扭头望见被撞之人居然头带黑色头套,不觉心底有些奇怪,但却无暇考虑过多,急忙一抱拳,道:“对不起!我只是暂时借坐一下!”
那人仍是只字未吐。
无极扭了头,探手扯起车厢的帘子,望向远远的凌震等人,唇角竟一翘,露出一个得意又顽皮的笑容,“我看你们三个笨蛋,什么时候追得上我!”她自言自语地嘀咕着,不经意间,笑容已经爬满了脸颊,似是做了一件好玩又刺激的事。
“是哪位仁兄?可以帮我把头套解下来吗?”半天没有动静的人开口说了话。
无极顿感心里“咯噔”一下,俏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刚刚还兴奋着的神经突然恢复了知觉。只一瞬间,那曾让她牵牵念念的郁金花香便幽幽地传了来,笼罩了她的全部。她有些迟疑地低唤“楚大哥!”旋而突然反应过来,楚留香是听不到声音的,立刻探手取下了黑色的头套。
无匹的俊朗面孔立刻呈现在眼前,还未等无极开口,楚留香的眼眸已经亮了起来,“啊!无极!”他惊讶地唤她。
两人的目光碰撞,同时微一点头,瞬时破帘而出。
驾车的高大光夫妇突感身后有异,扭头间正瞧见两条人影自车箱内跃出,他们立刻弃车跃下,立在楚留香和无极的面前。
本是敌人,怎会留手。
高大光眼看着快到嘴的鸭子要飞掉,自是心有不甘,想是对自己的暗器十分地自信,料想楚留香不会恢复得这么快。而正紧偎在他身旁的美貌女子,身材高挑、齿如瓠犀、美目盼兮,虽然手中提着一条长鞭,但是在他眼里,怎么瞧都是姿色有余、武功不足的模样,当下更是有持无恐,挥拳便上。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无极见楚留香在身旁,怎会允许任何人伤他分毫,当下提起十二分的精神。见对方扑了过来,手中长鞭急抖数下,那长鞭似是突然有了生命一般,盘旋着缠绕上了高大光。只一个照面,就狠狠地扫到了对方的瘦脸,内力顿时借势狂吐,震得他转了几圈才踉跄着被胡媚儿扶稳。
胡媚儿见高大光捂着脸,一副痛苦的模样,失声痛喊道:“老公!怎么了?!”
“打不过啊!快闪!”高大光见势不妙,怎敢继续逗留,狂喊一声,扯了胡媚儿,转身就逃。
“别跑!”无极秀目圆瞪,当下要追。
“不要追了!”楚留香探手一摆,阻止了无极。顿了一顿,这才有些惊讶地问道:“无极,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无极突然感觉口干舌燥,目光飘忽流离,竟不敢直视楚留香探询的眼神,心中却是一痛。楚大哥,我怎么能告诉你,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哎?你怎么了?”楚留香望着垂着头的无极,幽深的眸子滑过一丝怜惜,面前的女子本该是明朗率真的,怎会变得如此,那欲言又止的模样着实让他颇为心疼。“是不是她们欺负你了?”他静静地开了口,虽是问话却充满了笃定的意味。
“没有!”无极立刻脱口否定,随即神情一黯,收了激动的声音,却掩饰不掉那份悲哀和无助,似是怕楚留香胡思乱想,她喃昵着:“真的没有……”
楚留香虽是听不到无极在说些什么,但是他知道,她是不会说的。她太过澄净了,丝毫不懂得如何去掩饰自己,也太所善良了,所以不懂得伤害别人。他默默地望着她,记忆在被一丝一丝地唤醒。他记起自己去无极的房间找她的时候,三姐妹对自己说的话,蓉蓉的那句“楚大哥,我们这一次去找东郭大娘的结果难测,你觉得上官姑娘她……”曾惹得他几多不忍,他不忍看到小丫头一副抱歉的模样,不忍她露出失望的表情,所以他才决定留下她在自己的船上,自己去寻找东郭大娘治疗耳朵。如今却赫然发现,原来这一切都只是三姐妹设下的陷阱,偏偏是蓉蓉!蓉蓉太了解自己了,所以她虽明知道无极已经离开,却可以让自己主动放弃探询她在何地的念头。思及此处,一股罕有的不悦盘旋而起,他不禁挺眉微皱,紧了又紧,“好,你不说。”他深深地凝望着无极,表情滴水不露,只轻轻地说了句“我回去问蓉蓉。”转身便走,直奔“天仁莊”的方向。
“哎!楚大哥!”无极略带惊讶地唤他,但他是听不见的。她立在他的背后,思绪纷乱如潮汐,她被吓到了。她从未见过楚留香露出如此高深莫测的表情,她知道他会看出自己言不由衷,但是他要去做什么?问蓉蓉自己有没有被三姐妹欺负么?他不可以这样,她不想因为自己而破坏楚留香和三姐妹的感情,那是她万万不想看到的。低低一叹,她急步凑到他的身边,与他并肩而行,却知道自己是拦不住他的。望着他依旧英俊儒雅的侧脸,她竟有些恍惚了,纵然有千言万语,此刻也只能无语,默然随行。
怎知,默不作声的楚留香突然扭过了头,撞上她的目光之时,他微一点头,竟笑了,温柔如初。
且说楚留香和无极两人意外再遇之后,虽是各怀心思,却也知道三姐妹被囚容不得半点迟疑,双双施展轻功掠草而行,探寻了原路,奔向东郭大娘的隐蔽之所。
此时,地窖中的几人均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想是地窖寒气袭人阴湿无比,另众人十分的难受。只有甜儿仍旧左扭又转,试图挣脱绳索,无奈尝试了多次皆是同一结果,让人好生气馁。正在这一当下,歪毛的肚子再度“隆隆”做响。
“姑婆,我肚子好饿哦!我什么时候可以吃饭啦?!”歪毛忸怩着身体,一边用身体撞着东郭大娘,一边嚷着。
东郭大娘无奈之极,除了安慰,别无它法,“只要我们出去,就有东西可以吃啦!”
