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鉴《干涸的黄河道》
2026-01-22 10:11阅读：
又是一部能紧紧扣动我心弦的力作，这是一部农民的发迹史，一部家族的强盛史，核心人物是被称做老憨的人，之所以能深深打动我，就是因为无论在老憨的发迹史，还是家族的强盛史里，没有血腥，没有残酷，有的只是他的勤劳善良，真诚助人的热心与充满智慧的头脑，这在大多数发家史里是非常罕见的，但他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是他身上有很多一般人所欠缺的过人之处、精明之处。
老憨这个人（真名张成真），其实长得浓眉大眼的，待人接物也比较老成。可是一遇到人，就低眉顺眼的，腰也微微的弯着，脸上带着憨厚的笑，于是一个老憨的外号就名副其实了。他其实是个庄稼好手，有家传的医术，别的手艺也不错，更难能可贵的是他能识字，能写写算算，这一点对于庄户人家来说是难得的。老憨这个词儿有憨厚呆傻之意，可就算是小屁孩，喊他老憨，他也答应，脸上一样带着憨厚的笑，人很热心肠，用得着他的时候喊他一声，基本上随叫随到，也不拿架子，人缘很好。他忘不了父亲去世前的交代：虽是江湖上叱咤风云的“风雷三把刀”传人，但他不可以显露武功，更不要和人争斗，因为家里的男丁太少了，不能再有损失了。
虽有技艺在手，但在家乡还是活不下去，响应垦荒令，来到了黄河故道。县衙让他们在黄河改道之后几里宽的河床上挑选土地，对于农民来说，土地便是他们的命，都想挑选好的，于是人们开始疯抢水泡子附近的土地，老憨却说：可惜那只是水泡子，水很浅，黄河水已经不向这里流了，那里的水也成了无源之水，除了天上下雨的时候，根本没有补充水源的，遇上旱灾年的话，坚持不了多久就没水了，遇上涝灾年的话，地势比较低，周围的水都会流到那里去，很容易就把土地给淹了。……这两座山靠得太近了，而且左面的山比右面的山稍微靠前了一点，黄河在这里拐了一道弯，形成了现在这么宽的河道，所以在右面这道山坡的前面，应该会有比较肥沃的土地。这两座山之所以不是特别陡峭，是因为这两座山太久远了，被风化了很多年，棱角被削平了，山上有很多树，就证明这是富山，山上的草木多一些，不但能养羊放牛，活物也会多一些，野鸡野兔也少不了，如果在两座上的中间能
够找到河流或者山沟的话，这个地方就相当不错了。他拿出罗盘摆弄了一番，继续说，左面的山一挡，右面的山位置比较靠后，山前面就会慢慢沉积下很多的泥沙，地势比我们来的那些地方稍微高一些，牛车很轻松就能赶上来。……我们在这里建房子，后面是山，能挡住冬天的北风，前面是我们的地，空旷平整，还能接受南面阳光的照射和温暖的南风。
这就是老憨，初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就彰显了他的睿智缜密，为自己为乡亲们谋划了最初也是以后赖以生存最重要的生活基础条件。
老憨对土地有着深深的崇敬与眷恋，他跪在已经属于自己的土地上，一个头磕下去，身体慢慢铺平，好一会才翻了个身，身体像大字一样紧紧贴着他的土地，脸上带着憨憨的笑，舒爽极了。接着老憨召集大家伙一起商量：大家抱团合伙，一起整地，一起盖房子，一起做饭，看孩子，也能多腾出点人手来整地。老憨有能耐，但他没有只顾自己发家致富，而是懂得抱团取暖，他比别人看的更透彻更长远，不会争抢眼前的那点小便宜，他比别人付出的更多，活得更努力，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冬天对于老百姓来说是最舒服的季节。