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苏往事系列-测量队的那些人和事(中)
2023-03-13 21:53阅读:
阿克苏往事系列-测量队的那些人和事(中)
(续前)
除了每天一次的测量工作外,剩余的时间还是很多的。人闲了就会没事找事,找出很多自寻烦恼的事情来打发时间。
大家注意到,尚乌生外出活动的次数明显增加,而且非常注重外表的着装打扮。偏分头梳得整整齐齐,油光闪亮。没有电熨斗,就用装满开水的杯子代替,把裤腿线熨得笔直。
几天后,孙外则对我神秘地八卦,尚在追张X。
七女坟台的张X是个时髦新潮的女生,性格外向的她喜欢和男生来往,大大咧咧的言行举止吸引了不少男生的目光和追求。或许在她眼里,这些人可能只是一般同事和朋友,可尚乌生却误解为张对他有些意思,开始努力去追张。
与尚乌生同一个宿舍的孙外则,和张同来自巴楚县。也许在来地震台前两个人就曾经有些过节,所以,平时孙是逮住机会就要说张的坏话。发现尚在追张,他开始不遗余力地开始挑唆尚、张之间的关系。
一段时间后,尚的追求遭到张的明确拒绝,深受打击,情绪十分沮丧。孙看到机会来了,使出全身解数,在尚的面前煽风点火。情窦初开、血气方刚的尚,哪里受得了这番挑唆和煽动,勃然大怒之下,去把张打了一顿。结果当然不用说,尚被记过处分,既付出了感情又背上处分,得不偿失。
当时在地震台工作的,大多数是20岁出头的单身青年男女,长期朝夕相处的环境下,不少人都产生了一段类似的“办公室爱情”故事。不过,多数的故事都以劳燕分飞作为结局,能修成正果只是少数。
那个时代的社会和人还是很保守的,现今男女恋爱交往中习以为常的“啪啪啪”甚至“弄出人命”的行为,在当时,是一条极少有人敢于设涉足的“红线”。听老同志讲,天津测量队在乌什工作的一个职工,就因为与当地一个女青年发生不正当关系,被开除党籍,遣返单位,接受更严厉的处分。而在当今宽容的社会和开放的年轻人看来,这事已不是个事,没有那种事还叫谈恋爱?简直就是浪费人生嘛。
说孙外则是“二球”货,那是一点也不假。同事父母托人带来的食物,同事还没拿到手,他能先打开吃了
再说。一次吃饭时,他嚷嚷说不好吃,我们故意挑逗他,有本事就别吃啊,他还较真把饭碗真的扔上了房顶。
一天他闲极无聊,去县上某老乡家聊天,添油加醋把陈忠民的酒席之话,演绎成喝遍乌什无敌手。气得他老乡第二天,提着一壶酒杀到应力站兴师问罪,要与老陈决一雌雄,为乌什县争口气。结局呢,当然是双方大醉,皆大欢喜,最后成了酒友。
他既有“老陕”的实在,又具有农民式的狡黠。对朋友可以心诚相见,有需要帮忙的,绝不二话;对他不喜欢的人,又可以不遗余力地使坏;对工作能偷懒就偷懒,能省事就省事,能省一分力绝不留半分。水准测量时,能打伞绝不去扶尺,记簿观测这种需要动脑子细心操作的事,难就更别想了。当然在我们几人的圈子里,大家还都能够互相宽容,相安无事。
一天晚上,街上的大喇叭传出了女广播员急促的声音:大家请注意,县棉麻仓库着火,请大家带上工具马上去救火。
棉麻仓库离我们驻地不远。等我们5人带上桶和盆赶到时,大火已烧塌了仓库的屋顶,里面的物资仍在燃烧。现场已有很多人在忙碌着救火。
当时县上好像没有专业的消防队,灭火完全依靠人力。互不相识的人们,从取水处自觉地排成一行,将一桶桶、一盆盆的水,依次传递到到最前面的灭火人手中,再浇到火焰上。
为了扑灭仓库内依然燃烧的大火,除了地面灭火外,一些人不顾危险,在烧塌了屋顶的仓库边墙上向下泼水。我和徐燕也加入了这个行列,站在高高的墙上,将传递过来的水——虽然经远距离传递,桶(盆)内的水已损失不少——泼向大火。
在人们不懈的努力下,大火终于被扑灭了,只剩几处残灰在冒着余烟。这时,参加救火的人都已衣鞋湿透,疲惫不堪。和大家一样,我们几人在现场找到自己的桶(盆)后,就平静地走了。回去路上,昏暗的路灯下,望着对方那越擦越脏的花脸,个个都忍不住哈哈大笑,互相嘲讽对方的狼狈样。
多年后,令我百思不解的是,现今的我有严重的恐高症,而当时站在窄窄的高墙上救火,怎么没感觉到恐高?是现在自己的身体状况起了变化,还是以生命为本的理念深入了人心,我怕死了?