“那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去啊?”
“不要吵啦!姑婆来想办法!”
东郭大娘再度无奈一叹,环顾四周,一时之间也是无计可施。换做是往日的她,以御针行医的高超内力或许可以挣断绳索,但如今却是黄花残阳,运气几转,绳索仍是完好如初。
忽然,地窖出口处“轰隆”一声,门竟开了。
阳光瞬间倾泻而入。
被缚几人混身一颤,同时举目望去。
“有人来了!”甜儿毕竟是孩童心境,见门开立刻笑逐言开。
蓉蓉和红袖却迅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均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更有恐惧与期盼交叠,怕是那恶人去而复返,更盼有人援手搭救。
蓉蓉眉头微皱,道:“不知道是敌是友?”
“我们小心一点!”红袖也不敢大意,屏住呼吸,紧紧地盯着地窖入口出的楼梯。
风卷着阳光的温暖,一波波扑进地窖,一个白色的影子伴随着一股淡雅的郁金花香随即出现,人未至,声先到:“蓉蓉!红袖!”
熟悉的身影,熟悉的声音,熟悉的暖意,让三姐妹顿时精神一振,同时脱口喊道:“楚大哥!!”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楚留香与无极。两人回到东郭大娘的小屋,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楚留香凭借敏锐的观察,发现了这个隐蔽的地窖,这才找到众人。
“楚大哥!快来救我们啊!”红袖嚷着,竟有些哽咽。
楚留香自阶梯上一跃而下,扇子轻挑,绳索似是不堪一击般,崩了开来。无极也随之跃下,三下五除二地解去了东郭大娘和歪毛身上的绳索。
蓉蓉热烈地望向楚留香,惊讶地问道:“楚大哥,你是怎么脱险的?”
“啊?”楚留香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蓉姐,楚大哥听不到,我来跟他说!”甜儿扑到楚留香身边,举起他的右手,写道:“楚大哥,蓉姐是问你说啊!你是如何脱险的?!”
闻言,楚留香的眸子一亮,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扭头望向正在安慰着东郭大娘的无极。
地窖极小,落针可闻,一旁的无极自是也听到了几人的对话,听到此处扭头回望,不料正和楚留香的眼神撞个正着。
她秀眉微皱,似是有些进退失措;他却唇角一挑,颔首一笑。
“这都亏了无极!”楚留香的眼神紧紧地琐在无极的眸子里,待到无极脸孔微红,别过头去,他才扭头望向三姐妹,眼神瞬间幽深起来,扇子一摆,道:“要不是她的话,你们现在还被绑着!至于我呢,后果不堪设想!所以,为了表示谢意,咱们以后要善待她。”
无极不自觉地走近了楚留香,不自觉地贴近了他,淡雅别致的郁金花香立刻萦满了周身。她什么都说不出,只能望着他的侧脸,口不曾言,却是满心的感激。体贴温柔的楚大哥,竟看出了自己的心思了么……无极知道,如果这个男人对三姐妹一言道出自己离开的原因,那么自己今后将更加无立足之地,但是他没有,所以她除了感激,更多了一份被人了解的感动。
蓉蓉望了望从不曾对自己姐妹凶过一句的楚留香,聪慧如她,自是听出了话中背后的含义。其实她早就知道了,只是不断地欺骗自己,告诉自己不要去相信,偏偏一次又一次,让自己更加了解了面前的这个看似温柔似水的男人——温和高雅的表面背后,涌动着别人无法窥探的深厚和凝重,她看到了,却走不进去,那是个无法碰触的领域吧……她恍惚只一秒,便瞧见了靠在楚留香身边的无极,于是,她笑了,发自内心地朝无极展出笑意:“对!我们应该要好好的待她,像亲姐妹一样心手相连!”
如果爱是一种自私和占有,那么我宁愿放手。
如果爱是一种仰慕与守护,那么我宁愿辛苦。
单一的爱,要逼自己去选择一种走下去的方式。
只有两心与共的爱,才能包含爱的全部。
所以,爱的好与不好,交给两心相悦的人去享受。
其他的,请接受。
三姐妹中,蓉蓉本就最为懂事成熟,心思缜密又善解人意,她即已出口承诺,红袖和甜儿虽是有些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点头应允。
见状,楚留香朝无极点了点头,并不言语,却是笑意满满,无语胜千声。
一旁站着的歪毛可再也支撑不住了,拖着东郭大娘的手,嚷问道:“姑婆,我们可以吃饭了吧!”
