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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江钩沉

2023-12-20 11:25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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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江钩沉
九江钩沉
“太史公曰，余南登庐山，观禹疏九江”。长久以来，我一直以为九江的地名是与九条江河有关的，而这九条江河又共同汇聚到了长江或鄱阳湖。这是一种说法，但不是唯一的解释。站在浔阳楼上，面对着浩瀚波涌的浔阳江，我更倾向于另一种说法，“九”是虚数，“江”是存在，与其说是九条江不如说是“众水汇集”之地。
自古以来这里舟车辐辏，商贾云集，留下了一个个镌刻史册的名字：浔阳、柴桑、江州......。陶渊明的田园，谢灵运的风雅，李白的银河，苏轼的横岭，白鹿洞，东林寺，琵琶女，九江王，舌战群儒，卧龙吊孝，诗篇，题记，轶闻，佳话，以及无数筑舍修行的隐逸清流都统统化成滚滚江水，与日月长河共奏历史的回响。

下午抵达九江，准备到浔阳楼吃晚饭，妄想三碗酒下肚后也学宋江挥毫于壁：敢笑黄巢不丈夫！打车直奔浔阳楼，站在楼下暗笑自己的迂腐，浔阳楼根本就不是饭店！浔阳楼早已成为九江市长江国家文化公园中的一个景点，比“浔阳楼”三个字更醒目的是“售票处”。
买票，上楼，只为了却儿时深藏于心的故事情怀。
九江城外既是鄱阳湖。这个曾被称为彭蠡泽的大湖是东吴周瑜水军的练兵场，地处津要，南宽北窄，历为兵家必争。1363年，元末农民起义剩下最后两个狠人朱元璋与陈友谅，为了“新中国”在鄱阳湖展开了终极对决。这是自赤壁大战之后，被视为中世纪世界上规模最大的水战，陈友谅兵马六十万，朱元璋二十万。二十万借东风，凭火攻将六十万化为灰烬，火光映红了大明朝徐徐拉开的序幕。
战火与硝烟是民族的伤疤，创痛可以让人警醒，但不会让人深沉，能够促成深沉气质的一定是持久的文化。
九江的文化够深沉，深沉的活水在庐山。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作为隐逸文化代表的陶渊明就是九江人，他悠然而见的南山就是庐山。在九江市里可以看到俊秀飘逸的庐山，云横雾斜，峰峦半掩，长江、庐山，一山一水之间就是九江。据说《桃花源》的原型就在九江庐山市附近，那里寄托着陶渊明的生活理想。作为中国的第一位田园诗人，他的日子过的却未免有些纠结。一个性爱自然，不喜拘束的艺术家，一个以直率、真情为人生追求的诗人，为了养家糊口不得不去逢场作戏，虚与委蛇，其痛苦可想而知。我们不能说官场黑暗，只能说内心干净的人不适合从政，毕竟热衷于权力的人在那里鱼水交欢，乐此不疲。陶渊明不适合官场，就如同白天鹅不适合像猪一样在污泥里快乐的打滚儿。如果让他在一颗率真、文艺、恬淡的心灵里羼入冷酷、虚伪、自私、圆滑、奴颜、附势的油污，那就是让他选择了死亡。也就没有了“少无适俗韵，性本爱丘山。”“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这些沁人心脾的生命感悟。人是分类别的，有人直抒胸臆，有人好唱赞歌，有人撒谎会脸红，有人撒谎是天赋，谁也没有错，只是生活哲学不同而已。如果错位进入彼此的空间，那么他们都会是失败者。文人从政，基本都没什么好下场。
打老虎的一定是老虎，治流氓的一定更流氓！
“三千年读史、不外功名利禄，九万里问道、终归诗酒田园。”最后在内心百般蹂躏的抉择下，五柳先生丢下一句“不为五斗米折腰”扬长而去。他辞官回乡二十二年，与夫人“躬耕自资”，安贫乐贱，固穷守节，老而益坚。
隐逸文化确是庐山的底色文化。据说殷周之际有个叫匡俗的人，隐居此地，修炼成仙，'唯庐独存'，故人们将他住处叫做“匡庐”，山曰'庐山'。
