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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友

2022-10-15 08:21阅读:
因为小手术住了一个院。第一天去的病房大家都沉默不语,或者说两句话就静默。到吃午饭的时候,我只好埋头吃饭,眼睛没处放。在一个全是陌生人的4个人的房间里,抬起眼睛就意味着盯着别人看。因为房间很小我是加床,坐在床边就必须面对对床的人。对面的大姐看样子不想搭理我,要不看手机,要不突然冒几句话,也是对手机里的人说,后来干脆把手机音量放大到全部人都能听见的程度。 吃饭吃得有点噎。
吃完饭很快叫我换病房了。到了新病房,只有两个病友,她们也在安静看手机。我于是躺下看书。还好带了书,手机被我翻来翻去了几遍,不到10分钟就找不到可看的。
过了半小时,她俩聊起天来,我也时不时插句话。发现这两位病友很开放,不像第一个房间。聊天越来越热闹,大家都有点很愉快的感觉。最能聊的是一位叫杨杨的病友,是位空姐。这位是7岁孩子的妈妈,老北京人,大大咧咧的态度,很标准的形容事物的北京腔,听了很亲切。我们三的聊天从分析为啥这医院的饭这么难吃开始,一找到共鸣,杨杨把她陪母亲在其他医院住院吃得多好给我们形容了一下,便自然聊起了因自己和家人的病例,在各大医院的“遭遇”。又聊起了家里的小孩学习不好,被老师约谈的气愤,虽然她说自己快被娃气死了,因为儿子到现在5以内加法还老错,考试半张卷子都空白,语文也不好,被两门课老师直接电话约谈,回家给孩子发火,骂了孩子一顿似乎有点点起色。但是又很快故态复萌。她赌气说,我本来就不想要孩子的,现在天天要回家提溜他,改明儿我带他去测智商,不行咱找个什么残障儿童学校我把他送去。我这人,从小就不爱学习,但是我也不至于小学就跟不上啊。
我不禁真心同情,于是安慰道男孩开窍晚,再观察观察,家长不能只听老师的,对孩子要有耐心。
但是不久,我发现她并没有跟我同样地那么为孩子的事情沮丧,因为她继续聊天,聊吃喝玩乐,聊家里人和自己的生病遭遇,虽然母亲得了肺癌,自己也不少进医院,但是这所有的事情,她叙述的语调是实事求是的,平淡的,但是也没有特别的忧虑。好像这一切,疾病,病痛,不负责的医生,等等,好像都是自然而然的,发现了,就避开不靠谱的医生,找靠谱的医生。生病了,就去医院治病,其他,没有啥好想的。不爱学习,自己打小就不爱学习(打小就不爱学习,所以这是自然)20岁就去干了空姐。英语不会几个,但是爱追美剧。到了国外,好不容易用上一句美剧里学来的俚语,就被人哗啦啦说了一通英
语,她说,真麻烦,后面说的我都不懂了,就那一句坏事了,人家还以为你能懂好多呢。
即使这样,她的思维丝毫不会像我,如果是我有这样的经历我一定是想,多遗憾多没面子啊,必须学。不能再这么听不懂了。
不会英语,那还不是自然的吗。
她接受自己,丝毫不以为耻。她的口头禅就是,哎,痛痛快快活着不香吗?
只要她醒着,她就在滔滔不绝地说话,她的语速也不快,表情也不夸张,就是自然地“侃大山”,说自己上班得经历,看病的经历,生孩子的经历,细节,过程,感受,不急不慢,有情有理,侃得我们其他人都听得入迷,有共鸣,无论是牢骚还是喜欢听,因为病房里实在太无聊了,大家都是陌生人,庆幸有她这么一个热闹的人在,否则我们简直无聊焦虑得要抑郁。
有了杨杨,病友们都成了亲人,互相都特有共同语言。
另外一位病友是精神医院的护士。还年轻,夜里偷偷抽泣,也不是因为手术疼。因为精神科上班也沾染了情绪上的病毒?听她说,现在人有心理问题的特别多,他们医院排队住院的都得等大半年,病房不够。儿科尤其多,北大清华的学生都有,小孩子也有。她每天只喝粥,说饭菜太难吃了,说外面一家烤肉店怎么好吃。说自己的入职经历,如何在护士面试中过五关斩六将,如果拿到很高分数,用她的话说,我靠,我都到达我人生的巅峰了。然后不幸遇到一位很坏的上司,现在终于好了,转到了一个好的团队,干活心情愉快多了。临走开药的时候,听说一种针副作用是像更年期症状,她决定不用了,说我这本来就容易焦虑,再睡不好,再像更年期那样失眠,我的妈呀我准完蛋了。
她和空姐杨杨特别有共同语言,她俩有说不完的话,因为都在服务行业,委屈受的不少。可是听她俩推心置腹地交流,我觉得我的职业病也不亚于她俩。她俩的职业压力来自上司团队,我的来自于我自己。我的焦虑和压力不来自于被别人管,而来自于被自己管。这个自己,是最严厉无情的上司。举例,她俩都舍得对自己好,听说有100多的套餐,立马要求从50多的套餐转到100多的套餐上去。根本都不打听那个高级套餐里有啥,值不值得问题。好像必须毫不犹豫的花,不考虑价格,才对得起自己。我呢,是考虑值不值,那一考虑,多半是不值得。她俩说,女人就得对自己好点,否则没用。她俩对自己的好,是无微不至的,比如出院了要吃好东西补养,能打车就不走路,有贵的就不买便宜的,处处跟我的生活习惯成反比。如果是以前,我也许会固执地认为自己是对的,她们过于娇气,或奢侈。现在想想,她们的生活习惯才是理性的,因为人生苦短,如果上班辛苦,花钱还是瞻前顾后,那活着啥意思嘛?