“可以了!可以了!马上就去吃饭了!”东郭大娘怜爱地拍了拍歪毛的手,也笑了。
一场骗局终是落下帷幕,好在有惊无险,众人平安。
月上树梢,幽静的原野上飞舞着精灵一般的萤火虫,祥和而宁静。
小屋内却是灯光通明,楚留香、无极、东郭大娘、蓉蓉、红袖、歪毛围坐在桌旁,正在享用出自甜儿之手的美味佳肴。甜儿则出出进进,小脸被炉火烘得红红的,刚刚顺利脱险,又找到了可以治疗楚留香的隐士高人,她的心情如今是雀跃不已,眉毛眼睛都在笑。好心情之下烹饪出来的菜肴,自是比平时可口了许多。
虽然这是正牌的东郭大娘第一次和众人相识,却因为共同经历了磨难,感情莫名地熟悉亲密。大家你来我往,吃得个开心,席间笑声连连,热闹非常。
楚留香不时地将菜肴夹给无极,每每目光滑过她的脸颊,唇角总是勾起蛊惑的弧度,一丝笑意若隐若现。
无极紧贴楚留香而坐,笑颜似花,在烛光的映衬下,更显肤如凝脂、白皙粉嫩。每次眼神的碰撞与摩擦,总能引来她的嫣然一笑。她并不多言,听着姐妹和东郭大娘的对话,偶尔插上一句,偶尔报以微笑。更多时候,她的眸子停留在楚留香俊秀的侧脸上,思绪在恍惚,刚刚被这个男人牵起的手还残留着柔和温暖的气息——那是要用膳的时候,他看似随意却又自然地牵了自己的手,扯了自己在他的身边坐下——仿佛是中了蛊一般,心在跳,手心在发烫。正望着,楚留香忽地偏过头来,又夹了菜到她碗里,见她正盯盯地望着自己,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不禁眉毛微地一挑,勾起顽皮的笑容。无极乍然回神儿,匆匆一笑,脸却红了,手下倒不迟疑,筷子轻举,也夹了菜到他碗里。随即秀眉也是一挑,竟学了他的姿态,顽皮一笑。
楚留香不禁尔然,眸子在不经意间已然柔和起来,难以掩饰的笑意在唇边无限扩展开来。
无极的心猛地凌乱了几拍儿,俏脸更显粉红,在烛光里摇曳。
美食当前,旁人怎么会去注意楚留香和无极之间的旖旎气氛,连蓉蓉也似是把心思全部放在了饭菜上,一边吃一边寻些东郭大娘喜欢的医术问题聊着,倒也十分的投缘。红袖则不停地为歪毛夹菜,看眼前的小家伙吃得热闹,她也是乐在其中。
“歪毛,慢慢吃,别噎着了!”东郭大娘见歪毛狼吞虎咽地吃着,不禁低声嘱咐。
歪毛急急地又吃了一大口,这才含糊不清地回答道:“不会的!姑婆,甜儿姐姐烧的菜比您烧的还好哎!”
众人闻言“哈哈”大笑。
东郭大娘的脸却红了半边,举了筷子一戳歪毛的头,“好吃你就多吃点!不要给姑婆漏气啊!”
“嗯!”歪毛一板正经地点点头。
“哎?”楚留香茫然地左看右看,“他们笑什么?”
“哦!”无极执起楚留香的手,缓缓写道:“他们笑甜儿的菜做的好啊!”
“哈哈!”楚留香露出一副得意的模样,仿佛烧菜的是他而不是甜儿,顽皮的表情惹得众人的情绪更加的热烈。
此时甜儿的声音由远及近,适时地响了起来,“菜来了!来……来……”众人扭头间,她已经将刚刚做好的菜端到了桌上,“菜来了!”
“甜儿姑娘!够了,够了!已经这么多菜!你再不罢手啊,咱们没被饿死,也会被撑死的!”东郭大娘指向满桌子的佳肴,笑容满面地调侃道。
一阵笑声轰然乍开,众人皆忍俊不止。
“大娘……你真爱说笑!”甜儿扭捏地嚷着。
“我说的是真的!你烧的菜,色、香、味俱全,不油不腻,想叫人不吃也难呐!”
东郭大娘赞不绝口地夸奖着,甜儿立刻来了精神,窜到她的身边,笑容灿烂异常,“大娘,那你就多吃点!等你吃饱了,好替我们楚大哥治耳朵……”
众人顿时面面相觑,甜儿也收了声儿,小脸乍红如潮,讪讪地笑了笑,自知说漏了嘴。
“哦~”东郭大娘一板正经地拉了个长音儿,“原来你烧了这么一桌好菜,是有目的的啊!”
甜儿傻了眼,生怕因为自己说错话而使楚留香错失恢复听力的机会,急急地开口道:“大娘,我……我……”
“大娘!甜儿的意思是说……”无极试图打个圆场,却被东郭大娘打断了。
“好了好了,不用解释。”见众人均露出紧张的神情,东郭大娘随即有些无奈地笑了笑,道:“你们来的目的不说我也知道。可惜呀……你们来迟了。”
在东郭大娘说话的当下,无极正不停地在楚留香的手心写下大家的对话,听到这一句,她不觉身体一颤,迟疑了下才写下“来迟了”三个字。
楚留香也是微地一愣,问道:“莫非大娘另有苦衷?”
东郭大娘叹气道:“不是我不医。”言罢幽幽地起了身,眉头皱了几皱,这才缓缓道:“我替司徒掌门疗伤,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如今我已经老了,让我一口气齐发五针,那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嘛!”
“那如果分成两次呢?”蓉蓉急忙起身凑到近前,开口询问。
“唉……”东郭大娘望向楚留香,叹道:“楚大侠的耳伤极重,要五针齐发分为两次,那疗效就不如预期的好啦。”
红袖忙问道:“难道没有什么变通的方法吗?”
“有!”东郭大娘肯定地点了点头,“唯一的变通办法,就是找一位医术高明的人和我同时发针!”
蓉蓉道:“此举我可以担当!”
