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地营居触事奇
2023-09-05 21:23阅读:
胜地营居触事奇
周伟虎
对于八坼,记忆始于儿时贴隔壁的堂叔——“二老伯”。
我不知他如何能不在老家种田拿工分,而是去了八坼的种蓄场养猪拿工资的。只知道他总是一团和气,过一段时间就讷讷地把赚的钱拿回做家用,还不忘给我们带糖吃;只记得他身材矮胖,脖子总埋在双肩里,头还一直不停地前后伸缩着,却不似新疆舞那种,晃头移颈;只记得他眉飞色舞地给我们讲《十五贯》中况大人智擒娄阿鼠、《卖油郎》里秦重独占花魁那些戏剧故事,似懂非懂;只记得他捧起蓝边饭碗,头一缩咕咚一口,一碗粮食白酒一饮而尽,不一会就躺在地上动弹不得、不省人事,大人们不得不在他胸口糊满烂泥……
退休前夕,我被“余热”到位于八坼的苏大未来校区,开辟新天地。校园北侧,古老的大浦港对岸,是吴江胜地生态公园。为让苏大学子能去公园运动、休闲,政府特地架设了一座钢便桥——虹桥。为了确保学生的出行安全,我多次过桥,细察路况,消除隐患,顺带了解一些当地风土人情。刚铺就的柏油小道,两侧几排破旧不堪的平房,沿路已粉刷一新,刚安好的高挑路灯,照亮着游子的归途。几户居民,好奇地盯着我这陌生来客,却无敌意。我特意用吴江方言和他们聊天,几经往来,已是相当的熟识,甚至将自己种的蔬菜送给我。他们都是原八坼苗圃的老职工,因为拆迁条件未谈妥而一直暂居于此。听闻“八坼种蓄场”,我突然记起“二老伯”。当报出“二老伯”周宝荣的大名后,路口第一对老夫妇居然认得,且相当熟识。老两口对我“二老伯”忠厚、好酒,记忆犹新;对他过早离世,扼腕叹息:活到现在,退休金每月少说也一万三了……
“二老伯”养猪、好酒、喜欢戏曲,我“育人”、也好几口,更喜欢哼唱几段越剧,再加上八坼竟也同是我叔侄俩工作的最后一站,缘分至此、始料未及。如此,我与八坼是有缘的。我就更好奇脚下这片神奇的土地,更想探一探八坼的前世今生。
八坼,一个依偎在京杭大运河畔幽静的小镇,养在深闺,怡然自得;虽算不上吴江七大镇,却也一直与铜罗、横扇一起,位列“三小镇”之一,有名有份,与世无争;历史上,这个地名也是五花八门,但“八”字未变,本地方言“cha”字音也未改,名贱命硬,随遇而安。
小镇八坼,虽是有名有份,却没能像“榜上无名”之北厍、金家坝、坛丘一样,虽无旧志也新修志书。八坼既无旧志,也未新修。于是,只能从《吴江县志》《松陵镇志》等方志中,寻觅其踪:唐元和(806-820)年间,湖州刺史范传正将八坼附近的运河截弯取直。清代徐崧、张大纯《百城烟水》载:唐湖州刺史范传正整治运河水道,在此将集镇一分为二,得名八坼。
“坼”字,最早见于《诗•大雅•生民》:“不坼不副,无菑无害,以赫厥灵。”意为:(后稷母亲生他时)产门不破也不裂,安然无恙身体健康,这已然是显灵了。《说文解字》说:“坼,裂也。按,土裂。”估摸隋炀帝修建大运河时,在这里顺势为而留下了一个弯道,唐时官府觉得作为官道,官船行驶不便也不安全,便截弯取直,将此集镇斥土为二,横截引得大运河水,后再建一座城隍庙,镇守分水墩,分水成“八”字。撇向东南,是为“南港”;捺向东北,乃成“北港”。两港上方,再分一座建石桥,南北呼应,闭合成环,是为“八坼”,合乎情理。
按其在历史上出场先后顺序,小镇曾用名有八尺、八斥、八测、八赤、八坼。“八尺”之名,起于唐、延续至南宋初期。晚唐陆广微《吴地记》:“(吴江县)桥梁十所:双凤、醋坊、县桥、世水、马郄、通津、富基、八尺、同德、彻浦。”横跨运河之上,许是桥长八尺,遂以“八尺”命其桥,随后以桥名作地名,古法使然;北宋苏东坡《奏浙西灾伤第一状》有:“吴江平望、八尺间,有举家田苗没在水底”;南宋初杨万里有《过八尺遇雨》、张鎡有《宿八尺》诗,均作“八尺”。“八斥”“八赤”之名,应起于南宋中晚期止于明初。