但勤劳的老憨可没让自己享受这样的舒服，他利用空闲时间把高粱这种常见的农作物，发挥到了极致。他把高粱秆都细心的整理出来，有穗的，做成扫地用的扫帚，刷锅用的刷帚，没有穗儿的，就做成放东西用的盖垫子；他们把地瓜干和玉米掺在一起，摊成煎饼，或者做成糖。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在这贫瘠的，缺水的土地上，老憨他们这一群人，就这样勤劳的生活着。老憨说：庄稼人认识各种谷物，是本分，如果四肢不勤，五谷不分，那饿死就是活该；家传的手艺必须传给孩子们。这就是传承，为之后家族的壮大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老憨对盖房子情有独钟，达到了一种痴迷的程度。他认为，甭管是用石头还是土坯，盖成墙，圈成院，谁圈起来的地方就是谁的，依着墙再加个顶，就成房子了，就不怕老天爷刮风下雨了。现在人口少，盖个房子没人管，圈个地方也没人管。等孩子们长大了，都需要盖房子娶媳妇，好地方就不那么容易占了。几十年之后，这真的变成了现实。老憨的房子越来越多，占的地也越来越大，周围就属老憨家的房子最多，院子最大，院墙最高。老憨还特别热衷于种树，他家后面有一大片树林，有老憨自己种的树，还有那些来看病的人给种的树，居然占了好大一片地方，这些自然就属于老憨的，徐二包子亲自给老憨发了地契。这一大片地谁也不会当回事的，老憨在那里种树，也没有人管，也没有人争的，地里的树都已经长了好几年了，别人也没法和老憨争了。这些不得不说，老憨是非常有远见和智慧的，他盖房子，种树使他无声无息的拥有了大量的别人无法比拟的土地，他的成长与家族的壮大就决不是偶然的。
老憨是一个有心人，有一大优势，就是特别擅长利用人的长处。他会主动并且非常诚恳的接触各类人群，有庄稼能手老蔫吧、老干板，有和县太爷疏通好各种关系的师爷陈念成也教会了他很多东西，有精通衙门弯弯绕绕的小吏徐二包子，刚到黄河道的时候和徐二包子聊天最多，从他那里知道了很多事情，长了不少见识。后来又和老铁匠熟识，两个人推心置腹，让老憨受益良多。还有，最会看天气的老驼背，最会酿酒的酒疯子，把牲口当命一样的陆老三，还有对老憨影响深远的老官，拓宽眼界，增长见识，对人生怎么做便不会再迷茫了。
最能体现老憨过人之处的，恐怕就是从一个小小的老百姓，到建立了一个庞大的家族，建立了一套很完整的家族管理制度。作为一个农民，骨子里是特别敬畏和爱护土地的，刚到黄河道的时候，就不断扩充植树建房，他不用费心费力的和周围人争夺资源土地，哪里有又便宜又好的土地，就多买一些，很容易悄无声息的做大了，实力增加了，周围人也不一定能注意到。这些年他培养了一些可靠的人手，顺着长途的商路，发展了一些大车店，购买了一些土地。如果有的孩子足够聪明伶俐，他也可以用这些土地为基础，继续发展自己的实力，让家族更兴盛一些。就算几代之后，真的出了败家子，他败他自己的家就行了，别的孩子也能很好的生活下去。
