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迈赠郁达夫七律——《闻达夫在苏岛诗以寄之》
2023-04-12 22:24阅读：
铁马金戈动地来，
仓皇烽火出亡哀。
悠悠生死经年别，
莽莽风尘万念灰。
天外故人差幸健，
愁中浊酒且添杯。
今宵愿有梁州梦，
吩咐晨鸡莫乱催！
胡迈是郁达夫在新加坡《星洲日报》工作时的同亊兼诗友，两人时有唱和。在新加坡沦陷前夕，郁达夫选择逃亡的道路，胡迈应仍留新加坡艰难度日。胡迈与郁达夫分别一年多时间，音讯杳然，意恐凶多吉少。忽闻郁达夫仍在苏门答腊岛的消息，大喜过望，内心哀乐交加，因而成诗一首托人传递，表达无限思念故人的情怀！这首七律是现代进步文人的一首高唱入雲的友谊之歌！人间自有真情在，其是之谓乎？胡迈对郁达夫的深切同情，以及两人情逾骨肉兄弟的描述，几乎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我为郁达夫有一如此挚友而庆幸，人生得一知己足矣！首联写郁达夫在烽火连天的新加坡出逃时的仓皇落魄，为之心悲鼻酸。颔联写郁达夫逃亡一年多时间里，竟犹如石沉大海，生死未卜。自己在沦陷的新加坡忍辱偷生，面对日寇的胡作非为，在黑暗如长夜的鬼蜮世界里，度日如年，未免万念俱灰。颈联写忽得故人郁达夫仍然健在的消息，不啻天赐福音，喜出望外。在这国难深重的岁月，自己经常借酒浇愁，今天特地为挚友敬祝一杯，为之衷心祈祷。尾联写目前虽不能与挚友欢聚，但期望今晚梦中与挚友同游，因而吩咐雄鸡千万莫要早啼，以免惊醒自己的一场好梦。这两句奇思异想，无理而妙，意蕴极为丰富，两人的深情厚谊不言自明，所谓笔力入木三分也！
首联意为：记得
新加坡保卫战期间，铁马金戈的日寇横冲直闯而来，大炮的轰鸣声和飞机的轰炸声震天动地。新加坡沦陷前夕，烽火弥漫,在兵慌马乱当中，你与文友们仓促匆忙地乘船外出逃亡——一幅多么令人心酸哀伤的场景呀！铁马金戈，犹言铁骑利剑，原指冷兵器时代全副武装的军队，此指日寇。（宋）辛弃疾《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词云：“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动地来，冲杀声震天动地而来。（唐）白居易《长恨歌》：“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仓皇，仓促匆忙。《新五代史·伶官传序》：“一夫夜呼，乱者四应，仓皇东出。”（南唐）李煜《破阵子·四十年来》词云：“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近代）林文《无题》之一：“疏灯黯淡望城郭，一棹仓皇怨别离”。（现代）于右任《义旗》诗云：“平生慷慨争民党，一战仓皇委义旗”。烽火，战火。出亡，外出逃亡。关于“铁马金戈动地来，仓皇烽火出亡哀”两句，胡愈之的《郁达夫的流亡和失踪》一文和张楚琨的《忆流亡中的郁达夫》一文，均有逼真的记述，是最好的注释。胡愈之写道：
一九四二年二月四日清晨，我们的难民船（一只破旧的小电船）载着二十八个
男女老少难民，悄悄地从新加坡开行了。达夫和我各人只带了两个手提箱。达
夫在一星期前已把他的兒子郁飞托朋友带回国去。剩下在新加坡的一屋子书籍
也送给了朋友。当我们的船正驶出新加坡港口时，敌人大编队的轰炸机已经袭
来，隐约听到新加坡市内响着警报，接着是一片爆炸声。当时有一架敌机，掠
过我们头上，但因为我们的船太小了，侥幸沒有成为敌机的目标。
张楚琨写道：
郁达夫来得很早，一手里拿着一只皮箱，一手拿着装日用杂物的手提包，
大约夜不成寐，脸色苍白，眼里布满血丝，苦笑道：“又把万卷藏书丢了，这
是第二次，第一次是杭州‘风雨茅庐’的三万卷藏书！”
我们大伙兒从怡和轩来到中街后面大牯码头，那里停着一只我和刘武丹
（抗敌动员总会劳工部副主任）接洽好的破旧的摩托舢板，还有一批人焦急地
等着，大家都不约而同：一手皮箱，一手小提包，袋里装着沒有荷兰领亊馆签
证的中国护照，队伍当然不大整齐，老的老，少的少，共二十八个。其中有胡
愈之、李铁民、邵宗汉、王纪元、唐伯涛、汪金丁、郑楚雲、蔡高岗、王任叔
夫妇、刘道南夫妇、陈仲达夫妇、高雲览夫妇、李振殿一家老少，还有郁达夫
和我，年纪最大的是李振殿（南侨筹赈总会财政），七十多岁；最小是谁家的
幼兒（记不清了），只有几岁。这一天，日军炮兵大队正从海峽北岸大规模地
集中轰击漳宜后港一带，头上的飞机进行着不知第多少次的轰炸，大伙兒的生
命随时可能化为灰烬，沒有喧哗声，默默地坐到无遮拦的船舱去，把命运寄托
在这一叶扁舟上。