入院时,我的心态是表面平静,内里焦虑。因为呢,我一直在焦虑中,也不是因为更年期,是因为,虽然从小就不是很优秀很拔尖,却从小被灌输“要永远上进”“要努力奋斗”“懒惰躺平是可耻的”要向最优秀的看齐,平庸是可耻的,”如果不够优秀,更要拼命努力“的一种生活态度。
这导致了我从高中以来,就在跟自己打架,为了“上进”为了优秀,不惜一切代价折腾自己、跟自个儿较劲的生活态度。不是责怪我的父母,在被保研而自己不想读研的时候,父亲说要是放弃保研就不要再回家来了,你就当没有这个家了。是的,父亲专断独裁,尽管他的出发点是为我好。中国父母的所有独裁行为都是一句简单的“为了你好”就变得理直气壮了。而子女的就不行,哪怕你说,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想自己做一回主。对不起,不可能。你没有自己,你就是家庭的附属品。只有一家之长能决定你的人生,包括读研,谈恋爱,所有重大的人生选择,你都没有自己做主的权利,不听话的代价就是各种吵闹规训以及被赶出家门。
在骨子里我其实是想躺平还是想卷起?我也不知道,因为我没有选择道路的机会,只能随波逐流。本来是很平凡的小孩,为了满足父母的虚荣心,去读研读博,直到工作以后我一点上进心都没有了,因为这本来不是我自己的选择,我为啥要上进我不知道,人生的前30年,充满痛苦和挣扎。我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生存,不知道生存危机解决了以后我还能干啥?为啥还要干啥?工作,找到了就行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回头来看也不能埋怨父母,如果不被逼,一个人很难靠自己的力量选择更难的路,可能很快进入社会,成为一个小城市里最普通的职员。如我的很多同学那样。我不认为自己的生活比她们的更值得羡慕,也不羡慕她们的安逸生活。安逸久了,人也许会很想卷起来,卷久了,人很想躺平。人究竟是极其善变的啊.........
生病让人从社会生活中暂时抽离出来,需要面对的只有身体。我以为我在医院这样的地方肯定会睡不好,意外的是,我睡得比在家还好。甚至怀疑,人是否每隔一段时间,都应该脱离一下自己的环境,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呆一阵子。离开日常环境,那些牵挂的乱七八糟的事情也都抛掷脑后了,而且和人们睡在一个房间里,即使鼾声大作,也不改变集体睡眠的安全感。反正对我来说,一个人入睡,要比和许多人一起入睡困难得多。对我来说,住青旅,要比住单间舒服的多,大概就是这个原因。无论你怎么孤独,至少在上床的时候你有很多人陪你一起入眠,这种安全感让我睡得比在家里卧室内还要坦然,放松。是的,我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下来了。工作上的,家庭里的责任,负担,统统都不要想了。生活就是吃和睡,聊天。喜欢这种放松的感觉,因此好久没有睡得这么香和沉了。因为在家里,上床以后还有很多事情在头脑里不休息,还在想个人得规划。不过,面对很多素不相识的人,自然就把家里的生活里的事暂时放下了。没有比睡觉更重要的事情了。you deserve it .
从孩子上幼儿园起,就对他有不切实际的期待。为啥说不切实际呢,不是说,不能在小时候期待孩子长大了很优秀,同事们亲友们身边确实是有优秀的孩子嘛。但是这样的孩子,都不是因为后天的教养训练出来的,nature 大于nurture.如果非要期待自己的孩子很优秀,其实就是不切实际、就是跟自个儿较劲。
看到这两个病友的生活态度,忽然醒悟到自己有多跟自己较劲,多不想听从自然的安排,多么过度努力。
很多时候,这种过度努力带来焦虑,压力,睡眠不好,情绪不高,轻度抑郁,等等,实际上也于事无补。过度努力想改变的东西,大多不能因我的努力改变。我好像从来就没想过,顺其自然,放手,其实结果是一样的。所谓过度努力,特别在教育上,是没有用的。像过度放手,好像也不对,像一个天平,你要努力追求平衡,而平衡,往往是已经走过了头,不平衡了,才发现,才开始找补的。
啰啰嗦嗦这么一堆,我想说的,好像还是词不达意。就是,我从病友身上,看到另外一种不过度努力,顺自然,不强求,不跟自己较劲儿,当然也甘于平庸,不很有上进心的生活态度。与我自己形成鲜明对比,哪种更好,没有正确答案。只能看个人选择了。没有完美的答案,但是平衡的完美一点,是很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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