想建立一个家族，首先要人丁兴旺，他有一个特别好的女人，被称作大女人，最懂得他的心思，不但没有刻薄他前妻的两个孩子，还一个劲的往家里给他张罗女人，让他开枝散叶。女人多就会争风吃醋，争抢家庭地位和自己孩子所占财产的多少。老憨很容易的解决了这个问题，他对女人们说，每个孩子都有20亩地和相应的财产，果然后来家里就平安无事，也就不用争了。将来的老大儿子是族长，不会让每一个孩子吃亏的，就算是那些义子义女，也都不会吃亏。没有本事的孩子，就留在家里，分些地，互相之间有些照应。闺女一个也不外嫁，统统娶女婿留在家里，免得自家闺女弱小，受人家欺负，每个闺女他拿出十亩好地来，给闺女当嫁妆，很多小子乖乖的到这里来过日子。有本事的就赶到外边去，这个庄子里没那么多土地给我儿子了，开枝散叶就需要向外发展。他还让他的一个儿子和老铁匠双挑，就是把他的儿子过继给老铁匠，老铁匠再给他娶妻，以后生了孙子，跟老铁匠的姓，实际上还是老憨的骨血，给他的家族多了一个旁支。他还收了很多的义子义女，家族的人力越来越兴旺。
想建立一个家族，只有人是不够的，一个家族需几代人的努力，他孩子虽然多了些，但有的还很年幼，就需要联合一些力量，需要力量保护他们。老铁匠告诉他，做员外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在老铁匠的指导下，老憨没有像别的员外那样帮着官府收税，只是扩大了自己的粮食生意，赚到的钱，四成用来打点上面，把好一些的粮食直接卖给了官仓，三成给了帮忙的甲长保长，三成留给了自家的队伍。这样一来，老憨拿的已经是最少了，但这样却是最稳妥的，上面不会为难自己，下面的甲长保长更是不遗余力的做事。有的人直接给现钱让老憨帮着纳税，那事情就更简单了，老憨统一收上来的铜钱，折算成银两，一次就交上去了，这样都省事了，老憨的家族钱庄，规模一下子扩大了不少。这就是老憨，跟一般的员外大相径庭，他不是只想自己赚钱，而是在自己壮大的同时，给乡亲们一条活路。
接下来就是家族的稳固了。老憨觉得，家族稳固的目的是为了让孩子们生活的更好，不能让孩子们生活的更好，家族稳固又有什么用呢。有的人为了家族稳固，硬性俩家联姻，孩子们过得好不好先不说了，真的有用吗？当发生了利益冲突的时候，从内部就开始分化了。有的人为了家族血脉纯正，搞亲上加亲，结果生出来的后代都是些什么？自食其果。耕读传家是一个家族最重要的事情。农闲时再学点手艺，跑跑生意，那就更好了，家里的人再互相帮助一下，家族不稳固都难。
这篇文章中最打动我震撼我的就是老憨的仁义与善良。他永远不会忘记一起到黄河道讨生活的人。他带着乡亲们一起寻找安家的地方，一起寻找土地。烧木炭的活又苦又累，公认的不赚钱的生意，老憨居然赚了很多，而且那些搭配中草药的炭灰还不计算在内。他做员外，不是为了名声为了权益，他既想帮乡亲们做点事，又怕会弄出什么岔子来。他帮乡亲们交赋税，乡亲们把钱交到他手里，于是，他办了地下钱庄，当孩子们着急用钱的时候，想要用乡亲们的存款，老憨都是坚决不同意的，当老百姓把钱存到他家里的时候，他很坚决的把钱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自己家里的钱，这个可以花，另一部分是别人放到他家里的钱，这个坚决不能动。他不是一个贪财好色之人，却从监狱里弄回二十几个和他毫无关系的女人，从不碰她们，却心甘情愿的养在家里，他说做好事做善事，多多益善，监狱里的环境很差常会死人，做善事一定要好好的做；我是个憨子，我会留一点利润给自己的，对得其别人，更要对得起自己……很多时候明明是在帮助人，可还偷偷摸摸的，宁愿吃个暗亏，一点好名声都没有，老憨比谁都透彻，好名声谁都想要，可一旦有了好名声，再有人遇到困难要粮要钱该怎么办，不给吧，名声在外，不好看，要是给，给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多大的家业都能给送出去！他觉得现在这个办法好极了，想帮人家的时候就暗地里多给一点，想赚钱的时候就公平交易，灵活多变，只是名声不太好，可天底下没有真正的傻瓜，人家心里会有数的。老憨最看重的往往不是利润，而是给乡亲们一条活路。
