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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门太守行不行

2022-04-10 09:40阅读:
雁门太守行不行
二虎


雁门,是个地区,多泛指山西北部。
雁门太守,是个官职,负责雁门当地军事、民政、司法等事务。
雁门太守行,是古乐府曲调名,多歌颂雁门太守的政绩,或描述雁门边陲的萧瑟景观和惨裂战况。
雁门太守行不行,这是两千多年前,摆在汉景帝面前的一个严肃而尴尬的问题。
让皇帝头疼的这一任雁门太守,是郅都。


郅都,山西洪洞人。起家的时候,是汉文帝的郎官。所谓郎官,就是站在“廊”檐下,充当皇帝文秘、近侍、护卫等职。官阶不高,但位置重要,经常随从在皇帝左右,参与重大活动。怎么能当上郎官呢?有几个途径:一是有些官二代,根据当时的“任子令”,直接取得郎官;二是普通人向皇帝上书献赋,得到欣赏,被任命为郎官;三是被举荐孝廉、或精通某类学问、学习成绩优异等而被任命为郎;四是财产达到一定规模可捐钱任郎,但需要自备车马服装。
郅都通过哪个途径当了郎官,已无从考证。当时的洪洞,有没有大槐树,也无从考证。他背着干粮,从洪洞出发,赶往长安,面对老婆的不舍和孩子的啼哭,留下了一段令人深思的任职感言,“背亲而出,身当奉职死节官下,终不顾妻子矣”。舍小家顾国家,毅然决然。
到了汉景帝的时候,郅都升任为中郎将,专门负责管理郎官,秩比两千石,年收入20万斤粮食,相当于正厅级。“敢直谏,面折大臣於朝”,丝毫不给同僚们脸面。司马迁的《史记》里记载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有一次,郅都陪着景帝和正在获宠的贾姬游览上林。贾姬中途上厕所,一只野猪突然冲进了厕所,场面一度失控,景帝示意郅都赶紧去救,郅都没有行动。皇上急了,想拿着兵器亲自去救贾姬,郅都跪着劝阻说,“死了一个美
女,还会有新的美女进宫,天下难道会缺少贾姬这样的美女吗?陛下纵然看轻自己,可您让祖庙和太后怎么办啊?”可能野猪被贾姬的尖叫吓得够呛,从厕所飞奔了出来,大家虚惊一场。太后听说了这件事,赏赐郅都黄金百斤,景帝从此也开始重视郅都。
太后姓窦,是景帝的母亲,有着传奇的一生。作为女人,她最成功之处在于,丈夫汉文帝听她的,儿子汉景帝听她的,孙子汉武帝也听她的。郅都在厕所前的每一句话,都说在了她的心坎上。儿子景帝的生命是最珍贵的,儿子的感情和精力,也是有限的,是宝贵资源。婆婆和儿媳妇之间的紧张关系,在皇宫里一样上演。郅都质问皇帝的那句“奈祖庙太后何”,强有力地拨动了窦太后心中最柔软的那根弦。


