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回顾·俞和作伪赵孟頫印发现记录
2016-06-07 19:20阅读:

十年前,一次偶然的闲聊,从《鹊华秋色图》题款疑似俞和作伪出发,发现了俞和作伪赵孟頫印鉴,进一步总结俞和书法,从三五件、到二十多件,十年时间,一共发现四十一件“俞和系”作伪赵孟頫书画,大部分作品后来又陆续获得印章验证,现将当时聊天记录略作修订整理出来,以志。
2006年6月5日
王惠玉:
说说赵子昂的《鹊华秋色图》,九十年代的一场笔仗,丁羲元和赵志成,分别主伪和主真,丁将作伪年代定为明末。
“俞和系”作伪 赵孟頫款《鹊华秋色图》
赵华:
这幅画的文献我看得很少,那个题字问题困惑了很久,元贞元年是写不出来那种字的,部分“口”字的左竖,像延祐三年的《道德经》;转折像俞和;“也”字像俞和;“孟”字中横写法不对,元贞元年赵孟頫写“孟”字应该是长横。丁羲元的文章我最近看到过提要,丁和赵都说了些啥?
王惠玉:
“公谨父,齐人也。余通守齐州,罢官归来,为公谨说齐之山川独华不注最知名,见于左氏......
其东则鹊山也......罢官归来......”丁首先说了“其东则鹊山也”颠倒了两山的位置,这样的记录,赵不会如此疏忽,而且到乾隆才发现,对前人的跋文,总体上提出了值得推敲的前提;“公谨父,齐人也”起句突兀,如果周密为齐人,不必出现“为公谨说齐之山川”;“罢官归来”,丁的说法是赵没有罢官。
赵华:
赵有病辞。(后来,我在2009年从大量显见的文献、碑拓和文集中发现了赵确有罢职贬官的证据,2013年发表论文《赵孟頫同知济南考》,证明病辞是假,《鹊华秋色图》的“罢官归来”反而没有问题)
2009年2月12日,发现赵孟頫罢职贬官证据后所作升迁表
王惠玉:
再说书法,丁说“欠古意,结体松散,行气甚差”,“一共八行,已文弱不足观”,“每行的间架,何等之差”,并提出,“两个‘齐’字,呆板相并”,“最”“足”“乃”,用笔大失,全款都乏力。
赵华:
“赵”字又不像俞和作伪的一般写法,我在一月份谈赵孟頫款《跋宋高宗书马和之画孝经图册》为俞和作伪的帖子(这是我第一次独立鉴定俞和作伪,核心证据是早晚期作品风格一致必有伪作,后期的印鉴研究也证实了这个预见性判断)里有一个图片对比,同样是写“赵”这个字,“之绕”的写法,俞和局促琐碎,赵孟頫大开大合。
俞和作伪 赵孟頫款 跋宋高宗书马和之画孝经图册
俞和作伪“赵”字书写方式统计
赵孟頫真迹“赵”字书写方式统计
“赵”字“之绕”比较
元贞元年的真迹有《人马图跋》,二年有《人骑图》,可惜是行书。有个问题,印章是真的,就是说俞脱不了干系
(当天还没有鉴别出俞和作伪用印,仍然受到俞和墓志的影响)。画的感觉还是极好。
王惠玉:
落款字,显然不是元贞的。诸家对画都无异议。
赵华:
如果画真的话,在真迹上做伪签一紧张水平低于平时可以理解,我是指俞和,如果是的话。
王惠玉:
我在想赵和周的年纪关系,加上任职的关系,这幅画伪的可能很小。赵先生的文章,就不说了,觉得他的观点有点主观。
赵华:
画伪的问题不能以简单逻辑来定,还是以画本身来定比较妥当
王惠玉:
童书业等人,确认为真迹,几乎没有提到跋文,都是从画法和董跋上推断的。都是从画法上推断,严格说很难让人信服的,这些人对唐宋的画法理解是打问号的,文中又似乎能对王\李说的头头是道。
赵华:
从画的笔法上说,与水村最近。
王惠玉:
《鹊》与水村的接近,也是大家公认的。“谨”“齐州”“罢”“为”“华”“命”写法似乎和时间不太符合,“华”,似乎也是大德的末的。
俞和作伪 赵孟頫款
题鹊华秋色图
赵华:
跋文中“为”是典型的《道德经》写法。“鹊”是典型的俞和写法,“也”字也是。
王惠玉:
“鹊是典型的俞和写法”这个倒是不了解。
赵华:
方,方得不能再方的《汲黯传》写法。
王惠玉:
《汲黯传》是个不错的作品。
赵华:
当然。子昂、紫芝好比羲之、献之。
王惠玉:
单这个作品看,甚至成就不下赵。
赵华:
赵的好处在于活,俞的弱处在于谨,就功力来说,最能近身者。
王惠玉:
这个款,有没有可能是赵的?