老憨的过人之处还体现在对孩子们的教育上。常有人说富不过三代，但老憨儿孙这一辈里却没有出过一个败家子。老憨说我的孩子都必须得吃苦，不能娇生惯养，哪一个败家子不是娇生惯养出来的。他知道，让孩子们吃苦是为了他们将来能够更好的生活。败家子最大的特点是不知道怎么赚钱，只是和父母和家里要钱，然后慢慢地就觉得家里给的钱少了，不够花了，心里不舒服了，就只知道败家了。他就是让孩子们体会一下赚钱的辛苦，钱这个东西如果来的艰难，花出去的时候也就会心疼，不会胡乱花钱了，如果赚来的非常容易，那花起来一定会大手大脚的。俗话说善财难舍就是这个道理。男孩子无论学什么手艺，是不是读书的材料，到了一定的年龄，都要跟着自家的车队出去走几趟，体会了赚钱的辛苦，以后就不会当败家子了。女孩子也一样，纺线织布做女红，抽丝剥茧做丝绸，哪一样活，都很磨炼人的性情。
老憨最能领会孔子因材施教的精髓。他教导儿子亦杰：有些生意不能看赚不赚钱的，还要从别的角度想一想，你帮周围的老百姓把豆角变成干豆角储存起来，也能把干豆角变成钱，换成粮食，周围的老百姓才会更加尊重你，不帮周围的老百姓干点实事儿，周围的人凭什么尊重你，又凭什么听你的话？老憨教导学医儿子亦山：望闻问切，这四字要诀一定要发挥好，你问的方式还要再加强一些，一定要学会试探着问，还要引导着病患说话，只有这样才能更加详细的了解病情，另外还要更加沉稳一些，孕妇可是两条命，你越沉得住气，人家才会越放心。老憨教导学医儿子亦友：亦友一开始抱怨多，不听话。附子可是有毒的，你不亲自加工其中的一部分怎么成呢？难道咱家积攒了几辈子的成药配方，也要完全交给别人吗？我给你一张单子，去一趟京城吧，去同仁堂买几样药材回来，也去买两样成药回来。这安宫牛黄丸医书上也有配方，我们却做不出来，一个原因是药材太过珍贵，二来就是因为细料部分是保密的，只有同仁堂的当家人，锁起门来自己做细料部分，连他们自己人都没几个知道做法的，卖的贵理所当然了。药材贵是其次的，做成成药能够治病救人，那才是关键的，咱家的成药虽然比不上这安宫牛黄丸贵重，但用对了一样可以解除病痛的。亦友这次听话多了，做成药也认真多了。老憨想，自己说话你不听，那就只能让你出去跑一趟了，看看别人那里的情况，你总应该有所体会了吧。儿子亦酒是所有孩子里面，最敢想敢干的一个，抛家舍业独自到外面去闯荡，多少年来担惊受怕，但当亦酒回来，他只是用笤帚打了好多下，每一下都有充分的理由。打他那么几下，或许他的负罪感会轻一些，和别的亲人相处的时候也能自然一些。孩子回来就好，无论闯下什么祸事，他都能安排下他。自己家这些年为了不显山不露水，在别处也置办了一些产业，怎么都能把这个孩子安排好的。年轻人呀，不闯荡一番，绝对不会死心的，一回还觉得不够，还要再出去一回。老憨对将来家族当家人大儿子亦庸：我把你的兄弟一个一个都打发出去了，他们应该不会回来和你争家主的位置。我早早的就让你处理家中的一些事情，就是为了锻炼你，以后我还会划出一些土地，作为家中的公用财产，由你来主持，这样你的兄弟姊妹就会听你的话了。你的兄弟姊妹足够多，有事让他们出面就可以了，他们把事办好了，是你知人善任。他们把事办坏了，你可以说事出有因，你的性格脾气挺稳重的，一直做的挺好的。
就是这样一个憨子，一点点的把家族从一无所有壮大到人人都羡慕富足的庞大家族，绝不是偶然的。这就是大智若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