得到了太后的赏识,郅都走马上任,去济南郡当太守。从“秩比两千石”,升为名正言顺的两千石,由虚转实,主政一方。
西汉初年,政府实行“休养生息”,倡导无为而治,社会快速发展,带来两个后果:一是老百姓生活水平提高;二是豪强地主势力迅速膨胀。这些势力集团有了一定的经济基础,就开始横行地方,蔑视官府,不守国法,至少官府是这么认为的。济南郡的大姓宗族共有三百多家,强横奸滑,如氏家族,仗着宗族户多人众,称霸地方,屡与官府作难。历任的太守循于常法,“莫能制”,既缺乏斗争精神,又缺乏斗争本领,对新出现的社会矛盾束手无策。
郅都来到济南郡所,采取了严格执法、以暴制暴的手段。到任初始,就把瞷氏等几个大姓家族的首恶分子全部斩杀。其余的大姓家族,见势不妙,吓得大腿发抖,不敢再与官府对抗。过了一年多,济南郡社会治安明显好转,路不拾遗。郅都打击济南豪强,影响极大,周围十多个郡的郡守,“畏都如大府”,畏惧郅都就像畏惧上级官府一样。这种同级间的畏惧,令人费解。一种可能是来自于政绩比较间的压力,班里的差等生总是对第一名敬畏有加。另一种可能就是郅都身上自带某种大公无私的“气场”,把因循守旧的同僚们硬生生地挤压成一个个的“小我”。
地方工作干得风生水起,郅都不久就被召回都城,晋升为中尉,掌管京师治安警卫和案件处理。当时的丞相是周亚夫,平定七王之乱有功,礼遇殊隆,大臣见了都得跪拜。郅都见了却只是作揖,他的膝盖只留给皇帝。
由于景帝实行减税利民政策,老百姓大多安居乐业,很少触犯法律,犯法者多为皇亲国戚、有权有势之人。郅都施行严酷的刑法,不畏避权贵和皇亲,凡犯法违禁者,不论何官何人,一律以法惩之。如果说他在济南拍的是苍蝇,现在他经手的案子打的都是老虎。列侯和皇族之人见到他,不敢直视,侧目而扫,称呼他为“苍鹰”。
可有一个案子,让苍鹰郅都折了翅膀。


宫廷剧里,男人争位,女人争宠。演员不一样,但剧本情节,几千年来是一样一样的。
景帝的皇后姓薄,多年没有生育。于是景帝立了庶长子刘荣为太子,而刘荣的生母栗姬逐渐失宠,连累了儿子,再加上一系列的宫斗剧情,刘荣被废为临江王。对于皇帝和国家来说,儿子有嫡庶之分,有听话不听话之分。但对于窦太后而言,刘荣永远是她最亲最爱的大孙子。大孙子被废,老太太耿耿于怀。
可偏偏这大孙子,到了临江,没有吸取教训,太子习气依然残存,我行我素,破罐破摔,占用宗庙的土地来修建宫室,这种行为触犯了当时的法律。景帝召刘荣回长安,名为觐见,实际上是送他到中尉府受审。郅都负责审理这个案件。
一个是失宠被废的太子,一个是严酷残狠的苍鹰。一个责讯甚严,一个万分恐惧。刘荣请求郅都给他纸笔,想给亲爱的爸爸汉景帝写封信,请求开恩。郅都却告诉手下,不给他书写工具。窦太后派人传话,暗示宽大处理,郅都不予理睬。窦太后的堂侄窦婴多方打听,派人暗中给刘荣送去纸笔。刘荣在给景帝写了一封谢罪信后,在中尉府上吊自杀了。
剥夺犯罪嫌疑人申辩权利,致使犯罪嫌疑人在案件审理过程中自杀身亡,这在古代的司法实践中,不算稀奇之事。可这位犯罪嫌疑人,是前太子。这位前太子的父亲,是当朝皇帝。这位前太子的奶奶,是权势熏天的窦太后。窦太后得知大孙子自杀了,长哭不已,深恨郅都执法严苛,不肯宽容,让景帝严加处置郅都。
一边是痛哭流涕的生母,一边是忠贞不二的大臣,面临二难选择,景帝的手段也是十分高明。他先把郅都罢官还乡,还没等郅都返回洪洞,就派使者快马加鞭,带着任命的通知,安排郅都去雁门郡当太守。怕太后知道此事,景帝特意叮嘱,不必到长安领旨,直接赴雁门上任,根据实际情况独立处理政事。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此时的雁门,是对匈奴作战的最前线。
雁门,位于燕山山脉和阴山山脉之间,是一片丘陵地区,游牧的匈奴人,在草原集结,能够从这里纵马南下,长驱直入,烧杀抢掠。“犯雁门”已成常态,让汉王朝很是头疼。2222年前的那场汉高祖白登之战,差点让我们身份证上的民族一栏彻底改写。面对经济落后但战斗力爆表的匈奴帝国,汉王朝采取和亲、互贸、给钱等方式,力图换取边境安宁,但游牧民族仍然时不时袭扰汉境。
雁门来了新的太守。郅都的大名,匈奴人早有耳闻。他们对这只“苍鹰”,也是惊恐万分。郅都才抵达雁门郡,匈奴骑兵便全军后撤,远离雁门。为了消除恐惧,匈奴将领把木头刻成郅都的形状,立为箭靶,让骑兵奔跑射击木偶。匈奴骑兵因畏惧郅都,竟无一人能够射中。一物降一物,是猫就避鼠。残暴成性的匈奴人遇到毫无人性的郅都,只能退避三舍,再也不敢侵犯雁门。胡马远边塞,高旗出汉墉,边境地区得以短暂安宁。
如果郅都政绩平平,或可逃过大难。偏偏他的突出业绩,传到了首都长安,传到了窦太后的耳朵里。当窦太后听说逼死孙子的仇人非但没死,反而在边关扬名立万,气就不打一处来,找儿子理论,让景帝下令逮捕郅都。汉景帝替郅都辩解,说:“郅都是忠臣”。窦太后不忘临江王刘荣之死,质问说:“我大孙子难道就不是忠臣吗?”到底谁是忠臣,这时候成了一笔糊涂账。