又一个春天的夜晚,大喇叭再次响起:亚曼苏公社现在遭遇洪水,请各单位干部职工带上铁锨,速去参加抗洪,十分钟后,路口有车前往。
灾情就是命令,我和徐燕赶紧去找其他几个小子。尚乌生躺在床上看书,孙外则和曾庚武,外出未回。我们三人带上铁锨,马上赶到去县城去阿合奇的路口。一辆发动机“咚咚”作响的拖拉机正停在那里,拖斗车上已有不少人。爬上车后不久,拖拉机载着满满一车人向亚曼苏开去。
询问同车的人得知,近几日温度上升得过快,山上的积雪快速融化下泻,形成洪水冲垮了防洪堤。
大约半小时后,拖拉机停在了一处戈壁滩上,下车后只见漫滩的洪水正在肆虐地冲向农田。在一名不知名的带队干部指挥下,所有的人都紧张地开始筑坝、开沟。一个多小时后,汹涌而来的洪水被堵住了,乖乖地流向洪沟。大家集合起来,又爬上拖拉机,站在摇摇晃晃的拖拉机拖斗上返回县城。
类似的事情,在我年轻的时候,在不同的场合下参加过很多次。对于参加者而言,都是些司空见惯的行为,没人强迫你,完全是自觉自愿参加,也没人期待事后被表彰为“见义勇为”。时至今日,每当我看到抢险救灾场面,还是有一种要参与其中的冲动。也许,对于那一代人,集体主义和英雄主义的精神早已潜移默化,深深地融入了血液中。
春夏之交的晚上,昏黄的路灯下,大批的蛤蟆从路南爬跳向路北,偶尔路过的汽车和自行车无法躲避,就碾压着过去,至于行人只好垫着脚尖躲闪而行。因为蛤蟆太多,宿舍里也经常出现来路不明的蛤蟆。一天,外出回来后发现,一只蛤蟆端端正正地蹲在叠好的被子上,鼓着毫不畏惧的眼睛看着我,气得我抓起来把它扔出房间。
这些年,社会上经常流传一些蛤蟆大规模迁移,是地震前异常的照片和流言,大到汶川8级地震前,小到一些无名的3-4级地震前,都有蛤蟆频繁出现。岂不知这种蛤蟆正常的季节迁移,是每年都有的事情,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
辩证地看蛤蟆引起的问题,一方面说明,社会公众对地震给与了更多的关注和参与;另一方面也说明,对于地震知识的普及程度还仅仅停留在表面,地震科普仍然任重而道远。
蛤蟆多,其实是生态环境好的一种表现。乌什是一个水资源充沛的地方,素有“塞外江南”美称。县城周围有众多的泉水涌出,如九眼泉、柳树泉、咕嘟泉等。县城周边遍布一条条清澈流水的小渠,水渠中生长着一种手指头长,嘴边长着两撇胡子的瘦长小鱼(我称它为小狗鱼),因为风俗习惯或鱼太小的原因,当地没人去吃它。一次闲得无聊,我就用纱布做了个简易网去捞,一会儿就提回大半桶鱼。
孙外则看到我捞的鱼,不屑一顾地说,我们巴楚小海子的鱼又多又大,比这大多的都没人吃!这号鱼,我才不吃呢。
他说小海子鱼多鱼大,我倒是真信。小海子是西北地区最大的平原水库,盛产各种鱼类,巴楚地震台就在水库边上。记得一次李德成从小海子水库探家回来,给我们一箱鱼干,都是有十多厘米长,是鲤鱼还是鲫鱼现在已记不清了。他说是在水库边随手捡来的,都是打鱼人嫌鱼小,扔掉后自然晒干的。他还告诉我,小海子的猪都是吃鱼长大的,肉吃起来有一股鱼腥味。因为打上来的小鱼没人吃,都变成饲料喂猪了。
我自小生活在北方,吃过的鱼都是冰冻的,吃前都要把鱼内脏掏干净。为鼓动大家都来吃小狗鱼,我自告奋勇,不嫌其烦的一条条剪开清理鱼肚子,然后用油炸。俗话说,驴粪蛋油炸了也好吃。炸好的小鱼又香又酥,很快就被几个人吃完了,连宣称不吃的孙外则也是赞口不绝。尚乌生嚷嚷着还要去捞,可我断然拒绝再次清理鱼肚,实在是太费事了。
