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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

2025-07-01 10:20阅读:
老屋之不存已经快50年了。
50年过去,老屋依然盛装着我童年时的苦乐时光:饥饿,嬉戏,哭闹,所有的情绪都融入了那个时空。
老屋是个四合院,大青砖,小黑瓦,方圆几里内也是一个特别的存在。老屋的大门宽阔厚重,门两旁的石狮昂首远望,日夜不分地守护着老屋的安全。
老屋东边是个小山坡,地势在小金庄是最高的。扶着石狮在门前远眺,眼前就是一幅幅山水画。春秋的雨天里,连绵的田地直接中渡小圩,碧绿或金黄的田野上雾气飘渺;天晴时,远处的山峦重叠交错,如群象般奔驰,仿如石涛的“搜尽奇峰打草稿”;下雪时,面前雪花飞舞,白茫茫一片,偶或还能见到狼或者狐狸之类,在雪地上游走觅食。如今想起这番情景,恍若穿越到古代的“山水”。
老屋中间有大约10平方米左右的天井,是我小时候“坐井观天”的好去处。每逢雨天,雨滴打在小瓦上,就像各种击打乐器在合奏着或悠扬轻慢或雄浑壮丽的乐曲,时而具体而微,如泣如诉;时而洪蒙一片,如吼似嚎。站在走廊里,天井上瓦沟里流淌出无数条雨柱,或者干脆如瀑布般倾泄,形成一个大大的矩形。穿过密集的雨柱或瀑布,站在天井中间,仰望天空,心里虽然也会产生一种升腾的感觉,但雨雾还是遮迷那颗本就懵懂的幼小心灵,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暗黑还是精彩。
冬天来了,暖阳透过天井倾泄在地上,放一条板凳,享受着阳光的沐浴,无风侵扰,昏昏欲睡,即使手上捧着书,也经不住阳光的催眠。
伴随着为阳光的不断移动,生命也在一天天地消逝。偶尔下起雪来,天井那块宝地如生出一块庞大的晶莹珠宝,不忍碰它点滴。只有等到它厚积到一定程度时,父母才用锅铲挖起一些,放入坛罐内,用它泡制咸鸭蛋。一段时间后,鸭蛋壳变得青黑透亮,流油的蛋黄,青白的蛋白,那滋味是现在人根本享受不到的奢品。
老屋有两个门,前门朝南,后门往北。南边一条小路,再往南便是一口不大的水塘,村里人都叫它四洼塘,平时饮用都靠它。路与塘之间是一块斜坡地,有两棵大树陪伴着我的童年。对着大门的是枣树,粗如脸盆,高过屋顶。每到枣熟时节,村里的大人小孩就拿着竹杆来打枣,抢得多的则装满一脸盆。我家的枣,凭什么大家都来抢?我不解,父母也不解释,但脸上的表情显得十分的无奈。终于在1973年许,由于生计的拮据,父母只好忍痛将它卖给了邻庄的船家。卖了多少钱,我不知道,或许是记不清了,反正听说它能造一条大船。卖了它,心痛是一时的,留着它连年都会心痛,至少到了枣熟时节,那伤痛是一连数天都会发生的。
距枣树大约10多米远的东边,是一棵大枫树。树冠有几十平方米,粗壮的树根凸露在地面的四周,夏天来了,午间村里人就带着板凳、小椅在枫树下纳凉。上面树叶随风歌舞,知了鸣唱;下面大人们有时海阔天空地谈论着世界大事,有时低声细语地议论着东家长西家短,如政论的舞台,也如情报的集散地。孩子们当然也不甘寂寞,打打闹闹,像一群放养的牛羊。闹很了,就会遭到一顿呵斥,消停了不一会儿,吵闹声又起。不管发生了什么情况,大枫树都无怨无艾。
随着时间的流逝,老屋也一步步走近生命的终结。1975年,生产大队要建一所小学,于是,老屋便成了材料的“供应商”。门前的石狮也显得十分无奈。本来就有点颤抖的老屋,终于在10多天的时间内撤除了。几个月之后,一座崭新的校园拔地而起。这就是历经了近50年的中渡小学。我自然也是那个小学的受益者。父母心痛,但好歹也算是间接办了个学校,视为积德之举,总比被他人无偿地强住好。据父母说,这老屋本来是撤不了的,因为有土//证,可是证被当成纸捻成灯芯烧掉了。也许是没钱买纸,也许是觉得它已经是个真实的存在,不会有人对它心生念想。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谁叫老屋那么突兀而显眼呢?1980年代落实政策,我本想找人查证底根,以期得到补偿,但父亲说:“算了吧。子产不毁乡校,就让老屋为建校作点贡献吧!”
