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小说）
2023-08-15 21:09阅读：
母
亲（小说）
老叶化春泥
正值豆蔻年华的田芳畦，从四川的大山沟里来到南方的S市。或许是四川的山水特别滋养女性，田芳畦跟许多山沟里出来的女孩子一样，身材窈窕，白皙的脸蛋上染着红霞。天生丽质而读书不多，在一个开放的城市里只有酒店最需要她们。于是，她毫不费劲地当了一名酒店服务员。南圻大酒店是S市出名的星级大酒店，店内美女如云，大款若流，自然时有英雄美女、才子佳人的事情发生。田芳畦到南圻上班不到两个月便邂逅了一位大款。这人三十上下年纪，红黑的脸膛，身材高大而略胖。留着一小撮胡子，穿一件价值不菲的黑皮夹克。出手非常大方，与田芳畦只一夜情便打发了一万。涉世未深的田芳畦也不问她姓甚名谁，只是在离开的时候要了他一个电话号码。
一转眼几个月过去，田芳畦意外地发现自己怀孕了，可是让她怀孕的那个人却一直没有再见面。有点惊慌失措的她想到小包里的那个电话号码，便试着用手机拨了拨，居然拨通了。电话里传来一个男子的低沉声音：“是芳畦吗？”田芳畦不由一喜，说：“是我，我怀上了，肯定是你的，你说该怎么办呀？”黑夹克：“别慌别忙，让我想想……这样吧，你把你的银行卡账号用短信发到我的手机上，我今天就给你打十万元过去。以后你就不要在酒店干了，到外面租间好点的房子，请个保姆，好好保养身子，以后把孩子生下来……”田芳畦：“那我怎么找到你呀？”黑夹克：“你不要找我，什么时候缺钱了就给我来电话。”
于是田芳畦便照他说的去做了。到了十月分娩的时候，生了一个胖小子，取名田福来。“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一转眼十多年过去，小孩子长成了小伙子，1.75米的个儿，英俊潇洒。将要高中毕业的时候，田福来向母亲提出了想到国外去读大学的要求。田芳畦将孩子的要求转告了黑夹克，他没有反对，并立马在她的卡上打入了
pan>100万。于是，田福来顺利地入读了澳大利亚昆士兰大学。
孩子出国不久，田芳畦发觉黑夹克的电话突然打不通了。开始还以为是更换了电话号码或者是手机故障，可等啊、等啊！却从此再没有黑夹克的音信。十几年来，她与黑夹克的惟一联络方式就是电话，一旦电话不通，便似断线的风筝，既无地址也无单位，甚至至今不知道这黑夹克姓甚名谁，到哪里去觅其踪影？
田福来一去澳洲几年，倒是来了不少电话，但“要钱”是电话的唯一内容。对于出国留学来说，一百万并不是什么大数目，不久便所剩无几。为了节省开支，她不得不辞去佣人；为了维持生活，她不得不到酒店去打工。
有一年的春节前夕，她突然接到儿子的电话，说：“妈妈，我已经很久没有钱了，一直是找同学借。昨天我生急病住了医院，同学给我垫付了部分住院费，还欠五万。妈妈，你赶快给我汇五万来救命。”孩子的求救电话使她心如刀绞，她想，假如筹不到这笔钱，恐怕孩子的性命就要丢在国外了！可是到哪里去筹这笔钱呢？眼下自己已经一贫如洗，家里凡是能卖的都卖了，如果说还有什么可以卖，那就只有自己的身体了……她想了一晚，思来想去，并没有别的什么路，于是，她决定把自己也卖了。她找到一家发廊去做按摩女，正式开始了自己的卖淫生涯。还与老板立了条约：老板先借给她五万，而她得无偿地在这里“工作”一年（仅管吃饭）。
一年后，田芳畦又接到了儿子打来的电话，儿子边哭边说：“妈呀，你快救救我吧，我被黑社会的人绑架了，他们开价二十万，否则将撕票……妈呀，快救救儿子吧！“听到这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儿子的哀嚎声，她的心都要破碎了！怎么办？怎么办？只要能救孩子的命，要我干什么都行，就是赔上性命都行！在焦灼万分的时候，她记起网上有一个急需肾移植的人，还留有电话号码。她毫不犹豫地与那人联系上了，谈妥了价钱——20万，又按对方提供的地址准时到了一家医院的手术室……就这样，她卖掉了自己的一个肾，把得到的二十万汇到了澳国。
又是一个寒冬到来，儿子来电话说准备回国，但没有路费，要她立即汇五万来。接到儿子这样的电话，她亦喜亦哀：喜的是可以很快和儿子见面，亲眼看到儿子长高了、长胖了、长得更英俊了那该有多么开心！哀的是不知又该到哪儿去弄这笔钱！自己的器官已经卖掉了一个，难道可以再卖掉一个？自己的身体已经很虚弱，即使想再去接客恐怕也没人要了……总之，她感到自己整个人在这世上已经失去了存在价值，一个在别人眼中已经失去存在价值的人又能到哪儿去找钱呢？她万般无奈，第一次没能满足儿子的要求。她捂住自己疼痛的心，听着儿子在电话中恶毒地咒骂，歇斯底里地叫喊，摔掉了手机……
往后的一些日子她简直就是在刀尖上过！春节的前两天，儿子突然来电话说已经回国，让她下午三点到机场去接。在往机场去的路上她虽然惶恐但还是兴奋不已，她要让那些对她不屑一顾的人看看，我的儿子多么高大英俊！