南宋乾道六年(1170)年六月初八,陆游入蜀途经吴江,其《入蜀记》道:“过平望,遇大雨暴风,舟中尽湿。少顷霁,止宿八斥。闻行舟有覆溺者,小舟扣舷,卖鱼颇贱,蚊如蜂虿,可畏。”并留下《过八斥遇雨》诗作;范成大…《吴郡志》:“永福寺,在吴江县,地名八赤”。“八测”之名,或始于明中期止于清初。明代吴洪《定风波》词:“八测塘前沽酒店,三高祠下钓鱼矶”;明末诗人陆彪有《雪消汎舟泊八测》诗。清代中叶前后,官方又多使用“八赤”作地名:《大清一统志》:苏州府吴江:“镇三:简村、八赤、盛泽。”清末,始用“八坼”之名并沿用至今:《清史稿·程学启传》:“进破五龙桥贼垒,留营驻守,分兵破嘉、湖援贼於百龙桥、八坼,逐北至平望”;《清实录同治朝实录》:“百龙桥八坼一带,贼营密布,直至平望。”
八坼,这五花八门的地名,让人顿觉历史的凝重感。如同先秦贵族,各自都有姓、氏、名、字、号,看似眼花缭乱,其实是同一人。
方志中的点滴记载,八坼始终犹如琵琶女一样,无法呈现给人完整的形象。《松陵镇志》第一卷《建置区划》:“唐代,八坼是京杭运河畔松陵镇南一小集镇。宋代在此设急递铺‘庙泾铺’。明代分别属范隅上乡二都西、三都东,两岸均有市廛。明初,居民仅数十家,嘉靖年间(1522~1566年)
增至200余家,均在大运河西岸设酒肆,供行旅之人饮食歇息。清代起在运河东岸逐渐发展成集市。”部分记载,我甚是疑惑。
八坼,唐宋间的繁华,不仅在方志中一览无遗,从散落于古诗词、古文中的章句中,也同样得以印证。宋乾道六年(1170)六月八日,诗人陆游入蜀任职,遇雨经停八坼,留下了《过八斥遇雨》一诗:胜地营居触事奇,酒甘泉滑鲈鱼肥。松江好处君须记,风静长江雪落时。这是诗人途经吴江八坼时所创作的,不难看出:江南水乡的恬静与舒适,即便是大雨如柱的夜晚,偶尔停舟避雨,随意间也能享受美酒佳肴,让诗人感慨着江南鱼米之乡的奇特。不仅如此,南宋消亡之际,元十三年(1276)春,元军破临安,“宋末四大家”、词人蒋捷,在流浪途中,舟行流经吴江县的吴淞江畔八坼之时,写下了《一剪梅·舟过吴江》,表达自己内心的思乡之情以及亡国的忧伤: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萧萧。何日归家洗客袍?银字笙调,心字香烧。流光容易把人抛,红樱桃,绿了芭蕉。从南宋的陆游、南宋末年的蒋捷留下的诗词中,我们都可以窥见唐宋时八坼的繁华:“胜地奇事”“松江好处”“江上舟摇,楼上帘招。”
再说回《松陵镇志》原文令我陡生疑惑的一点,镇志记载八坼“明初,居民仅数十家”。唐宋时以繁华著称之八坼,明初仅剩数十家居民?《松陵镇志•大事记》所载:“至顺元年(1330)二月发大水,七月又发水。饥饿加瘟疫,死者甚众。二年、三年均发大水。”“至正十五年(1355)
发生地震。振波从东南向西北传播,瓦房跌落,器物倾扑。”抑或是水灾加瘟疫再加地震,让昔日繁华一时的八坼小镇顿时凋敝?无从考证,也不得而知。
约莫二百年后,八坼方增至200余户,运河两岸酒肆林立。《松陵镇志》载:嘉靖二年(1523),(明南京刑部尚书)吴洪重修庙泾桥(后更名为洪桥、虹桥)。他与道友一起,出资铺路搭桥、修寺建庙,并流连忘返于八坼,会客访友、赋诗饮酒,诗酒唱和,不亦乐乎。在他诗作《定风波•
寄史明古》有“八测塘前沽酒店,三高祠下钓鱼矶。”八坼的繁华不言而喻。只惜。明末发生兵燹,毁灭了河西之八坼:“嘉靖三十二年,倭贼自夹浦转至三里桥,登岸焚掠,进逼县城,复转掠八斥、平望而去。”相传,戚继光在嘉兴、盛泽至吴江的沿河一带,共建了十二个坼堠观察倭寇,依次以十二地支命名,至此地段刚好第八位,遂为“八坼”。清代,更有乾隆六下江南、五次驻跸南斗圩,以及由此而出现的被称为“江南清明上河图”的《虹桥画舫图》繁华盛世,超乎想象……清朝同治年间再次兵燹,《清实录同治朝实录》:“百龙桥八坼一带,贼营密布,直至平望。复经程学启督军进击,生捦伪贵王陈得胜及悍贼千余,共破贼营三十余座。”八坼历史上遭受的三次大兵匪之祸及自然灾害,使运河以西之八坼,昔日繁华不再。