赵华:
如果是绢本的,就很难说清楚了,但这个是纸本。赵的绢本小楷题款要弱些,但也有时代问题难以信服。
王惠玉:
很麻烦,元代收藏家都难辨赵的真伪,何况700年后人。
赵华:
不能这么说,元代收藏家可能见到的赵的真迹不会比你见到的林散之多,元代没有影印术,元代没有飞机可以到处参观交流,然后你再说今天收藏林散之作品的最多的人收藏过多少?收藏的,再加上从朋友那里看到的,就是他能够看到的极限。这些见到还是过目即逝的,而我们今天能够把100多幅赵的真迹的下真迹一等的影印品同一地点同一时刻翻来复去排列着看。
王惠玉:
后面跋文的资料,你见过吗?
赵华:
我有全幅黑白,《赵孟頫画集》上的。
王惠玉:
其中范德机是要注意的一个人,“范德机我固当避之,若其楷法,人亦罕及”,赵有这样的评价。
2006年6月6日
赵华:
现在基本上可以肯定《鹊华秋色图》跋文是俞和了。我又重新把《汲黯传》《六体千文》......的印章做了对比,以前我一直认为俞可能得到了赵的真印,但现在看,《六体》上的印都是这个,是假的。
俞和伪印与赵孟頫真印对比
俞和作伪《六体千字文》与赵孟頫真迹《秋兴诗》印鉴比较
王惠玉:
赵的真印
据说至少4个!
赵华:
是指赵子昂氏元朱文印,但这个证据上有些牵强,因为真迹上盖假印是很正常的事情。如果说那几幅真迹上的是真印,并认为有四个的话,可以看出每个印章都有很大的差别。不会象俞和这个一样刻意追求完全重合,实际也重合不了。《曹娥跋》,我刚发的,与常见不同,字是真迹;《八花图跋》、《梦奠帖》隔水、还有《二诗二图赞》,印章与常见不同,但字都是真迹。印章问题可以存疑,不能因为字是真的,印章就是真的。其中《二诗二图赞》的印章也和俞印有类似症结——刻意追求完全重合,这样的印铁定假的。
赵孟頫真迹 孝女曹娥碑跋
赵孟頫真迹 八花图跋
王惠玉:
为什么出现这种情况?