“对呀,对呀!”甜儿急忙附和。
红袖更是千分万分地信任蓉蓉,跟着点头附和。
东郭大娘环顾三姐妹,面露难色,轻轻地执起了蓉蓉的手,严肃异常,道:“蓉蓉姑娘,人命关天,不可儿戏呀!”
“大娘请放心!我自幼钻研岐黄之术,虽然称不上是什么名医,但我对自己还有几分自信!”
“这……”蓉蓉笃定的表情让东郭大娘好生为难。她即承诺治病,就不能放任病人在自己面前有任何闪失,而眼前的这位姑娘虽是自信满满,但看似年轻尚轻,能当此重任么?一旦失手,恐怕自己难辞其咎啊!她眉头紧皱,踱来踱去,无法下定主意。
“大娘!”一直沉默着的楚留香站了起来,“我相信蓉蓉可以办到!”他淡淡地说着,眉头不曾皱过一下,幽深的眸中流露出全身心的信任。
蓉蓉望向楚留香,唇边浮起一个微笑,随即立在东郭大娘的面前,“大娘!您就让我试一次吧!”
虽是请求,东郭大娘却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了义无返顾的坚决,语气中更是弥漫着让人无法拒绝的信心。江湖后浪推前浪,想不到自己隐居避世这些年来,世间的年轻一辈中竟涌出如此多的卓越人物!东郭大娘在心中微地一叹,不得不为这些年轻后辈赞上一赞。她的脸上红光乍现,似是回到了叱咤江湖的那个年代,终是恢复了高人本色,语气中再无半点迟疑,“既然如此,咱们就动手吧!”
练武之人疗伤,无外乎以真气打通周身各大经络腧穴,以内力御气逐一冲破被阻血脉,再配以草药内服发可见效。而用针讲究的正是“通其经脉,调其血气”,却比内力更能深达人体大穴,从而起到更好的治疗效果。世人也多有针灸疗伤之法,但是偏偏没有人可以多针齐发,因此东郭大娘当年的五针齐发之术才被江湖人士送以“鬼针”之名。
众人将饭菜收拾妥当,由无极、红袖和甜儿充当护法,东郭大娘携蓉蓉共同施展金针之术为楚留香疗伤。在东郭大娘的吩咐下,歪毛端来一个小火炉置于桌上,里面火焰“嘶嘶”地冒着红光。再看东郭大娘已将五根金针用手指紧紧夹住,缓缓走向桌上的火炉。
楚留香稳坐,眼睛一瞬不离地盯着东郭大娘,心思沉静,俊朗的脸庞上不见丝毫波澜,优雅如初。突然,他的手背忽感暖意,低头望去,却是无极的手正盖在自己的手上。赫然抬头,立刻迎视到无极的目光。一双秀眸里闪烁了些许的担忧、些许的期待,还有些许的歉意,纷乱地混杂在一起,重叠成一股强大的力量,几乎快溺死了他。楚留香心中一柔,一阵难以言语的感觉撼动了始终面无表情的他。反手轻握,身体比思想更忠诚,瞬秒间,他已然将无极的手包裹进了厚实的温暖中,只轻轻一握,便松了开来。
无极微微一颤,手上的热度一扫而过,心却跳乱了。
眼波流动,他笑了,她亦笑了。
只是,除了两人,旁人都看不到。
语言多余,默契缠绕。
此时,东郭大娘的声音传了来,“我这五针齐发,是将五支金针同时插入伤者的百会、听宫、风池五个穴道,丝毫都不能有点儿差错!”言罢探手向前,置金针于火炉之上,以火焰热度为之消毒。
众人屏住呼吸,神情肃然,怕一个不小心便会导致疗伤失败,更怕因此对楚留香的耳朵造成更大的伤害,因此无人敢吐半字,严阵以待,不敢有半点疏忽之处。
东郭大娘走近蓉蓉,在她的眼前展开五针,道:“蓉蓉姑娘,楚留香的听宫穴就交给你了!”
蓉蓉点头,手指探出,左右两手各夹住一根金针。
无极、红袖和甜儿立刻散在两侧,注视着东郭大娘和蓉蓉缓步走近楚留香。
东郭大娘在楚留香的身前站定,将一根金针置于口内咬紧,两手一左一右各持一根。遥想当年,想必她是口中一根,双手各两根,并以内力御针,同时将五根金针插入伤者的穴位,那需要行动力和注意力绝对的凌厉迅速方可办到。可惜,岁月不饶人,如今她年老体衰,手法自是无法再与从前媲美。如今再多叹息,也唯有感叹而已。
金针映着烛光,在楚留香的眼中闪动着刺眼的光芒,他缓缓将眼合上,将灵魂置于虚无。
见众人均已各就其位,东郭大娘朝蓉蓉点头示意疗伤开始。
屋子里寂静如深夜来临,东郭大娘和蓉蓉双双深深吸气,放稳了心跳,抚平了思绪,同时向前,金针一秒不差地被同时刺进了楚留香的头顶大穴。
楚留香混身一震,身体微微地颤动着,似是金针正在发挥着功效。
东郭大娘凝神观察片刻,终是一展笑颜,“蓉蓉姑娘!咱们成功了!”
蓉蓉吁了一口长气,紧皱的眉头松了开来。
红袖激动地一抓身旁的甜儿,“真是太好了!”
