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来拯救我们的乡村(五)
2025-03-03 09:58阅读:
五、“不管怎么改革,别从我家开头。”
莫怨我说得太重了,当下乡村红白喜事的操办,几乎成了乡风文明的一大毒瘤,真正阻碍了乡风文明的发展,应该为时代所摒弃。然而,除去恶疾,非一朝一日。当下犹如病魇依然缠绕在乡村这个硕大的有待健壮的躯体上,使其病态恹恹。它的侵蚀和祸害的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也可谓两大特点,那就是折腾和浪费。无疑,这两个方面或特点都是负面的,消极的,甚至是恶劣的,正在严重侵害本该健壮的机体。
先说折腾。
折腾主要是体现在白喜事上。红喜事上虽也有折腾现象,如:搭偌大的红色帷幔帐蓬,从城里请婚庆公司下乡操办盛大场面的婚礼,烟花爆竹长时间大面积燃放,让整个村子被沸腾了。但是,这是极少有钱的大户所为,他们从心所发,自愿折腾,对别人不构成被动的示范作用,别人无须后来居上。同时,红喜事折腾,时间相对是较短的,无论如何也超不过两天,因此,再怎么折腾也不会使人产生厌恶之感。
白喜事可就不一样了,它的折腾就不是一般了。首先是在时间上折腾,一个老人过世,从闭眼到出殡,停灵一周那可是时间最短的,如果不是天气等什么很特殊的原因,绝对不能如此勉强和凑合;十天以上可谓说得过去,或者说,还行吧!两个礼拜或半个月以上,那才是真正的圆满。其次是仪式的折腾,上面说的那么长的停灵时间,那可不是悄无声息地硬等,而每天都是要有仪式或者节目的,什么说鼓书,唱戏,做道场轮番着进行。吹打乐队最少也要请三家以上,少于三家也就不成事了。说到底在停灵时间里,最好是乐翻了嗨翻了才是最好的。如若不是偶有哀乐播放,否则人们很难能感受到白事应有的悲悼、哀伤的声息。至于展示上面的仪式或节目时,观众和听众的多寡那不在考虑之列,其实还真没有几个观众
或听众捧场和凑热闹。同时,说书者、戏班子和道士等人的专业水准也无人计较,只要有人充数就行。这显然是商业型的,你买我卖,你情我愿,没有行业质量标准,没有既定工作内容。就算是有,谁去甄别呢?又谁能甄别呢?于此,书和戏中完全有可能出现“关公战秦琼”,“歪脖子道士念歪经”,无须蒙混过关,只要大摇大摆就能过关。这不,还真有那么一次,村子里一位有点文化的人,偶尔关注到了道士身穿道袍上的八卦,那是个先天八卦,下面的震卦和艮卦互换了位置,无疑这是个错了位的错误八卦。那位就悄悄地问那位道士:“你背上的八卦错了。”
道士先惊后疑,说:“你怎么知道!?”
“你八卦都是错的,那还有什么仙气和灵气啥?”那位笑着说。
“有几个人能认得出来?”道士底下的潜台词是,我做了这么多年道场,指出这个错误的你还是第一人。可见这都是些商业性的职业道士,针对博大精深的道教文化,他们还是无意去深入的,因为到处都是容易糊弄的俗众。
白事本是件很悲伤的事,毕竟是生离死别。但是子孙后代们似乎都是在例行公事,他们说笑依然,玩乐依然。什么哀销骨立,椎心泣血那应该是过去的事情或者记载在书上的,现今的白事中少有出现。不过,由于如此长的停灵时间,也够他们受的,他们要守夜,要应场,到最后都不免憔悴惨淡,疲惫无神,犹如霜打的瓜果,叶蔫果销。
乡村里的丧葬文化真的好奇怪,只有停灵时间长,说书唱戏场次多,道士道场做得厚重,包括下文还要说到的酒宴场面大才算是生者对死者的孝敬和孝顺,死者才算得上是命好到终老。至于死者生前如何艰辛,老来如何的凄凉,如老来生活无着,死前奔波依然,还有受病痛折磨和死亡不知时点,等等,都是不能说明问题的。死后的葬礼风光和隆重才是他的人生辉煌至极。
再说浪费。