赵华:
为什么!比如我造了一方假印章,为了证明我这章是真的,怎么办,到真迹上去盖,再到我写的假字上去盖,我造的假字就成真的了,假做真时真亦假。可以看看《神龙兰亭》第二行,另《妙严寺记》后边的印章据说是假印,我没有认真对比过,我还没有精力研究其他几个印章。印章仅仅是一个旁证,当多个旁证都证明一个问题时才能有说明意义。印章不能简单的推翻《鹊华秋色图》,但是印章与文法、与字迹、与画法,与作伪者字迹、画法对比,与真迹对比,这就构成了证据链。如果仅仅一个印章,当然不能说明问题。元贞元年,二年的真迹,我发了三个《为叔亮内翰跋兰亭序》《自题人马图》《趵突泉诗》。其中《趵突泉诗》的意义不大,不是小楷,《人骑图》和《来禽栀子图跋》是典型的同期行书,
王惠玉:
赵华:
这个是真的,这个是印学史上说到赵时必举出的印,这是个标准器。俞和的那个印从现在起也能上升为一个标准器了。
王惠玉:
真没注意到这个问题,我只知道上面这个标准的、《八花图跋》上的、还有弯边的。
赵华:
《八花图跋》根本就不是同一个设计的印,有真的嫌疑,但需要寻证:1、更多的赵书真迹上使用(有可能,也有可能临时,只用过一次,那就成死无对证了);2、在伪作中找,找到一次,就足以把前面那个“有真的嫌疑”否定了。
王惠玉:
这种事情的考证很是需要时间!
赵华:
我这一年多只是认真看这一方印章,其他几印根本不敢看,没精力。俞和作伪的《六体千文》还一度迷了我的眼,徐一夔写俞和“一纸出,戏用文敏公印识之”,我甚至相信赵的真印果然被俞和窃据。
王惠玉:
赵孟頫真迹
临王羲之裹鮓帖
赵华:
字真印真
王惠玉:
我也不能看了,因为对俞和的印章首先就没谱,看赵会有错觉
赵华:
我给你说说特征,最大的特征,“昂”字左半边,子昂的不昂,而俞和的微昂。两条竖线,子昂的略曲,而俞和的略僵。“赵”字,第一横,子昂的和“子”字接界,而俞和的分离。可以去比六体,汲黯,鹊华,都是这个印章。这是看到过的最接近的伪印了,麻痹我一年多,昨天说起鹊华才认真比较出来。
王惠玉:
印象里面一直到明代,伪作的印章都很“滑稽”。
赵华:
不能说很滑稽,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做的、买的都没看过真迹,从石头上摹刻的印章就来骗人,而且能一骗一个准,谁还愿意去认真搞了(当然,俞和那样认真搞的,也只能麻痹人一时,只要认真看,差别就很大了,徒手作伪,差别不可能小)。
王惠玉:
意识到俞和的这方印,很多细节就都出马脚了。
赵华:
你看清楚了,赵是很敢于提按和对比的,用笔是很果敢但又很轻松的。
王惠玉:
《裹鮓帖》是真到了米芾达不到的地步了。'赵是很敢于提按和对比的 '你具体指的是什么?
赵华:
比如“雪”的横勾笔,粗细很强烈,但你的感觉是很柔和,横画压下去,提得很高,折下来的勾却压得很实,没有人会感觉很燥,启功也这样玩,但感觉就不一样了。
王惠玉:
呵呵,很想听你说说这些,记得启功的样子,忘了他的字了
赵华:
赵要达到的是外柔内刚
王惠玉:
实际上赵的笔势,远比米芾稳,力度应相当
赵华:
做手术的,把骨头拿出来,不见全牛的看法,赵的骨子很强,而难在其轻松,后人面对他却轻松不起来,于是他很寂寞,于是有很多误解,批判他的都没有认真了解过他
王惠玉:
赵早年的东西和中晚年,能一下子跳开。而赵的作品没有什么连续几年的空白,为什么能跳这么大?
赵华:
这是因为取法的不断变化。另外赵氏子昂这个常见印还有一个特征——不是正方形,是长方形。
王惠玉:
唉,差距真大,我只能在见证自己的无知下成长!
赵华:
不能这么说,我也是这一两年真正开始认真看书的,我认为这个是体力活,比的是真正用了多少体力。两个不同的印章,只要搜集足够多的样本,拿来比较,就一定会看出问题,这是纯体力活,就看去比没有,我之前是懒得去比,俞的印章问题本该在一两年前解决。如果之前有十个人把那印章比一下,我也不用去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