颔联意为：我们俩自从那次分手后，岁月悠悠，经过一年多的离别，互相之间音讯杳然，生死未卜。日寇气燄嚣张，无恶不作，莽莽人世，充溢腥风烟尘，未免使人万念俱灰呀！悠悠，久远。(唐)陈子昂《登幽州台歌》：“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唐）杜甫《发秦州》诗云：“大哉乾坤内，吾道长悠悠！”又《前出塞九首》其一：“戚戚去故里，悠悠赴交河”。经年，经过一年以上的漫长时间。（宋）柳永《雨霖铃·寒蝉凄切》词云：“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现代）李大钊《哭蒋卫平》二首其一：“半世英灵沉漠北，经年骸骨冷江头”。莽莽，辽阔广大貌。（近代）秋瑾《将赴沪别寄尘》四首其二：“莽莽河山破碎时，天涯回首岂堪思？”又《感愤》诗云：“莽莽神州叹陆沉，救时无计愧偷生”。（近代）周实《<民立报>出版日,少屏索祝,爰赋四章》其四：“重重草木羞依附，莽莽荆榛待剪除”。风尘，腥风烟尘，谓战乱景象。（唐）杜甫《宿府》诗云：“风尘荏苒音书絶，关塞萧条行路难”。又《咏怀古迹五首》其一:“支离东北风尘际，漂泊西南天地间”。又《赠别贺兰铦》诗云：“国步初返正，乾坤尚风尘”。（现代）李大钊《南天动乱，适将去国，忆天问军中》诗云：“风尘河北音书断，戎马江南羽檄纷”。
颈联意为：在那苍天之外遥远的苏门答腊岛上，我的老朋友还算幸运，别来无恙，依然健康地生活着。我正在忧愁交织中喝着廉价的浊酒，因为传来你的好消息，高兴得再添饮一杯——衷心地为你祈祷祝福！天外，苍天之外，谓遥远的地方，此指苏门答腊岛。故人，旧人、老朋友。（唐）孟浩然《过故人庄》诗云：“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唐）李白《送孟浩然之广陵》诗云：“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差幸，比较幸运。（近代）傅熊湘《乙卯元旦，新历二月十四日》诗云：“差幸尊前未老身，劫馀犹作太平人”。（近代）赵声《己酉初度寄友》诗云：“差幸头颅犹我戴，聊持肝胆与君期”。（近代）高天梅《闻道一出狱志喜》四首其三：“差幸覆舟仍出险，故应胆力胜当初”。又《答赵小韵》诗云：“花南雪北长相忆，差幸芳馨远道投”。浊酒，亷价的质量较差的酒，与“清酒”相对而言。（唐）杜甫《登高》诗云：“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宋）范仲淹《渔家傲·塞下秋来》词云：“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近代）秋瑾《黄海舟中日人索句，並见日俄战争地图》诗云：“浊酒不销忧国泪，救时应仗出群才”。
尾联意为：我愿今天晚上睡觉时，像唐朝的元稹那样有一个梁州梦——他在梦中与挚友白居易一起同游长安名胜，该是何等快乐呀！我也热烈期待在梦中与你一起同游新加坡或苏门答腊岛上的名胜，借以慰藉长期分别的痛苦思念呢。为此我特意痴心地吩咐司晨的雄鸡：切莫尚未天亮就此起彼伏地乱啼，催人起床，以致惊醒我与好友郁达夫同游偕乐的好梦！梁州梦，是元稹写的一首诗的题目，记述他在梁州做梦与白居易等友人同游长安名胜，小序云：“是夜宿汉川驿，梦与杓直、乐天同游曲江，兼入慈恩寺诸院；倏然而寤，则递乘及阶，邮使已传呼报晓矣。”诗是七言绝句：
梦君同游曲江头，
也向慈恩院里游。
亭吏呼人排去马，
忽惊身在古梁州！
在元稹写此诗的同一天，白居易也作一诗，题为《同李十一醉忆元九》：
花时同醉破春愁，
醉折花枝当酒筹。
忽忆故人天际去，
计程今日到梁州！
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简在《三梦记》一文中记载上述两首诗产生的情况如下：
元和四年，河南元微之（稹）为监察御史，奉使到外。去逾旬，予与仲兄
乐天（白居易）、陇西李杓直同游曲江，诣慈恩佛舍，遍历僧院，淹留移时。
日已晚，同诣杓直修行里第，命酒对酬，甚欢畅。兄停杯久之曰：“微之当
达梁矣！”命题一篇于屋壁，其词曰：（略），实二十一日也。十许日，会
梁州使适至，获微之书一函，后记《纪梦》一篇，其词曰：（略），日月与
游寺题诗率同，盖所谓此有所为而彼梦之者矣。
唐人孟棨《本亊诗》一书，对于白居易与元稹的这种匪夷所思的心灵相通的深情厚谊，大加赞誉，认为如此朋友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
元相公稹为御史，鞠狱梓潼。时白尚书在京，与名辈游慈恩寺，小酌花下，
为诗寄元曰：“花时同醉破春愁……”时元果及褒城，亦寄梦游诗曰：“梦
君兄弟曲江头……”千里神交，合若符契。友朋之道，不期至欤！
白居易与元稹是生死不渝的挚友，两人的唱和诗达数百首之多，堪称古今第一！胡迈以元稹自比，以白居易比郁达夫。他七律中第七句中的“梁州梦”，即取自上述元稹的诗题。他七律中第六句中的“天外故人”，即源自上述白居易诗第三句中的“故人天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