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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假的忧思

2026-04-03 23:47阅读:
今年的春天似乎来得特别急切,校园里的玉兰花开得浩浩荡荡,仿佛一夜之间就把积蓄了一整年的力气都用完了。
按照统一部署,今年我们江苏正式推行春假制度。4月1日到3日,连着清明假期,孩子们将迎来一个长达6天的“黄金周”。政策出台那天,我能感受到老师们的雀跃,这在沉闷的学期中段,无疑是一阵沁人心脾的春风。
但是,当那阵风吹进现实,落在我们这些行政管理人员身上时,它变成了一页页沉重的、需要逐条拆解的“难题集”。
说实话,文件我看了不下10遍,文件写得很好,既有高度又接地气,尤其是学校要做好托管服务这一条。从上级管理部门的角度看,这一条是维稳的定心丸,是解决家长后顾之忧的庄严承诺。这一点,我举双手赞成。教育就是要有温度,要替社会兜底。
可是,面对现实,我这个工作了36年,走上行政岗位33年的“老教育人”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我知道,我们面前有太多的难题,真正的“战役”还没开始。
第一道难题:合班孩子怎么管理
春假最让人振奋的消息,当然是学生不用上课了。
站在孩子的角度,哪怕外面的春光再明媚,都比不上“不用上学”这四个字来得诱人。所以,我几乎可以预见到,三天后真正会来学校托管的“小可怜”,每个班最多也就那么一两个,甚至全校加起来可能都凑不够一个班。
既然人少,自然就是合班管理。听着似乎简单,一个年级合一个班,甚至全校合一个班。很多人说:“人少还不好管?看着就行了。”
说实话,只有真正管过班级的人才知道,合班管理的难度,远比带一个五十人的大班要恐怖得多。
现在的孩子,对于自己熟悉的班主任是有敬畏感的。哪怕平时再调皮,只要班主任眼睛一瞪,或者语气一沉,他立刻就知道“红线”在哪里,会乖乖收敛。但合班就不一样了,孩子们面对的是一个不熟悉的老师,甚至可能是隔壁年级的体育老师或者美术老师。在这种环境下,孩子的“天性”会完全释放。低年级的孩子只认自己的“亲老师”,对于来代课的老师,哪怕是校长站在讲台上,他们也不会放在眼里。如
果是一个高年级和一个低年级合班,大孩子觉得无聊会捣乱,小孩子觉得没归属感会哭闹。这种跨年龄、跨班级的混编,一旦失去秩序控制,安全隐患就会像野草一样疯长。操场不敢去,怕磕着碰着了责任算谁的;楼道不敢乱跑,怕追逐打闹出事故。最后,所谓的“托管”大概率会变成一场老师和学生之间的“斗智斗勇”。
第二道难题:不许上课我们做什么
文件里写得清清楚楚,托管期间坚决不允许进行学科教学,不允许写作业。我理解这条规定的初衷,是为了让春假回归本质,让孩子从书山题海中解放出来。但规定是死的,执行起来却是难的。如果不写作业,那我们要做什么?按照上级的美好设想,自然是要带孩子开展各种素质活动。对于原班人马,我还能组织个读书分享会,或者去学校的望星园看看植物、逗逗小动物。但是面对合班且互不熟悉的学生,开展活动的难度呈几何级数上升。让他们看书?现在的孩子,除了漫画和绘本,能安安静静看半个小时文字书的并不多,更何况是在这种“临时班级”的氛围里。让他们看动画片?且不说教育局能不能同意,看一个小时是享受,看一上午那就是伤害视力,家长绝对要投诉。让他们去户外活动?这简直是噩梦模式。一个老师带着几十个叫不出全名的孩子去操场。那边的孩子在踢足球,这边的孩子在追跑,老师连喊“那个穿红衣服的同学”都要愣一下,这种大面积的活动区域,简直就是安全隐患的温床,哪个老师敢拍胸脯保证不出事?让他们写写字、画画?这又很容易触碰“学科教学”“做作业”的红线。而且文件提倡 “免作业”,三天春假我们都不布置,托管到校我们怎么布置?布置了就是违规,不布置孩子就无所事事。
第三道难题:食堂午餐怎么落实
文件里关于午餐有明确的规定,按实收取。这看起来是为学校解套,让我们不用担心亏本。但只有做过真正管理过食堂的才知道,食堂的运营逻辑根本不是简单的“按实收取”。
我们学校平时两千左右孩子吃饭,每人9元钱,一大荤、一小荤、一蔬菜、一汤、一水果。这个价格能维持这么好的伙食,是因为我们有庞大的就餐基数作为支撑,食材采购量大,配送公司才愿意跑这一趟。