无极只觉得眼框一热,凝望着仍未睁开眼睛的楚留香,一股喜极欲泣的狂乱感觉瞬间席卷了她。
众人互望,均是笑容满面,但是任谁都知道,这只是最初的一步,要想彻底痊愈,还需金针多次刺穴方可见效。但初次用针已经毫无差池,随后的治疗将更加的得心应手。虽是不敢大意,总算有所期待。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
等待的心情,是烦躁不安的。每一个人都如坐针毡,却又不敢表露分毫。
金针一次又一次地被刺入楚留香的头顶大穴,施针之人自是凝神屏吸,旁人也只能默默祈祷。
折腾了近一夜,终于,东郭大娘长舒了口气,神情恢复如常,转头吩咐煎药。甜儿立刻跳了出来,抢着寻药煎药去了。东郭大娘本住在偏远之处,好在她本身爱好医术,家中各类药品堪比药铺,倒也省去了到处买药的麻烦。
再看楚留香,头顶插着的金针仍旧泛着寒光,他却不再混身颤抖,此刻正安稳端坐。屏帘被放了下来,只留无极一人和他共处。烛光透了帘子,摇曳进来,淡淡的郁金花香在空气中飘荡,气氛虽是旖旎异常,无极却无心享受。她正手提铜锣,准备按照东郭大娘的吩咐,在封闭的空间里以响亮的锣声充分刺激楚留香的耳膜,以增强针灸的疗效。望着仍旧紧闭双目的楚留香,无极排除一切杂念,运气于锣棒,最大限度地敲响铜锣,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让声音在楚留香的双耳间流窜不止。
被响亮刺耳的声音笼罩其内的楚留香猛地睁开了眼,似是被惊醒,也似被触动了一般,眼神虽有些迷离,却努力地集中注意力,把全部的力量都用在耳朵上,头也左右摇摆震动起来,似是听得到铜锣的声音。当无极快速旋转铜锣,并重重一击之后,楚留香终是猛地一颤,耳朵微微地动了一动。随即,帘子被拉了开来,现出东郭大娘和蓉蓉的脸。两人对望点头,走上前,将金针一根根拔下。
几乎是同时,房门被人推开了,甜儿端着药碗走了进来。她见楚留香睁了眼睛,正盯盯地望着自己,不禁嫣然一笑,将药递到楚留香的近前,提高了声音,道:“楚大哥,可以吃药了!
楚留香的眉头挑了一挑,目光中滑过一丝疑惑,没有接过药碗,却抬头再度望了望甜儿,在得到甜儿灿烂的笑容回答之后,这才接了碗,将药一口吞下。随后将碗递给甜儿,再度合上了双眼,似是十分疲倦。
无极等人在旁看着,没有人开口说话,亦没人追问东郭大娘治疗是否有效果。
越是在意,越不敢碰触。
越是珍惜,越不敢亵渎。
于是,大家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沉默,和继续等待。
东郭大娘上前检查了下楚留香的耳朵,随即扭头对众人笑道:“大家忙了一夜,都去休息吧!楚留香也需要好好地休息。”
折腾了一夜,放松了心情的众人,此刻终是感到疲倦凶猛来袭。见东郭大娘有此吩咐,自是全然遵从,纷纷离开房间,寻了地方休息去了。
时间对每一个人都是公平的,没有人多一秒,亦没有人少一秒。只是,楚留香等人用来治疗耳疾,另外的两个人,却正用它来匆匆而逃。密林杂草,在两人的践踏下七扭八歪地倒下去,定眼一看,居然是劫持楚留香不成的高大光及他的夫人胡媚儿。
“哎!老婆!老婆!你别跑了嘛!等等我!”高大光甩着袖子,拼命地追着前面头也不回的胡媚儿。待他几个大步窜到胡媚儿身旁时,已经是步履蹒跚、气喘吁吁,一探手抹下满手的汗,“老婆干么匆匆忙忙急着走啊?!”见胡媚儿仍旧是自顾自地快步急奔,他一拍胸膛,嚷道:“咱们夫妻闯荡江湖十来年,黑白两道怕过谁来了!!”
“哎呀!这次不一样啦!”
高大光望着胡媚儿那副失了魂儿的模样,露出不屑一顾的表情,大嘴一咧,“有什么不一样,还不是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啊!”
此言一出,胡媚儿终是有了反应,嘎然止步,腰一掐,扭头竟笑了,“人家说‘矮子矮,一肚子拐’!我看到的矮子这么多,就唯独你啊!”她猛地探手点上了高大光的额头,使劲地点了又点,“最没有心眼啦!”
高大光实实在在地吃了胡媚儿一个大白眼儿,心里立刻老大的不高兴,小眼一瞪,不服气地嚷道:“谁说我没心眼!”
“有?!有你会看不出来吗?!你啊!笨死了!”胡媚儿再不理会他,扭身便走,脚步倒比刚刚快了许多。
“哎!老婆!你别走啊!”高大光一脸的莫名其妙,立在后面,满脸的焦急,怕是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老婆要怎么急着离开,“你到底看出什么了?!”
胡媚儿颇为无奈地停下了脚步,随即狠狠地跺了几跺,这才转过头来,露出严肃异常的神情,缓缓道:“我看得出,重赏一万两黄金,要咱们活逮楚留香的小子,并不是个普通的小角色。”
“何以见得啊?”
“那个小子其貌不扬,却出手那么大方!我调查过他的来历,江湖上根本就没有这号人物,所以我怀疑他的背后另有高人啊!”
“哎!管他高不高!世上有很多高人,还不是一样栽在我高大光的脚下!”胡媚儿的担忧和猜测丝毫没有影响到高大光,见老婆如此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他不禁有些骄傲地甩了甩袖子,露出不可一世的神情,“就像风流盗帅楚留香!如果不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来,坏了咱们的大计,咱们这会儿已经坐地数银子啦!”
