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人篱下的岁月
2024-07-30 16:20阅读:
寄人篱下的岁月
我出生在祖宅教让堂,生活了五年多。时间久远,有关教让堂的事情存留在脑海里已经很少很少了。
我们全家在祖宅被扫地出门后,到杉山园茅屋里和四叔一家挤住了几天,便搬进了李子堂茅屋。
在李子堂熬过了漫长的三年——刻骨铭心的三年。1954年,我们从荒凉的李子堂搬下山,来到老屋里。在老屋里一住,就是五十多年,其中二十二年是寄人篱下——借住。
在拓五爷的摇摇欲坠的土砖屋(两大间,隔成四间)里住了两年多。拓五爷解放初就外出,房子空置,矮十爹和拓五爷是本家,介绍我们住进去。
这土砖屋南面是杂屋(猪栏、牛栏和茅司);北面是文皋一爷一家;西面是矮十爹的家;东面是黄花土,再上面是山坡,坡上长满栗子树。
在这土砖屋里,有许多值得念想的事情。大姐和大姐夫结婚后,到过这土砖屋。二姐夫(和二姐谈爱时)到过这里。我买下这土砖屋并改建后,女儿、儿子在这土砖屋里出生。三姐夫、三姐及兄长、嫂子及侄女侄儿到过这里……
1958年,白玉学校要从积光堂搬到教让堂。政府把分给若干农户居住的教让堂又从各农户收回办学校。从教让堂搬出来球十一爹是拓五爷的堂兄弟,要住这土砖屋。我们即搬出来借义光二奶的房子住,住到1959年下半年。
义光二奶的“暗室”,两间土砖屋,实际上是一间屋,用土砖间成两间,一厨一房,厨房基本没开伙,当时都吃人民公社的公共食堂;卧室里面挤两张床。“暗室”前面是天井,后面也是天井。邻居是皋一奶奶、她儿媳任生二娘及球婶。当时母亲在公共食堂当“炊事员”,常背着二姐的女儿跃跃做事情。跃跃两岁左右,很瘦,有老人说跃跃的脸瘦得“一皮桐子叶”,是哪里不舒服还是饥饿,跃跃经常啼哭。跃跃是她三姊妹中吃苦最多的一个。
1959年下半年,大姐和大姐夫领着母亲和六合去了新疆。这年,我小学毕业考入邵东二中,离开了义光二奶的“暗室”到二中读寄宿,生路历程中熬过了六年艰难困苦的中学生活。
1960年,三年苦日子最苦的一年,老屋里饿死了十几个人。
1961年春,母亲和六合带着一身病痛,从新疆回家。母亲回家,没地方住,借住在仲迪的“低间屋”,一共三间屋,两间房,加“低间屋”。六合患的是“阿米巴痢疾”一脸浮肿。母亲患什么病,不得而知。母亲回家后,一直卧床不起。邻居是鳏寡——普钦一爷,天井对面是立夫大爷一家。
时年八月,母亲在仲迪房子里去世,房子就空置了。1962年,五叔一家从广西三江回老家,就借住仲迪的房子。
我高中毕业后,借住在老屋里靠近教让堂的仲瀛的两间青砖屋。房子粉壁墙,木板清缝楼,当时算“豪宅”。邻居是仲益一家和伯春叔。玉姐也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后来听玉姐说每月还给了仲益几块钱房租。玉姐去长沙后,仲益知道我光棍一根,身无分文。他说,出于阶级同情,不收我的房租,但要我把厨房那土砖墙拆旧换新。几年后,我想方设法把那扇墙改换成新土砖。
仲益五兄弟,仲瀛、仲亮、仲昇和仲迪,仲益排行第二。解放初期,仲益其他四弟兄为谋生就去了洪江、贵州施秉,他们的房子就归仲益管理处置。因此,仲益是老屋里的“富房户”,其余三十几户都是“挤住户”。
老屋老墙,烟熏火燎。时至今日,六十多载,仲瀛、仲迪及义光二奶三处房子倒塌无存。拓五爷的房子,后来被我买下,事情曲折,以后讲述。
无房居住,东搬西借,寄人篱下。那种仰脸观人、强装笑脸,低头走路、小心卑微,万般无奈的生存状态,无人知晓;那种走投无路的绝望、剜心刮骨的伤痛至今还在心头隐隐作痛,没经历的,不知个中滋味。以致我后来时不时在梦中搭建几间茅棚,喜极而乐醒;时不时在梦里向人借住被拒绝,羞愧悔疚而躲开哭泣,醒来时泪已湿枕……
后来,我和老伴勤俭节约、栉风沐雨、起早贪黑,前后历时四十年、经过四次改建拓五爷的土砖屋,并另起一栋杂屋,稍微较宽心地住了几十年……不久的将来,这房子也会空置。
一个人拼搏一辈子所得到的,到了老年几乎将全部失去,这样的获得,唯有经历者,方品尝到个中滋味:既欣然有得,又怅然若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