由上面的折腾谁都能窥视到其中的浪费。这其中,首先是时间和人力的浪费,七日十天半个月,子女亲属几十人,就围绕这么个事情耗着,说事不大却是个挺大事。人们常说:人生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小事。但是耗在其中的人们自己也不知道一天到晚干了什么事。说没事有时就有点事,若说有事,一天的事情需要的是极少精力和时间,余下的时间就是无所事事了。曾经学到了一个很冷辟的成语:十羊九牧,在此真还可以用得上。因为乡间白事的事务量相对于参与其中的人手,那就是十羊九牧。没事吗,就只有打牌一大堆,闲聊一大圈,榜上有名人不见的就更多了,到吃饭时却是乌央乌央的,此时才真正感受到人员混杂,人浮于事了。我手中笔自是笨拙的,你如果想象不出此种情景,完全可把思维切换到《红楼梦》中去,秦可卿香消玉殒时的丧事,在凤姐协理宁国府未到场之前凤姐所理出的五大弊端与此十分的相契合。那时的宁国府终是得幸,由于有凤姐那样的干练之才,让她把自己的才,威,势,手腕,心计…发挥到了淋漓尽致,才使秦氏的丧事风光而圆满。然而,村子里却不能,纵有才人,也全然行不上凤姐的辙迹,因为没有她那个翻脸不认人的威力和居高临下的势位。
其实,如此众多人物,都是身处青壮年,是社会的中坚,家庭的砥柱;都是放下手中活计,停工停薪,从千里之遥的四面八方赶来。对此,显然不是从心所愿,但又不可为了得失而强调客观,因为谁家都有将会老去的父母,谁家都会有丧事发生。此时你的缺席,到彼时就是他的缺席,那时,人家的缺席不仅顺理成章,而且更加的理直气壮。
其次是物质、财力的浪费。老人一旦逝去,倒是喜了村里开商店的,说书唱戏的,乡村乐队和做道场的。因为在白事用度上根本不知道什么是节制,什么是适度。那些天里,爆竹、烟花由专门人员日夜尽情地燃放;说书唱戏轮番进行,根本不在乎观众、听众上座率;乐队演奏此起彼伏,吵得人耳根发麻;孝子贤孙整晚整晚地跟着道士懵里懵懂地转悠……这过程中的一切耗费的不只是人力,最终完全可用烧钱来形容。这其中最让人触目惊心的浪费还是在酒席上,酒席的桌数倒是因村庄的大小和主家的人情面而定,而酒席的标准(菜种类的多少、优劣和份量)却没有那么的随意了。
荤(以荤为主)
、素,凉、热,干、湿,传统的、新兴的,香烟和美酒,饮料和水果,等等,全得要上。大盘小碗上来吃的接近四十,小小的席桌上最后是叠起来的。你也许会问:这哪吃得了哇?是吃不了,有人说一桌子菜一桌子的人分三餐未必吃得了。吃不了咋办,倒掉呗!第二餐又要重新做新鲜的,多余的不倒还有谁吃?现今的乡下不是曾经的乡下,没有家家都饲养家畜家禽,会呼吸的除了人其他就不多了。不过如此暴殄天物,也只有那些从饥馑年代走过来的人却是痛心不已,痛惜不已。
如此折腾,如此浪费,所有村民都是心甘情愿如此吗?不是的,大多数村民对此都是很厌恶的,甚至是深恶痛绝的。曾也人前背后,或通过会议的形式进行过议论和座谈,意愿红白喜事要朝厉行节约,从简办理的方向走,截止时间都已确定到某年开始,一律自行按定的新规遵照执行。但是,到了“第一吃螃蟹的人”的头上,就执行不下来,他没有多大理由,只是说:“不管怎么改革,别从我家开头。”
轮到了他们头上,他们拒绝执行,不等于他们在当初的相关会议上没有点头同意,只是他们没有预料到自己会成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也不是他们家就特别的富有,可以经受住折腾和浪费,他们甚至平时也是很节俭很简朴的主,未必愿意经受折腾和浪费。殊不知,这里面蕴含了多少无奈和无语,蕴含着多少潜台词和俗不可耐。
要知道,乡间在红白喜事上,特别是白事上是很难能自行作主的。按常规而论,谁出钱谁作主,这没啥说的。但是到了实际操作中,你如果标新立异,你如果别出心裁,你如果与众不同,此时跟你唱反调的保守人物大有人在。不够份量的人在旁边说在背后唱,够份量的有头有脸的人物会以长者姿态找到你,甚至是“语重心长”和“推心置腹”地说:
——不可以破规矩,走新路。
——要车行原辙。
——有礼不可灭,无礼不可兴。
——前面踩死了草,后面便是路。
——我们何必做新闻头等事呢?