“哎哟!不管怎么样,咱们还是走为上策!”
“哎哟!”高大光翻着眼睛,满脸郁闷地一指胡媚儿,“我看你啊!是‘江湖跑老了,胆子跑小了’!”
正说着,突然寒光一闪,风起叶旋,幽静的林子中竟卷起一股杀意。
高大光和胡媚儿立刻警觉起来,抬眼望去,瞧见两个大汉正一前一后地迎面而来。一脸横肉,目光锐利,头束方巾,短衣紧腰,倒也瞧不出是何门何派。两人手中均提着一柄钢刀,沉重厚实,瞬间荡开了阳光的暖意,阴冷得似是嗜血的獠牙。
高大光上下打量着来者,疑惑地开了口:“二位是?”
其中一人冷“哼”了“哼”,钢刀一抖,沉声道:“拿人钱财与人消灾!二位收了钱都不做事!”
胡媚儿微微一惊,和高大光迅速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皆已猜出来者所为何事。
高大光自是对自己的暗器十分的自信,惊慌之色一扫而过,语气中倒是毫不示弱,嚷问道:“你们是什么人啊?!”
“我们是贾二爷的人!”
胡媚儿一把扯住正欲开口的高大光,踏前几步解释道:“不是我们不下手,是因为楚留香太扎手了!至于你的定金,我们可以还给你呀!”
“哎!”高大光闻言果然火冒三丈,“老婆,你疯了!我们也曾拼过命耶!”
大汉冷冷一笑,一个字一个字地缓缓道:“贾二爷说……钱……他不要了!”
“嗯?”胡媚儿和高大光均是一惊,随即脱口嚷道:“那我们也不会去找楚留香了!”
“那你们只有死路一条!”两个大汉钢刀一震,杀气立刻弥漫荡起。
“我要你先死!”高大光小眼一眯,一声断喝,短小精悍的身躯已然拔地而起,手中竹筒直劈向两个大汉。
正所谓“人在江湖,侠路相逢,勇者胜!”这几人虽都不是正义之士,却同样深知江湖规矩。行走江湖,自是难免恩怨仇杀,不能避,只能出奇招以求制敌先机,方可保命。高大光护花心切,知道如果不竭力一搏,明年今天将是自己和老婆胡媚儿的忌日,思及此,手下哪会有半点留情,手中竹筒舞了个天花乱坠,劈扫点戳,一招快胜一招。那两个大汉也不是善类,手中钢刀沉稳异常,招式虽无半点华丽之处,却朴实厚重,面对着竹筒的轻灵,以稳为根,倒也打得不分上下高低。瞬间,三人便你来我往,纠缠在一起。胡媚儿在一旁急得转来转去,偏偏是武功不济,插不上手。
互拆了十余招后,高大光终是抓住对方破绽,手中竹筒出其不意地猛点向两个大汉的面门,大汉同时一声怪叫,仰身躲过。还未等两人回神儿,破空之音已然传来,两人自知不妙,硬是在后仰中扭了身体,险险地翻了几个转儿。待两人起身,方才注意到身后一棵大树上赫然插着两支钢针,入木竟已半寸有余。
高大光早已趁这机会,翻身跳离了战圈,跃到胡媚儿身边,一扯她的手臂,高喊道:“老婆,快走!”
胡媚儿哪会有半点迟疑,和高大光携手施展轻功,转身夺路狂奔。
两个大汉恶狠狠地一声大喝:“追!”两人一左一右,看似随意却又似暗隐玄机般将高大光夫妇两人追赶往一个方向而去,距离不远不近地紧吊在他们后面。
越过几个山坡,高大光和胡媚儿猛地停住了脚步,慌不择路的奔逃竟来到了一个宽阔的平场之地。两人虽知此时更宜穿林而行方有机会甩掉追击者,但是当前危险异常,他们不敢多想,当下只能跃起扑入空地。怎知刚刚跑出不远,耳边突然传来“嘶嘶”声。扭头一看,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原来是后面追赶的大汉已经点燃了炸药管丢在他们身旁。炸药管的引线如吐芯之蛇,闪着火花,蜿蜒着迅速滑行。高大光一声大喝,危难时刻不容迟疑,他本能地一声怪叫“快闪!”一掌将胡媚儿推到一旁,自己则同时向另一侧跃去。
“劈啪”巨响,烟雾狂卷。
“老公!”胡媚儿惊呼,一双手臂胡乱挥舞着,试图驱赶烟雾。
“老婆!你快走!”高大光的喊声赫然传来,胡媚儿努力地睁大了眼睛,见他正跌在地上,满身的灰尘。
“老公!”胡媚儿一声悲呼,欲扑向前,怎知炸药接连飞来,直奔面门。她急忙闪身侧翻,慌乱躲闪。无奈两个大汉抛出的炸药一个快过一个,她躲过了一个,又一个,却无力继续躲开下一波的攻击。心中大叹,想不到今日竟要死在这炸药之下!双目紧闭,只求速死!
“轰轰轰”一阵巨响,胡媚儿赫然睁开双目,却见高大光正在不远处的地上翻滚,身上衣服破烂不堪,表情痛苦异常。她只觉得头中轰然一片,知道刚刚是他不顾自身安危,舍命相救。
“老公!”
“老婆!”高大光仰天一声嘶嗥,望向胡媚儿的眼中充满了不舍,却无力回天,终因内脏皆碎倒地身亡!