来接机的人还不少，有些人还高高地举着牌子。她想，自己是不是也需要一个牌子。儿子一去八年，即使长得再高再大也能一眼就认出来，可是儿子能一眼就认出他的妈吗？这漫长的八年已经使他妈变得不再是同一个人……
她在出来的人群中寻找着自己的儿子，生怕错过了儿子的眼睛。突然，她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脸，对！是他，是我的福来！他拖着拉杆箱，还背着一个高级的小包，果然比以前高了，黑红的脸更像他爸，只是瘦了些……她万分激动地冲过去，用嘶哑的声音大声叫“福来”。可是，她的福来仿佛不认识她似的，用狐疑的目光打量她：颧骨高突的面部简直看不到一点儿肉，活像一个格林童话中的女巫，他不敢相信站在面前的这个女巫就是八年前送他出国的母亲！他没有叫她一声妈，只是哼了一声便继续朝前走。田芳畦的心陡然变得阴冷起来，她为最后一次没能满足儿子的要求而愧疚。她紧紧跟在儿子后面，想向他解释一下没有寄钱的原因，可是没等她开口，儿子就说：“我是找同学借钱买的机票，为什么打几次电话都不给我寄钱来？”田芳畦：“我实在没有地方找钱！”儿子：“没有钱你当初为什么要送我出国？”田芳畦：“当初有钱。”儿子：“那为什么现在就没钱了？”田芳畦：“一言难尽，你不明白！”儿子：“什么明白不明白！你对我不负责！与我同室的学友都有大把花不完的钱，他们的家长正给他们办移民手续，连房子都买下了，可是我呢？你给了我什么？连回国的路费你都不肯给！”儿子越说越气，最后一句话的声音猛地提高了八度。田芳畦声音颤抖地说：“我实在是找不到钱呀！你知道吗，为了给你寄钱，我、我、我……”没等田芳畦再说下去，田福来突然从裤袋抽出一把水果刀，转身向身后的母亲刺去……
人们在一阵惊呼骚动之后报了警。田芳畦被送到就近的一家医院抢救，田福来被警察带走。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之间，以致当事人及周围的人们都来不及反应过来。儿子当胸刺来的这一刀距她的心脏仅毫米之差，她总算侥幸保住了自己的命。从危险期活过来之后，她最担心的还是儿子，她不知道他被关在何处，将会受到怎样的惩罚。有一天的上午，律师来向她调查当时遇刺的情况，她用早就想好的一些话对律师说：“不是我儿子的错，他没有罪！当时他不知从哪儿听说了我卖淫的事，不肯认我这个妈，我一气之下就用水果刀自杀，刺伤了自己的胸部。幸而儿子夺了我的刀，不然我会再刺自己一刀。”律师作了询问笔录要她按了手印，又问了一些相关的事便走了。
宣判的日子在三八妇女节那一天，上午天气晴朗，田芳畦早早就候在了法院审判庭大门口，她要在第一时间知道儿子的判决结果。开庭后她坐到了旁听席上，来旁听的人很多，坐在她身边的是一个五十开外的男子，戴着一副墨镜，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田福来被带到了被告席上，原告席空着，因为根本就没有原告，这是公诉案件。随着法官手中的皮锤落下，宣布判决结果：“……经查，对二月五日机场伤害案判决如下：本案嫌疑人田福来在机场与其母发生争吵，田福来出言不逊，致其母当场用水果刀自杀（未遂）。查田福来并无主观伤害动机，且有拦阻其母自杀的行为，故不构成伤害罪。现宣布田福来无罪释放，特此判决。”判决宣读完毕，田芳畦冲出哗然的人群，紧紧抱住从被告席上走出来的儿子，放声痛哭。她没了男人，没了家，这辈子不能再失去儿子。受了一场惊吓还惊魄未定的田福来也哭了，他开始忏悔。突然，人群中冲出一个五十多岁戴墨镜的男人，他直奔这哭泣的母子俩，用他那粗壮的胳膊将他们紧紧抱住……他告诉田芳畦：“我是黑夹克！”他又告诉田福来：“我是你爸爸！”
黑夹克一手牵着田芳畦，一手拉着田福来，他老泪纵横却又喜笑颜开，他终于又有了自己的家，有了自己的妻子、儿子！原来，他是本市的亿万富豪，名叫杨克西。八年前被他公司的财务经理设计陷害，被法院以偷逃税款的罪名判处八年徒刑。入狱后，他的前妻与他离婚（他们没有生育子女），前妻又伙同那个财务经理卷走了他的大笔财产。他刑满出狱后最关心的就是田芳畦母子，他做梦也不曾想到，会与他们在这样一种场合以这种方式相会！
他把他们带到了S市有名的星级酒店——南圻大酒店，他要在这里盛宴庆祝他们的劫后重逢。他告诉他们，他的钱并没有完全被卷走，有一笔巨款存在一家银行的个人户头上，这笔巨款足以让他们以后生活无忧，不再遭受贫困的折磨。在这个一切都没有定数的世界上，在充满矛盾纠结的人生中，做一个有责任心的称职父亲不容易；做一个弱小而总是甘于牺牲自己的善良母亲更不容易；做一个口头上懂得人伦孝道的儿子很容易，但真正践行人伦孝道的年轻人却似乎愈来愈少。
初发于
2013年2月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