…… ……
他们的理论会一套一套,让你应接不暇,让你招架不住,让你沉浮不定。也许他们会轮番上阵,各展招数和路数。这时的你要想意志坚定,要想力挺新招真得是很难,却了这些份量人物的面子不说,这喜事你一人一家能完成吗?到时候他们消极怠工,马虎了事,暗中作梗,反面宣传,最终吃亏的必定是东道主,会内外不是人,甚至可能会“赔了夫人又折兵”,所以“第一个吃螃蟹的人”成本太大了,得不偿失自不消说,身虽不败名却是彻底裂了。不过,你于此事上舍得大价钱,愿意经受更大的折腾和更多的浪费,那阻力比相反的方面小多了。
这是事中的反应,事后的余音还会更悠长,更高昂。于此我打一个也许是不十分贴切的比方,就好比当下在网络上发表的文章,文章发表后,有个评论区。这个评论区视文章的题材选择,写作水平及作者的名誉度而定。如果题材新颖,写作手法高超,作者属名人效应,如此,除下捧场、附和,没有太多的说了。否则,那评论区的人迹会络绎不绝,没完没了,而且也是众说纷纭,不一而足的。乡村红白喜事后的反应就是如此,视主人家的具体情况不同而不同,主人家是个富裕之家,又较为显赫,那反应就强烈了,很多的内容近似刻薄和苛刻,反正总是负面的。同时,反应的过程也是悠长悠长的。反过来,主家若是较为贫寒的家庭,评论的内容就没有那么复杂,评论的长度也就相对缩短了。
评论者的人群也是有类别的,大致可分为两种人:一种是刚办过喜事不久的,和或者有喜事正待眼下要操办的,这类人对待别人的态度要显得谨慎些,一般是以听为主,少加言论,纵有也是模棱两可,蕴含不清的。更有少数经济基础较薄弱的人们,他们是会噤若寒蝉的;另一种人则是家庭的喜事早已做完,至少在一定时期内没有喜事要操办的主,这类人事后是吐沫横飞,大放厥词,无中生有,做题发挥,左右不是,横挑鼻子竖挑眼。可以让人家无所适从,不知所措。
现在可以到评论区听听他们是如何评论的:
如果喜事办得铺张了一点,有人会说,真是钱多了烧得,坑后面的人,后面的人到底是跟他还是不跟他?还有会说风凉话,那么多钱不在喜事上用,还能带到自己棺材里去呀,用那么点点钱相对他家来讲不过九牛一毛。
如果喜事办得寒酸了点,有人会说,真小气,有钱不在喜事上花到哪花,难道他还可以活两辈子吗?
白事热闹了,他们会说把死人都要吵活,死者生前要有这么风光就好啦;冷静了,他们又说,一生就这么一次,一个后事搞得那么冷冷清清,“野猫抓鸡似的。”
谁哭得伤心,谁有哭无泪,谁不见慽容,谁早就盼老人归去。
哪天晚上看戏间不见女婿敬烟,哪天夜里守灵的女儿睡个不停,没见孙子守过一晚,除了吃饭时间很难见到某人某人。
一桌子的酒菜,一桌子的人三餐都吃不完没关系,但是一碟花生米却不能少,主家稍有疏忽,未上花生米,多数人根本觉察不到,极少数人却能明察秋毫,酒席上花生米也舍不得上,花生米能省几个钱啥?
…… ……
评论区无休无止,太长太长,纸短了,笔秃了,载不尽的偏激,写不完的俗气。在评论区里就是不知道什么是理,谁对谁错,无所适从到了听谁的都是似对非对,似错非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