胡媚儿狠狠地咬住下唇,在烟雾弥漫之下,抽身飞离而去。
纵是大恶之人,也自有人怜之惜之。想那高大光和胡媚儿也是有情之人,可惜走了一条不归路。可叹,可叹啊!
大汉拨开烟雾,冲到高大光身边之时,胡媚儿已经奔入密林。
两人对视,均一点头。
“别追了!回去复命吧!”
言罢,两个大汉转身入林,朝另外一个方向奔去。
刚才的恶战,似是时间洪流中短暂的一段插曲,除了留下一个躯壳之外,再无其他。
世界,不会因多了一个人而欢喜,亦不会因为少了一个人而哭泣。
就如同,时间走过了,天会亮;时间又走过,夜会来。
有的人参不透、看不破,所以执着于生,又执着于死。
亘古流转,过去的过去,未来的未来。
且将一切得失与烦恼,尽付谈笑。
夜,如约而至。
月光透过薄雾洒下大地,如同为世间万物镀了一层银色的亮纱,一切的一切都似在月光的抚慰下,变得圣洁而宁静。
在远离了刚才那一场恶战之所的小小院落里,一个人正踱步而行。脚步轻而柔,似是怕惊扰了这一方的清幽。他的双手随意地背在身后,俊朗的脸庞上,挺拔的眉已然舒展开来,薄唇勾起了好看的弧度,一双幽深的眸子闪动着清亮的光芒。修长的身影被笼罩在皎洁的月光中,微风掠过周身之即,立时卷起一阵淡雅的郁金花香。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盗帅楚留香。
就是在刚刚,他才自沉睡中悠然转醒,见夜色正浓,便起了身,推门而出。
楚留香喜欢阳光,喜欢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感觉,那样的暖意让他感受到世间的光明与美好。
但是,他也喜欢月色,温柔得似是女性妩媚的双手。
每当这个时候,思绪也会随之停止了。
他轻轻地倚在了院落的木门旁,轻轻地合上了眼睛,唇边勾起了一丝温柔的笑意……
无极的眸子一瞬不离地凝视着楚留香,自她推门而出的一刹那,她便看到了他。一个人,月色满肩,儒雅依然,风度翩翩。她看着,心却微颤,疼了,痛了,偏是不知如何是好。想走近,又怕走近。想离开,又不甘离开。于是,她只能任由自己的目光随着他挺拔修长的背影,踱来晃去,然后,她看到了他倚在了门旁。无极粉唇紧咬,终是不忍,脚步踌躇,却还是走了上去。立时,让她眷恋不已的淡淡的郁金花香随风而舞,将她卷了进去。
“楚大哥……”她轻声地唤他。
楚留香动也没动,似是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当中。
无极的心猛地一缩,秀眸垂了下去,一股难以言语的悲伤和无助席卷了她。楚大哥的耳朵,难道……她狠狠地咬住粉唇,隐起狂涌而起的泪意,脸色随即一柔,努力的挣出微笑,这才探手轻拍楚留香的肩膀,“楚大哥……”
“哎……”楚留香一声轻呼,扭头望去,眼光瞬间一柔。
恬静的眼波在空气中流淌,清澈灵动,只一秒便凝住了时光。
无极迎视着,心头顿感一热,眸子中闪过几多渴望,她是多想如此这般地和那股温暖纠缠下去,却又不自觉地在灵魂深处发出阵阵叹息,纷扰的思绪中充满了太多的责怪和罪恶,“楚大哥……你知道吗……”她艰难地开了口,声音竟有些哽咽,“我每次看到你这个样子,我总是忍不住要恨我自己……”甜美的声音如今多了几分的低哑,幽幽的响了起来,随即她的眼框一红,将眼光自楚留香的脸上移了开来,“都是我把你害这样!”她猛地抬了头,望进了那一泉幽深当中,“你会不会恨我呢?”
月光悠然地飘洒下来,落进了楚留香的眸子里,折射出了久违的宠溺和怜惜。字,他未吐半个,只是凝视着无极略带着期盼的目光,微微摇了摇头,唇角柔和地勾了起来,暖意随之弥漫开来。
“你还笑!”无极望着楚留香的笑容,不禁有些小小的委屈和气恼。
回忆纷飞,思绪恍惚,无极突然涌现出一股冲动,她要告诉他,因为他听不见,所以她要告诉他。她的委屈,她的骄傲,她的无助,那些她或许永远都不会告诉他的话……
“你知道吗?若不是为了要保护你,我才不会回来挨骂受气……”
终是骄傲倔强的女子,终是无法太过隐藏自己,但是无论怎样,她是不愿去伤害任何人的。简单的几个字,是心酸、是委屈、是无助、是心意,她说了,但是他听不见呵,那么他会懂么?无极垂了头,微微地扯出自嘲的一笑,朱唇轻咬,却又迅速地扬起了头,自怨自艾,不会是她上官无极!