小学距老屋大约1500米,沿着名为“老虎胯”的山脚落座,前面10多米远的地方也有一口水塘,村里人叫它小洼塘,水不深,但清澈可以见底。小学后靠山坡,前临水塘,可谓是风水宝地。前后两栋瓦房坐北朝南,落差3米许,东西两端用石墙相连,形成一个封闭的校园。园内垒砌着两张水泥乒乓球桌,是课间10分钟娃儿们争夺不休的“上甘岭”。近50年来,这小学里走出了一批又一批人才。
小学的大门就是老屋的大门,几乎是“原生态”照搬过来的,只有那两石狮被深埋到屋脚下,默无声息地享受着孩子们的朗朗书声。如今,村里人口少了,青壮年们有的跨出校门,走上仕途,有的外出打工,孩子们都到镇上或县城就学了。于是,这所曾经喧闹一时的小学也寂无声息了。今年清明节回家祭祖时,路过小学,发现四周长满了高大的树林或丛密的茅草。尽管大门由“锁将军”把守,但里面却是满园“春色”关不注,杂草丛生且野蛮地生长着。整个校园像那些年老色衰的村民在默默地哀叹着眼前的荒凉。
老屋撤除时,只留下东边的一厢,算是给我家留下一席生存之地,门从此朝西,背后倚靠着小山坡,门前便是一片空阔的场地。露出地面的遗迹像我手背上突出的青筋,述说着曾经的苦累与辛劳。又如一本本旧书,记载着曾经的安宁与静谧。一家8口人聚居在这大约百余平方米的屋内,堪比大上海一样拥挤。不过,几年之后,广阔农村也开始了大有作为起来。只是面对眼前的“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的好景致,刚能吃饱饭的我们还顾不上去“把酒话桑麻”。从同学手中借来这本破旧的书,不经意中被唐代孟浩然的《过故人庄》深深吸引着,诗歌所描绘的那种浪漫的田园生活图景,真叫人倾羡不已。定下心来,仔细一想,历史的长河已经绵流了千余年,我们为何还生活在这种梦幻般的图景里呢?是诗人的话不可信,还是现实生活欺骗了我们?
老屋承载着我童年的伤痛与快乐。夏天的天井里,一家人睡在凉床上,半开半掩的前后门,阵阵凉风穿堂而过,惬意中虽免不了蚊虫的滋扰,但无论如何,我都会做出一场好梦。因为母亲总在给我们一遍遍地背诵着《三字经》《增广贤文》,父亲总在给我们不断地复述着《三国演义》《水浒传》。梦境中,古往今来的征战史仿佛就在这天井中不断上演着。至于《西游记》和《红楼梦》,父亲是不讲的,大约是嫌前者鬼怪妖魔,少有人间烟火,是不想惊扰到我们幼小的童心。后者是儿女情长,是不屑,更是“讳”淫,以免污损了我们的心志。直到封闭的大院消失了,《西游记》才在那空阔的场地上翻腾起来,《红楼梦》才在那毫无遮挡的空间落幕。记得看这些书时,父亲是不提倡的,但也不反对,毕竟那个时候有书看想看书都是很难得的。《西游记》让我企望着天助一身神功,将来好闯荡五湖四海。《红楼梦》让我感到很落寞,老屋亦如它一样,成了只可追忆的蜃楼,留下具体而真的踪迹,便是那所尚存的小学。而小学也几经沧桑,亦如那“红楼”一样,落寞而荒凉了。谁知道若干年后,小学又会迎来什么样的命运。
老屋被拆10年后,仅剩的东厢房屋也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
真是“山乡巨变”啊!但这不是作家周立波笔下的山乡,也不是“暴风骤雨”后的巨变,而是改革的春风唤醒了这沉睡的山乡。贫瘠的土地释放出前所未有的能量,粮食连年丰收,吃饱穿暖似乎在一夜间就实现了。接蹱而来的便是各家争先恐后地改善着居住条件,几年时间,曾经的茅草房不见了,代之而起的是大瓦房,抑或是两层的小洋楼。我家人口多,且兄弟几个都在读书,自然走得慢些,直到1985年才住上了新瓦房,并在靠近老房址往南一点地方,依然背山面水。夜深人静时,四洼塘像一面明镜,与我们夜读的灯光交相辉映。
埋首青灯黄卷一年,1986年我终于如愿以偿,考取了安徽师范大学中文系。这对一个在天井里做梦而成长起来的少年来说,那是一个既遥远又陌生的地方,更是一个令人神往的去处。8月底,我开始从老屋所在的小金庄丈量着未来的人生之路。离家去校报到的那天,扛被拎箱,一人踏上征程。母亲送我走过那道山坡,并一再叮嘱我不要恋家,要好好读书。分手后,心情沉重且兴奋,猛然回头,母亲那瘦小的身躯仍矗立在那强烈的阳光下,这时才真正理解了“儿行千里母担忧”的良苦。顿时,我泪水和着汗水蒙面而下,哽咽的唇齿间,没入的是酸楚,是苦辣,咀嚼,吞咽,浓浓的甜意浸润着整个身心。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呼喊:“妈妈,赶快回去吧,外面太热了!”母亲仍不为所动。看到我不再往前走时,母亲才不情愿地转身挪动着脚步,直到母子俩相互消失在各自的视线之中。
此后每次寒暑假,不,即使大学毕业走上工作岗位了,无论风吹雨打,还是烈日冰封,母亲都要把我送过那座小山坡,然后眼送着我渐渐远去。那一幕幕,比我读朱自清的《背影》更加刻骨铭心。
物是人非,50年,弹指一挥间。那些曾经的老房子几经翻建,几经拆迁,如今痕迹全无,但在心田里,它们都是永固的,苦涩与甜美总随那些陈旧的画面浮现在睡梦中。因为那里存留着我父母亲动情的述说,更有他们谆谆的教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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