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杂记：乾隆给英王乔治三世的复信
2022-11-07 20:13阅读：
读书杂记： 乾隆给英王乔治三世的复信
《停滞的帝国》,是法国人阿兰·佩雷菲特(1925-1999)写的英国人马戛尔尼造访大清的书。书中有乾隆大帝给英王三世的复信原文。说是复信不如说是谕旨更为准确，因为信中口气都是以上训下，以天朝文明开示蛮荒夷人，不乏教导人的口吻。
乾隆在康熙、雍正两朝文治武功的基础上一展宏图施展治国方略，在平定边疆地区叛乱方面作出了巨大成绩，维护了国家的统一并拓广了领土，社会经济文化有了进一步发展。其在位期间完善了对西藏的统治，正式将新疆纳入有效统治之下，清朝的版图由此达到了最大化，进一步完成了多民族国家的统一。平心而论乾隆在位
60余年治国手段高强，人口增加国土宽广，使当时的大清达到了时代的最高峰。此时的乾隆踌躇满志俾睨天下，因有“十大武功”而自称“十全老人”。然而，以自给自足的小农经济为基础的大清王朝，不仅承继着大明时代的闭关锁国而更进一步，对外部世界的变化全然不了解，也不想去了解，仍然陶醉在万国来朝的虚假梦幻中，凡前来觐见的都是臣服于我、有求于我的“蛮荒”之地未开化的“蛮夷”之人。普天之下唯我独尊。
此时，欧洲早已开始的工业革命使“蛮荒”之地的各国成了引领世界潮流的代表人物，尤其是英国通过成功的工业革命成为资本主义世界的领军者，它打败了荷兰西班牙葡萄牙等老牌殖民主义者，成为当时的世界头号强国。资本的本性是追求收益，哪里有利润就向哪里流动。英国人觉得在与大清的贸易中是“不平等”的，它要与大清贸易谈判，希望得到“平等”对待及更大更多的好处。英国人的希望中自不乏头号强国的自大与傲慢，但是他们遇到的对手是乾隆大帝，对手的自大与傲慢比及大英帝国只有过之而无不足。从乾隆给英国国王的信中（按当时说就是大清天子给域外番国国王的谕旨）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对英国人强硬态度中表现出来的自大与傲慢，同时也透露出对外部世界的无知。
书中给出的是乾隆给英国人复信的原始全文。本书作者指出这个文件出现过三个文本。作者解释，在先行翻译成拉丁文的译者将文件中“任何带有侮辱性的语词”删掉了。马戛尔尼在生前也不愿意将使大英帝国蒙羞的全文发表，而是把译成拉丁文的文本作了概述，这个概述被人们认为是正式文本。其实并不是，真正的文本是本书所载。
作者还指出，这份谕旨是在马戛尔尼见乾隆前6个星期之前就拟好了的！也就是说，马戛尔尼还没有把英国国王的信件交给乾隆时，回答就已经有了！那么就可以说，即使马戛尔尼遵从天朝规矩，行三跪九叩之大礼，他也注定将一事无成空手而归！“岂能因尔国王一人之情，以致更张天朝百余年法度！”守祖宗法度，兹事体大。
下面是本书所称的回信原文。原文没有分段，我斗胆越俎代庖根据文义分了段，为的是阅读时不显繁赘。
奉天承运皇帝敕谕英吉利（“英吉利”3字皆带口字旁）国王知悉，咨尔国王远在重洋，倾心向化，特遣使恭赍表章，航海来廷，叩祝万寿，并备进方物，用将忱悃。
朕披阅表文，词意肫恳，具见尔国王恭顺之诚，深为嘉许。所有赍到表贡之正副使臣，念其奉使远涉，推恩加礼。已令大臣带领瞻觐，赐予筵宴，叠加赏赉，用示怀柔。其已回珠山之管船官役人等六百余名，虽未来京，朕亦优加赏赐，俾得普沾恩惠，一视同仁。