楚留香只是安静地望着无极,他听见了,但是她不知道……他知道,他是可以保护她的。他说的话,三姐妹不会不听。但是一旦他那么做了,她将永远不会赢得三姐妹真正的情谊,那对她而言,将是另外一种伤害。所以,他忍了心疼,由着她去碰撞去受伤。聪明如他,自是明白,只有当她用自己的力量征服了三姐妹,那才是自己真的怜惜她。但是,耳边传来的委屈,却让他深深不忍起来。刚欲开口,却迎接到了无极坚强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探询,不需答案,只有盘旋而起的执着和坚持。不自觉间,他的薄唇已然勾起了小小的弧度。
楚大哥又在笑了,那么不设防的清澈笑意,如水般干净透明,仿佛是永远都不会失去的诚恳和温暖,如朝阳般,散发出另她眷恋不已的温柔。无极的脑中轰然一片,她知道,自己已经逃不掉也躲不过了,如果就此沉沦在这双眸子里,即使付出再多的辛苦,她亦愿意。
但是,这般的他,自己却伤了他……
此时的她,真的希望楚留香能够好好地责备她,但是他却从来都是这个样子,不说半点儿责备的话,只是温温柔柔地,用快溺死了自己的神情将自己牢牢地羁绊住。没有责备,没有埋怨,甚至连半句儿怨言都不曾有过。越是看着这般的他,越让她痛恨自己。越是感受到他对自己的好,越是无法原谅自己。
一个决定,或许只需要一秒便足够了。
无极感觉到自己从没有一刻是这般的笃定,“你知道吗?”她开了口,轻灵的眸子紧紧地琐在楚留香的眸子里,“我只要能够跟你在一起,我可以牺牲一切!甚至是我的生命,我也再所不惜!”
字字落地,铿锵有力。
两人,对望。
月光,落在肩膀,跌碎了银光。
时间似是被凝固了一般。
只有风……
轻抚了脸庞。
旖旎了时光。
流转中,恍惚了未来和过往。
“这么晚了,还在聊什么?”
恬静被一声问话打断了,楚留香和无极迅速地收回了纠缠在一起的目光,同时扭头回望,见东郭大娘正笑吟吟地望着他们。
“哦……没什么……”楚留香开了口,眼神飘过无极略显失措的俏脸,踏前几步挡在了无极的前面。
东郭大娘“呵呵”地笑了笑,“楚大侠,你明天可以离开了。”
“哦?”楚留香挺眉一挑。
未待他吐出半个字,无极已经扑到了东郭大娘的身旁,一扯她的手臂,“哎!大娘!”随即一指楚留香,“楚大哥……他的耳朵……”
“已经复原啦!”
东郭大娘的话如同平地惊雷,无极瞬间俏脸乍红,一颗心“扑腾扑腾”地狂跳起来。原来……她轻咬朱唇,原来楚大哥的耳朵已经痊愈了,那……那……刚刚自己说的话……他岂不是……想及此处,无极的脸上飞霞更甚,她娇嗔地瞥向楚留香,却见到对方的脸上正挂着淡淡的笑意。她不觉得有些小小的气恼,再度恨恨地瞪了楚留香一眼,转身飞奔入室。
“哎!”见佳人转身而去,楚留香直觉地想去挽留,却又不知当下如何开口才最为妥当,只能呆望着无极的背影消失的方向。眼底眉间流动着难以言诉的怜爱,还有,那份小小的顽皮和得意。
“哎!上官姑娘怎么回事啊?”东郭大娘一头雾水地看着无极跑掉,只能扭回头来望向楚留香。
“她……”楚留香有些尴尬地笑了一笑,心头立时浮现出刚刚小丫头对自己的那番心意倾诉,一股无法遮挡的甜蜜滑过眼眸,恍惚间,他似是又被蛊惑了。但东郭大娘探询的目光正灼灼地盯着自己,他赶紧振作了下精神,睿智沉稳的灵魂重新归位,笑容却如倾泻而下的清亮月光般,无法收藏,无法回避。“哦!”他开了口,“也许太兴奋了,她赶去找蓉蓉她们一块儿分享吧!”
东郭大娘凝视着楚留香满脸的笑意,自是明白了几分。虽为他治疗耳疾才不过短短两天,她却始终是武林中的前辈高人,识人自是有深厚功力。上官无极的一双眼睛总是围着楚留香打转,她是看在眼里的。而这个以“盗帅留香”名动江湖的楚留香却让她刮目相看,一个被人冠以“多情浪子”之名处处留香的男人,却总是在望向上官无极那个丫头的时候,不经意间流露出一股宠爱与专注。只不过,别人的事是别人的事,情路如何走,又怎是她东郭大娘该管之事呢?即是楚留香不愿多说,她亦不会多问。话题一转,她已收了笑容,露出严肃的表情,“楚大侠,你离开之后,我想麻烦你一件事。”
“大娘有恩于我,有什么话尽管吩咐!”
“替我找到高大光夫妇,好好地惩戒一番!以消我心中的怨气!”
楚留香眉头一紧。他自是也非常好奇,到底是谁不惜开罪东郭大娘,也要捉到自己,恐怕也是为那舍利之血而来的。如今即使没有东郭大娘的吩咐,他也是会一查到底。
“这件事您不说,我也会去找他们的。”他淡淡地开了口,思绪恢复了敏锐,记起了胡媚儿高超难辨的易容术,随即轻声一叹,“只是人海茫茫,再加上胡媚儿善于易容,我怕一时无法找到。”
岂料东郭大娘闻言却笑了,“这个并不困难!”见楚留香正专心地听着,她才继而道:“只要你找到包打听!他消息灵通,就算胡媚儿躲在老鼠洞里头,他也会找到她的!”
楚留香顿时舒展了眉头。
“哎!”东郭大娘忽又想起一件事来,“你知道包打听往哪儿去找吗?”
楚留香顽皮地挑高了眉,笑容灿烂,“他喜欢赌,一定会进赌坊!”
东郭大娘望着一脸自信神情的楚留香,不禁举起了大拇指。
两人对视而笑。
次日凌晨,楚留香一行人告别了东郭大娘,按照东郭大娘的指引,朝离此地最近的小镇而去。
那么,此时此刻,那个嗜赌如命的包打听,会在哪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