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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笑的白桦

2025-12-05 15:24阅读:
微笑的白桦
  公园的那一块空地上,不知何时忽然挺起一片高高的白桦。那么矫捷,那么挺拔。那么健美,那么潇洒。那么飘逸,那么高雅。是所有树木中最具绅士风度的一种。每一次面对,都会令我心潮澎湃,从心底里生出一种感动,感觉白桦们好像全都在向着我微笑。
  白桦和我曾经是最知心的朋友,而真正的友谊都是在共患难时产生的。
  那是一段极为特殊极为令人难忘的岁月。紧张得令人窒息,但其实又什么惊险也没有,艰苦得让人难以承受,但回首起来又是那样令人感觉幸福温暖,诗意浪漫。深挖洞,广积粮,备战备荒,准备打仗。在那个全民皆兵的年代,军民之间似乎也没有太大的区别。民兵手里都有枪,当兵也照样开荒种地。70 年代初我刚参军时的部队,就在松花江流域的饮马河畔种水稻。极具讽刺意味的是,虽然部队自己种地,却自己也吃不饱肚子。第一天到连队时,部队为了欢迎我们,专门炖了小鸡招待大家,老兵边吃边暗中捅我,“多吃点多吃点,下顿就没了。”我当时并没在意,心想,再多吃,还能带出几天的来?再说,部队怎么也能比在家里吃得好吧,以后时间长着呢,还能在乎这一顿两顿?结果到了第二天早上,果然就分着吃了。那一个冬天全连100 多号人一共就只有200 多斤大白菜的冬储菜,每顿都是白菜汤,号称汤八连。好在时间不长,没过多久,就换防到长白山深山老林里,以班为单位看守山洞,主要任务就是站岗放哨。虽然每日里与呼啸的山风为伴,并不时伴有不明的信号弹飞起,任务艰巨,环境艰苦,但物质生活条件却是好的多了,不仅吃得饱,而且吃得好,十几个战士,大家轮流当炊事员,想吃什么就自己做什么,因为除了上级发给的伙食费外,连里还有自己的菜地补充各班,每个班也都有自己开的小片荒种菜,还自己养猪养鸡等等,加之山里还有野菜,而且燃料问题也都是由我们自己来解决。所以,除了站岗辛苦,觉不够睡,深山里常年不见人影,感觉有些寂寞,日子过得还算很滋润。
  因为烧柴要靠自己解决,所以,每年冬天进山伐木,就成了我们的一项必修课。从此,一到大雪封山,留够岗哨,就全都进山伐木了。
  早上,太阳还没在温暖的被窝里睡够,一张无奈的脸上没有一点笑容,我们就已经踏着皑皑的白雪进
山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寒气逼人,银光闪烁的深山老林里,是真正的长白山腹地,纯粹的原生态森林。对于第一次进山的我们来说,感觉就像第一次进城的时候一样,处处都特别新鲜,处处都感觉好奇,所不同的,是进城后举目都是高楼,而进到山里,举目都是大树,而且还好像所有的树都是一个面孔,象刚进城时看到的高楼一样。与平日在岗楼里看到的,不论是春夏秋冬,总是呈现着不同层次的颜色,展现着不同色彩的画面,如同一幅幅帷幔般的影像也截然不同。人几乎全被大山吞啜了,消失了,惟一让人眼前一亮,心里一喜的,就是找到了一棵棵高高的白桦树。那如蝉翼一般白白的树皮,总能给人以一种书页的亲切感和馨香气,常常被我们一层层地取下,有时竟忘了伐木,而每当这时,感觉白桦也好像遇见了多年不见的故知,一直微笑地看着我们,静静地等待着和我们一路同行。