在窦太后的干涉下,雁门太守郅都被杀。生卒年不详,血脉传承不详。苍鹰掠过苍穹,飞向了遥远的天际,只留下一系列的典故,供后人评说。
能够平定七王之乱的汉景帝,绝不是妈宝男。遵从母亲,杀掉郅都,因为他坚守了一条原则:死了一个忠臣,还有新的忠臣前赴后继,可老妈只有一个。不杀郅都,“奈祖庙太后何”。在景帝看来,郅都是忠臣。但在母亲和忠臣之间,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听母亲的话。
每个行为,都是一次选择;每个选择,都是一次价值观的较量。回看郅都短暂而波澜的一生,他也时时面临着抉择:在妻子儿女和职责使命之间,他选择了后者;在贾姬和皇后之间,他选择了后者;在豪强和皇权之间,他选择了后者;在皇子与皇帝之间,他选择了后者;在皇太后与皇帝之间,他仍然选择了后者;在柔性执法和严格执法之间,他选的还是后者。或者,郅都从来没有做过选择题,他的题库里只有对错题。而衡量对错的唯一标准,就是忠于皇帝。
大臣忠诚与否,是皇权统治下一个非常重要的考量因素。而判断是否忠诚,却没有一个精确尺度。郅都死后时间不长,就有了张汤“诈忠”和狄山“愚忠”之辩。过了不久,又出现了一系列酷吏。其中之一,叫杜周,处理起事情更加成熟稳重。皇上想要排挤的,他趁机加以陷害;皇上想要宽释的,他就长期囚禁待审。门客有人责备杜周说:“判定案件,不遵循法律,却专以皇上的意旨来断案。法官难道应当这样吗?”杜周说:“三尺法律是怎样产生的?从前的国君认为对的就写成法律,后来的国君认为对的就记载为法令。适合当时的情况就是正确的,何必要遵循古代法律呢?”只要有皇权,就会有酷吏。杀了一个郅都,许多个郅都涌现出来。
有汉一朝,对郅都的评价不是很高。司马迁说郅都“伉直,引是非,争天下大体”,在《史记》中把他编入了酷吏列传。班固在《汉书》中,也把郅都编入酷吏传。


郅都被杀后,接替他担任雁门太守的,是冯敬。这位新任太守,曾经在朝中担任御史大夫,主张废除肉刑,减轻刑罚,是中国法制史上响当当的人物。匈奴听说郅都已死,于是率军进攻雁门。冯敬力战而死,成为汉匈战争期间汉朝阵亡的最高级别官员。
接替冯敬的,是更加有名的李广。他接到朝廷的命令,从右北平驰援雁门。一代名将,在这里披坚执锐、驰骋疆场,但终究没有实现太多的抱负,空留下后世“冯唐易老、李广难封”的千年喟叹。
冯敬死后的第二年,景帝驾崩。汉武大帝登基了。
雁门太守行不行,成了一道令人气结无言的千古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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