庐山里梵音袅袅。公元381年，慧远大师过浔阳，“见庐山闲旷，可以息心”，遂驻足弘法。慧远带领僧众，缔构伽蓝，剃草开林，寺名命曰“东林”。以东林寺为中心的庐山，是中国南方的佛教中心。
先有了东林寺后有了净土宗。慧远说“功德高，容易修行的是念佛第一。”他在般若台每天念佛三个时辰，向西方净土礼拜。以净土为宗，起源于大乘佛教对于净土的信仰。它不在意人文化程度的高低，关注的重点是是否真心念佛。不重视参悟经典，也不讲究顿悟，最重要的修行方式就是念佛，念“阿弥陀佛”或者“南无阿弥陀佛”，因为简便易行，所以流传得最广最远。后世尊慧远大师为净土宗初祖，尊东林为净土宗祖庭。
慧远在庐山修行三十馀年，不下山、不入城，送客不过虎溪。一日，诗人陶渊明、道士陆修静远道来访，三人相谈甚欢。慧远送他们下山，因为言谈热烈，完全没发觉不时传来的虎啸声，直到越过了虎溪，三人才惊觉，但旋即三人会心地纵情大笑起来。原来，在不经意间，他们已破除了不过虎溪的执念。这就是著名的“虎溪三笑”，儒、释、道相互交融的典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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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庐山游玩了两天。第一天走的西线，主要游览了花径、仙人洞、锦绣谷、天池寺、大天池、美庐、庐山会议遗址和牯岭镇等人文景观。第二天走东线，从含鄱口开始经五老峰到三叠泉，东线基本都是自然景观。庐山一年有超过三百天处于云雾状态，云雾是庐山的名片，是庐山的灵魂。“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在五老峰各峰之间游走的路上，云蒸霞蔚，恍如仙境。五老峰是五座山峰，距离不远，基本都处于相同的高度，路很好走，不累。第一次知道五老峰是在日本动画片《圣斗士星矢》里，紫龙的师傅是在庐山五老峰修行的，那时我还是学生。在云雾的陪伴下，五老峰里的我如痴如幻。奇松、怪石忽隐忽现，坐卧、行走皆入佳境。一峰、二峰直至五峰，最后到达三叠泉。
三叠泉是三段瀑布从三段山崖，阶梯连叠，悬空而下，三段瀑布浑然一体。从山上走到山下，从一叠瀑布走到三叠瀑布，观赏了三叠泉的整个流程。自下而上观之，大有“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之感，但遗憾的是，李白看的庐山瀑布并不是三叠泉，而是秀峰瀑布，据此步行还需四个多小时。庐山景点分布广阔，不是几条路线可以囊括的，如想沉浸其中，亦需于此长住方可。任何旅行都会带有遗憾，庐山依然。
出山以后，随手招车，不犹豫，不问价，直奔白鹿洞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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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松门外张华盖，五老云中看读书。”白鹿洞书院被誉为“天下书院之首”，与长沙岳麓书院、商丘应天书院、登封嵩阳书院，合称为“中国四大书院”。唐朝诗人李渤，曾在此隐居读书，养有白鹿一头，鹿通人性，终日相随，人称白鹿先生。这里因地势低凹，俯视似洞，称之为'白鹿洞'。
1179年，49岁的理学宗师朱熹知南康军，修复白鹿洞书院，并自任洞主，制定教规，延聘教师，招收生志，苦心经营。邀请三年前在“鹅湖之会”进行激烈辩论的陆九渊等到此讲学，使这里成为了理学传播的中心。这两个人于中国书院文化有着极深厚的渊源，岳麓书院也与他们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宋朝是一个重文轻武的时代，文官的社会地位居于政权的中心。那是一个令后世文人雅士、风流才子向往的时代，就连国家的军事指挥职位也基本都由文人担任。知南康军就相当于庐山地区的军分区司令员。一个大哲学家、大思想家、大教育家当了军分区司令员，一个军分区司令员开书院、办教育、传理学，实为中国文化史上的一段浪漫又不失幽默的佳话。