  选好了一处桦木林,我们就开始伐木。拉锯的刷刷声抒发着心中的快意,微微颤抖的树梢难掩内心的激情,此时它一定也和我们一样兴奋,因为它就要加入到我们的行列,实现它一生最值得自豪的价值,完成它生命最有意义的归宿。与那些松木段木等相比,虽然没能成为高楼大厦的材料,不能使自己永恒,但献身于军营也一定是世间一种最壮丽的选择,就像那些拼杀在战场上的士兵,就像此时正在深山老林里站岗的我们。否则,它也就不会在倒地的那一刻,发出那么令人震撼的感叹,象是在为我们欢呼,又像是在为自己咏叹。
  每次上山前,我们总会向山上远远地望上一会儿,像是要看看哪里会有我们要找的桦木,虽然明知不会有什么结果,但还是要这样看,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种习惯,像是一种仪式。远处的山头上,有一处断崖,上面竖着一根高高的笔直的长杆,有几次我们还曾受好奇心的驱使,特意去寻找过,想看个究竟,但又每次都无功而返。后来听巡守山洞的铁路工人说,那是当年薛礼征东时,驻扎大军竖立的旗杆,多少年了,别说是你们,就是在这山里生活了多少代的山民,包括那些常年在深山老林里挖参的参民,都没能找到过它。当年的唐朝大军,是否也和我们一样,以这山里的白桦为燃料?这刚烈火爆铮铮铁骨的白桦,究竟奉献了多少可贵的生命?在山里,还不时可见一段段烧焦的树桩,那是曾经的山火留下的痕迹。山民说,这山里,每隔二三十年总要发生一次山火,他们说,要不,这里的植物,又上哪里获取肥料?原来,这满山的葱翠,也都是用牺牲换来的。它们和白桦一样,都是在烈火中得到永生的。
  伐下的桦木,还要小心翼翼地取下树头,然后再顺山势借着雪地滑到山下,再一棵棵地拖回营房,锯成一段一段之后,再劈成绊子,存放起来,待过了一个冬天,就可以用了。而桦木的性格,也在接受斧劈的那一刻,表现得尤为强烈。一斧下去,一裂到底,干净利落,没有半点的牵肠挂肚,拖泥带水,恋恋不舍,无一丝其他树木的那种“艮”和“肉”。送进灶里,更是火爆得简直令人肃然起敬,噼啪作响,地道的热血青年,血性汉子。绝对配得上与军人为伍。而白桦也确实独属于我们,山上的树木,只有桦木允许部队砍伐作军需,山民是不准随意砍伐的。
  其实,我们也是完全可以以煤作为燃料的。在离我们不太远的地方,就是一个煤矿,而我们看守的恰恰又是铁路山洞,运输当不成问题。但不知为什么却一直都以当地的桦木为燃料。或许是因为这山里的树木取之不尽吧!当地的村民就常对我们这样说,这山里的桦木这么多,又长得那么快,难道还供应不上我们的大军用?但后来有一次去阿尔山,我却看到了另外的一种情形,那本也是原始森林的大山里,却连一棵碗口粗的树都不见了,当年的伐木工全都变成了育林工。不知道我们当年伐木的山里是否也是这样。当年,我们曾经那么深信山民们的话,如今,我们真的应该重新解读他们的话了。
  不久,就又调防了,这一次是看守铁路桥梁。从深山老林一下子又来到了松花江上,这里的树木虽然也很多,但却很少再见过那样高大挺拔的白桦林。从那以后,白桦就成为我们心中的一个独特的记忆,总是回味不够它们曾经给予过我们的温馨,温暖,兴奋和快慰。但同时也会从心底里升出一种愧疚,即使它们甘愿为我们,为事业而献身,难道就一定要以牺牲它们为代价吗?但不知后来的部队是否还是这样做,但愿那样的事情今后不要再继续。
  白桦和我们一样,都有属于自己的生命和尊严。当年,白桦曾经是独属于我们的,如今,它们和我们一样,都成了这个公园的主人,但愿每一棵白桦,都能真正实现自己的价值,都能呈现给我们真正发自内心的开心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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