八坼,犹如古时待字闺中的姑娘一样,轻易不示人。只能从家长里短中,略知一二。
“出乎史,入乎道。欲知大道,必先为史。”清代著名思想家龚自珍在他的《定盦文集·续集·尊史》中告诉我们:把握史学,才掌握今天的社会发展的规律。把握历史,须从天下山川形势、社会风气、礼仪、政治、军事、刑法等,都能达到“皆知之”以至“如其言家事”的熟悉程度。而“灭人之国,必先去其史”,同样也出于龚自珍之口,足见历史对现实与未来的至关重要。故而历朝历代都认为,修志系“彰善瘅恶,以裨社会风教”。宋代志家董棻在《严州图经》序中写道:“(方志)使为政者究知风俗利病,师范先贤懿绩;而承学晚生,览之可以辑睦而还旧俗;宦达名流,玩之可以全高风而励名节。”
从周边方志、古诗词、古章句的蛛丝马迹,试图梳理出八坼的历史轮廓,却仍是雾里看花、水中望月般虚无缥缈。没有自己的方志,如同只有归路,不知来处,情何以堪?
唐宋之后的八坼,都时隐时现,更不敢奢望追本溯源了。日思夜想,是无法还原八坼的过往。然,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苏大未来校区二期工地基建前,山东大学考古队先期勘探,在这里发现了东周遗址。随后,苏州市考古所组织专家进一步考古发掘后,石破天惊的重大发现出现了:四十亩地虹桥村遗址,为东周一直延续到明清的古村落。这一下把八坼的历史提前至了东周的重大考古发现,让我异常兴奋。虹桥村遗址,紧挨着苏大未来校区一期,北邻大浦港,对岸即是胜地公园。为了让苏大师生认识历史、更好地理解考古,随着考古的深入,苏州考古所牛队长组织未来校区部分师生到考古现场观摩,参观文物陈列室,并为师生作了《为什么说现有木渎城,后有苏州城》的考古专场讲座。
以前只能在电视上看《探索与发现》去了解考古,这次有幸作为师生中的一员,受邀亲临现场,相当震撼。探方、探沟、灰土层、洛阳铲等,第一次有了直观的感觉;;跟着考古队的专业人士,辨识探方中东周、春秋战国、六朝、唐宋、明清的文化层,以及探方中发现的肥料堆积层、北向大浦港的取水口等等,大开眼界;在文物陈列室,牛站长给我们讲解出土的陶片中多为印纹硬陶,西周的回字纹、折线纹,商代开始到战国时期的席纹,春秋时期的麻布纹印纹陶罐、战国的同心圆纹等,闻所未闻;还有六朝的古砖、汉代的陶罐、康熙“通宝”钱币等,眼花缭乱。
虹桥村遗址的初步考古发掘,当然有待于苏州考古所的正式报告及发布。遗憾的是,这次四十亩地范围、为期四个月的考古只是初步发掘,随后将回填并种植草坪加以保护,但对于考古发现,相信大多数人和我一样,还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八坼,其历史原本连朝代都断层的一个小镇,突然要从东周开始了,其后春秋战国、秦汉、三国二晋南北朝、隋唐的历史,究竟如何续写,这不仅是考古部门的职责,也是每个吴江人更是八坼人民的职责。虹桥村古村落遗址,最终会被认定为何种文明文化,尚需时日。我思索着:同处太湖东缘的梅堰袁家埭遗址现已被确定为良渚文明的源头,龙南村落遗址为太湖流域发现的良渚文化一处村落遗址,胜墩唐家湖遗址出土有新石器时代良渚文化典型的黑皮陶罐、灰陶罐以及石器等,还出土有印纹陶罐等商周时期的器物。唐家湖遗址,北面即为八坼街道农创村。那么,与虹桥村遗址同一经度的吴江梅堰、龙南村、唐家湖遗址,均已确定为良渚文化,现在虹桥村古村落遗址,将会如何定位?
走出考古现场,徜徉在苏大未来校区的校园里,眺望大浦港对岸的胜地公园,陆游的那首《过八斥遇雨》,又回响在我耳边:胜地营居触事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