可如果春假托管,全校可能只有三四十个孩子在校。那么问题来了:负责我们学校食材的中标公司,离这里有几十公里远。平时每天一大卡车送过来,成本能摊薄。现在为了这几十个孩子的几斤肉、几棵菜,专门派一辆冷链车跑一趟?换位思考,如果我是配送公司老板,这笔连油费都不够的买卖,我肯定是不乐意的。人家愿意来配送,那是情分;不愿意来,那是本分。
再说食堂工作人员。平时我们有严格的验菜流程,每天早上家长代表、行政领导、食堂大厨三方一起验菜。托管期间,这些流程还要不要?如果要,行政、食堂人员我们可以强制前来,自己的孩子都不在学校上学,家长愿意来吗?有的说可以叫托管的孩子家长来验菜,试想在国家大力提倡春假的情况下,家长还是想让孩子来啊托管,家长可能义务来为学校验菜吗?如果精简流程,万一出现食品安全问题,那就是惊天大事。
还有厨师。一个大厨炒两千个人的菜,火候刚好,味道鲜美。你让他炒三十个人的菜,火力稍微大一点就糊了,味道也变了。而且,平时食堂工作人员是有严格的分工,切菜 、配菜、洗碗等各司其职,为了几十个孩子,食堂人员全部到位?那不是最大的资源浪费吗?只留几个完成几十个孩子的就餐问题,万一因为临时更换任务出现差错,孩子的午餐也会耽搁。这顿午饭,虽然可以收钱,但比免费午餐还让人头疼。
第四道难题:有孩子的老师怎么办
文件从头到尾,没有明确教师是否享受春假。从我们管理者的视角看,学生不来,教师肯定是要休假的,这是常理。但是,如果有学生来托管,老师们怎么安排?如果通知全体老师到岗,那是对人力的极大浪费,老师们也会满腹怨气——凭什么没什么事情也要把我们绑在学校?看班的老师也会怨声载道:凭什么要我在学校守着几个孩子发呆?这不仅是劳动力的问题,更是士气的问题。
更关键的是,我们的教师队伍中,绝大多数也是年轻的父母。文件鼓励家长带孩子外出活动,尽情享受春假。那我们的老师呢?他们的孩子也在嗷嗷待哺,也盼着爸爸妈妈带自己去放风筝,去领略祖国的大好河山。我们不能一方面要求老师做“逆行者”去托底别人的孩子,另一方面却忽视了他们对自己孩子的亏欠。
老师们也都在议论,甚至一直在设法打探,因为孩子在上小学,一直要求出游,不过因为对教师休假没有明确说法,不敢确定行程,更不敢轻易订票。我明白大家的心情,但是每个人都面临着同样的困境。作为校长,我心疼学生,但我更心疼我的老师们。
这几天,网络上关于春假的讨论铺天盖地。当然我更关注株洲那位家长的投诉:“学校说只有我家一个孩子报名托管,老师委婉地劝退了。” 那条新闻下面的评论很激烈。有家长骂学校推卸责任,也有老师诉苦说自己也有家庭。
明天,或者后天,我们也要发《告家长书》了。我既想诚恳地告诉家长我们的难处,希望家长在确有条件的情况下尽量自己带娃,不要来校托管;我又害怕这种“劝退”的嫌疑会引发投诉,被扣上“不作为”的帽子。
春假,真的是一件好事。它让教育不再局限于四面墙壁,让孩子去拥抱自然。但是,在“托底”这条最后的防线上,我们需要的不仅仅是一句“学校要做好服务”的要求。我们需要的是全社会协同的精细化设计。比如,能不能由社区、工会、妇联等单位承担起主要的托管职能,就像有些地方利用工人文化宫开展的公益托管那样,而不是把所有的压力都压在学校这一根稻草上?能不能有更明确的财政补贴,解决那“一个人的食堂”难题?能不能给参与托管的老师明确的、高于平时的薪酬补助,甚至给他们的子女提供更好的托管?如果这些细枝末节没有厘清,那么所谓的“托底”,最后往往演变成一场学校与家长之间的“心理博弈”:学校想方设法劝孩子不要来,家长想方设法要把孩子送进来。
这个春假,对于我这个校长来说,注定不是踏青的季节,而是赶考的日子。考的是教育的良心,更考的是管理者的智慧。站起身,走向会议室,因为行政会议、教师大会马上要召开,不管怎样,我们还是要做好托底服务,哪怕只有一个孩子来。
我只希望,在这场关于假期的考试中,我们不要让孩子成为“皮球”,被踢来踢去。毕竟,他们才是春天里,最不该被辜负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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