至尔国王表内恳请派一尔国之从住居天朝，照管尔国买卖一节，此则与天朝体制不合，断不可行。向来西洋各国有愿来天朝当差之人，原准其来京，但既来之后，即遵用天朝服色，安置堂内，永远不准复回本国，此系天朝定制，想尔国王亦所知悉。
今尔国王欲求派一尔国之人居住京城，既不能若来京当差之西洋人，在京居住不归本国，又不可听其往来，常通信息，实为无益之事。且天朝所管地方至为广远，凡外藩使臣到京，驿馆供给，行止出入，俱有一定体制，从无听其自便之例。
今尔国若留人在京，言语不通，服饰殊制，无地可以安置。若必似来京当差之西洋人，令其一律改易服饰天朝也不肯强人所难。设天朝欲差人常住尔国，亦岂尔国所能遵行？况西洋诸国甚多，非止尔一国。若俱似尔国王恳请派人留京，岂能一一听许？是此事断断难行。岂能因尔国王一人之情，以致更张天朝百余年法度！
若云尔国王为照料买卖起见，则尔国人在澳门贸易非止一日，原无不加以恩视。即如从前博尔都噶尔亚（葡萄牙），意达哩亚（意大利）等国屡次遣使来朝，亦曾以照料贸易为请。天朝鉴于其悃忱，优加体恤。凡遇该国等贸易之事，无不照料周备。前次广东商人吴昭平有拖欠洋船价值银两者，俱饬令该管总督由官库内先行动支帑项代为清还，并将拖欠商人重治其罪。想此事尔国亦闻知矣。外国又何必派人留京，为此越例断不可行之请，况留人在京，距澳门贸易处所几及万里，伊也何能照料耶？
若云仰慕天朝，欲其观习教化，则天朝自有天朝礼法，与尔国各不相同。尔国所留之人即能学习，尔国自有风俗制度，亦断不能效法中国，即学会亦属无用。天朝抚有四海，惟励精图治，办理政务，奇珍异宝，并不贵重。尔国王此次赍进各物，念其诚心远献，特谕该管衙门收纳。其实天朝德威远被，万国来王，种种贵重之物，梯航毕集，无所不有。尔之正使等亲眼所见。然从不贵奇巧，并无更须尔国制办物件。是尔国王所请派人留京一事，于天朝体制既属不合，而于尔国亦殊觉无益。特此详晰开示，遣令该使等安程回国。尔国王惟当善体朕意，益励款诚，永矢恭顺，以保乂尔有邦，共享太平之福。
除正副使臣以下各官及通事兵役人等正赏加赏各物件另单赏给外，兹因尔国使臣归国，特颁发欶谕，并赐赍尔国王文绮珍物，具如常仪。加赐彩缎罗绮，文玩器具诸珍，另有清单，王其祇受，悉朕眷怀。特此欶谕。
1793年，马戛尔尼到大清是满怀信心乘兴而来，可结局却是一无所获悻悻而归。在一般的浅薄叙述中，有求于大清的英国人，没有任何收获是因为他们不按大清的规矩向大皇上行三跪九拜之礼，这实属傲慢之极应有的结局（谕旨中有“叩祝万寿”即说明是“跪”了）。有这种看法的人天真得可爱。殊不知马氏来大清前后几年中，有多个欧洲国家的使臣的到来依大清规例，磕头如捣蒜也依然一事无成。如两年之后的1795年，一个荷兰使团以同样的目的来到大清，他们条件比英国人还要优厚，并且按照要求几次行跪拜大礼，但仍然是无功而返。大清体例不可更改！
回顾这段历史，常常想，大清的统治者对世界形势之昏聩似已到了极点，而且一直延续到朝代的覆灭。本书的书名是“停滞的帝国”，“停滞’是指运行了两百多年的大清帝国不再前行了。曾经远远领跑于世界但因停下脚步不思前行而又远远落后于世界。追问一下，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责任，仅仅由乾隆们来承担是否公平？……
本书作者曾经设想：当时，如果东西两大强国能够拉起手来，那么世界文化将呈现一种什么样的结果？
想法很好，可惜不成。
2022年1月18日星期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