其实也许是北方人的穷讲究,到了广东后,经常在农家乐饭馆里吃的那种号称“山坑鱼”的油炸小鱼。与乌什的小狗鱼相比,长度也就不到一半,也不清理鱼肚子,油一炸,管它什么鱼杂碎,大家吃得津津有味,还美名曰“绿色食品”,多么的健康养身,真让人佩服广东人“吃”的本事。
测量队和应力站离的很近,只隔着一个围墙和一条土路。应力站位于燕子山东侧的山脚下的一个小院内,一排平房既是观测室又是宿舍,院子北侧的一个小门与九眼泉公园相邻。
应力站原属国家地震局地震地质大队(三河队),研究队撤离时后,有两个人为了解决在农村的家属工作,自愿留了下来。
陈章壮是个瘦瘦的广东人,我们一直称其“陈老广”,好像毕业于某个地质中专。他为人挺热情,经常操着一口粤味浓重的普通话,拉着我们这些单身汉去家里吃饭。
他夫人陈静惜是个胖胖的中年妇女,两个孩子还没上学。但饭量比我们还大,4两的馒头一顿吃2个还不够,看得我们目瞪口呆。据说是在农村老家,粮食不够吃,整天喝稀饭,到了新疆可以放开吃,自然高兴了。一段时间后,大概是肚里的油水多了,孩子的饭量也就正常了。
陈忠民,江苏人,毕业于北京地质学院。为人豪爽,喜欢喝酒交友,言谈举止带着较多的江湖味。他喜欢喊年轻人去他家喝酒聊天,虽然当时物资相对贫乏,但在乌什这样的小县城,以我们的工资水平,鸡蛋还是买得到吃得起的。所以,最常见的下酒菜就是炒鸡蛋,酒嘛,不管啥时候,他家里最少都能摸出一塑料桶出来。
陈嫂乔秀兰是一个热情好客的中年妇女,对人始终笑眯眯的,是个绝对的贤妻良母。她对于陈忠民从来是言听计从,百依百顺,经常我们在他家喝酒到半夜时,下酒菜不够了,老陈一句话,老乔就乖乖爬起来,去为我们炒鸡蛋。
不知道老陈什么时候发现九眼泉的池水中,生长着一些野生的鱼,为了增加下酒的菜肴,经常晚上喝到一半时,就拉着我们去九眼泉的池水中去插鱼。自制的一根长长的木杆,前面捆上一个多头的尖叉,一个人打着手电在池水中搜索,他端着鱼叉时刻准备着,一旦发现水下有鱼活动,他就对准使劲扎下去,经常能扎上一两条2-3两重的一种白色的冷水鱼。提上回去就把老乔吼起来去收拾鱼,而我们几个仍围坐着,听老陈海阔天空的神侃。一会儿功夫后,鱼端上了桌,大家都说味道非常鲜美,可我真没觉得有什么好吃的感觉。也许是被喝酒的痛苦掩盖了吧。
那时喝的都是县酒厂自产的白酒。尚乌生来地震台前,曾在县酒厂做过临时工,人员熟络,所以每次都是他去买,最少也得提回5公斤的一大塑料桶。
我的酒量很有限,虽然在下乡时与哈萨克族牧民一起喝酒,拼着命喝想把酒量炼出来,但一直没成功,还是一喝就上脸,而且心跳加速加头痛,所以喝酒对我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后来,老陈再喊去喝酒,我每次都尽量推托不去,而徐和七女坟台的王都喜欢喝酒,成了老陈的忠实酒友。
1990年代中后期,老陈全家调回江苏工作。据说,回去后仍是顿顿酒不离口。民间流传一种说法,一个人一生中能喝的最大酒量是两吨,可我觉得,他早应该超出了。
(续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