朱熹是有宋以后中国思想史上影响最大的人。他把以研究儒家经典的义理为宗旨的学说，发展成了庞大的理学体系，其思想被尊奉为官学，本人被称为“朱子”，元、明、清三代，科举取士均以朱熹《四书章句集注》为标准，成为科举应试的标准化教材。朱学是名副其实的巩固统治秩序的精神支柱，安邦定国的意识形态。后期王阳明知行合一思想的形成也是在朱熹哲学基础上的突破。
“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学、问、思、辨，四者,所以穷理也。”“言忠信，行笃敬;惩忿窒欲，迁善改过。”“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这是朱熹为白鹿洞书院学生制定的学规。言简意赅的教条，简明扼要地阐述了“教育方针”，明确了儒家教育以明人伦为根本目的的价值旨归。白鹿洞书院的办学模式成为了后世办学效仿的标本。
跨过“正学之门”，布满青苔的石阶，飞檐翘首的院门，古树垂荫，溪水轻吟。这是文人墨客的世界，千年文脉在此深根厚植。
“有泉石之胜，无市井之喧”，这里真是静心读书的好地方。
长江走过的路太过遥远，从西到东所有住在长江边上的人们，都给他们的母亲河起了让自己感觉亲切的名字，通天河、金沙江、扬子江，而九江人则称她为浔阳江。
看着浔阳江头往来如织的客船，我在倾听，倾听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歌女手挥琵琶的幽咽。
“江州司马青衫湿”。本次旅行与白居易结缘颇多。我是从洛阳到九江的，在龙门石窟我瞻仰了他的葬身之所“白园”，在庐山“花径”，我默诵了他的“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现在我又于浔阳江畔回忆他的《琵琶行》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被弃的歌女，凄厉的音乐，萧条的夜色，岂能不生“沦落天涯”之感？贬谪江州是白居易一生的转折点，他在江州呆了三年多，过的并不愉快，“兼济天下”的政治热情衰退了，“独善其身”的念头浮动起来。虽仍有关怀众生的心，却已无过去的火花了。
来江州这一年，他43岁。
我更喜欢他15年后在洛阳写的那首著名的五言诗《中隐》。“大隐住朝市，小隐入丘樊。......不如作中隐，隐在留司官。......不劳心与力，又免饥与寒。终岁无公事，随月有俸钱。......”此时的白居易已经58岁，总算是活明白了。一个有正义感和责任感的人，不要总问，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你如果发现这个问题了，那么答案就不言自明了。
选择“明哲保身”没有什么错，“明哲保身”也不是什么贬义词，“明哲保身”的人是完全能够明辨是非，区别善恶的，只是选择了远离祸患，保全自己而已。
他在江州给元稹的信中自称生活有“三泰”，第一“泰”是合家团聚。第二“泰”是自己的俸禄足够养家。第三“泰”就是可以终老。这显然是知足常乐的生活态度，与他的字“乐天”的意味是合拍的。知足常乐四个字人人都能说，但人人都难做。
白居易在仕途上虽算不上扶摇直上，但总体来说还是春风得意的。晚年的他赋闲洛阳，诗歌唱和，逍遥自在。垂老之年依然懂得生活情趣，他的两个侍女：樱桃樊素口，杨柳小蛮腰。一个善歌，一个善舞。仍为后人茶余饭后津津乐道尔。
抬眼望江，回头看山，九江钩沉，遍拍栏杆。相逢何必曾相识，山水永恒，时光聚散，遇见就是旅行对我的最高奖赏，我来了，我看了，我想了，我笑了，足矣！
人生无非一过客，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见天地，知敬畏，故而谦卑。
见众生，懂悲悯，故而善良。
见自己，明归途，故而豁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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