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葆:冰虹诗文,纯真空灵和谐
2024-05-04 13:38阅读:
冰虹影像.冰虹在2024年春天
冰虹诗文,纯真 空灵
和谐
——评冰虹文集《时间的芭蕾》
李存葆
当友人将额题《时间的芭蕾》寄我并
嘱写评时, 面对这本厚达近四百页的诗文集,
我颇为踌躇。一是我与该书作者、诗人冰虹从未谋面,
对其创作经历并不熟知;
二乃我年轻时虽也写过长短句,
但那不过是些枪杆子诗,
至今想来仍觉赧颜;
加上我对当今诗歌行情.不甚了了,
观诗坛现状只能是云中望月,
雾里瞧花。因这三种原由,
这就使我这很难对当前诗家们的诗章作出悉中肯綮的月旦。
但打开仍散发着墨香的《时间的芭蕾》,
我不禁服膺于冰虹那隽思闪灼、妙语如珠的诗才。在我的判定中,
诗应和音乐一样,
必须具有情绪的色彩,
空灵与和谐该是诗的生命。诗,
应是从诗人心泉中喷涌出的一泓泓清流洁波;
诗给予人们的不应是某一感官的愉悦,
而应是全感官乃至超感官的精灵。
读冰虹诗集《时间的芭蕾》,
我隐约产生了这样的感觉。冰虹的诗中,
弥散着一种孩童才有的纯真。我曾在一篇谈真善美的小文中说过这样的话:
真善而不美者有之,
若垂垂老矣之慈妇;
真美不善者亦有之,
若色彩斑斓之毒蛇,
惟不而善美者不见。我这样讲无非是想强调,
真,是文学作品赖以存在的根基,
真情实感也是一切艺术必备的品格。而纯真,
应是诗人灵感涌动的命脉,
也应是诗家灵感飞升的翅羽。一两重的纯真,
抵得上一吨重的小聪明。冰虹在《行进中的轨迹》一诗中,
这样吟道:苍老的树绽出簇簇诗意/
鱼儿们又重新发现了自己。于是,
诗人听到了:那些水晶般的晨曲/
叮叮咚咚/ 击打着空气/
一团火焰闪动着/
驱赶着我心室的影子。接着,
诗人又这样呼唤: 闭上眼睛吧/
一千年/ 一万年/
在梦中种植我的玫瑰、丁香、紫藤。读了这般充满纯真的诗,
人们的心也会像冰虹在心改建成了花园中所咏叹的那样:
我芜杂的心/
被你改建成了花园/ 一派旖旎/
甚至连出土的陶罐也年轻了许多/
时间里的皱纹也逐渐消失。
然而, 纯真仅是诗的童年,
单凭纯真,
有的也只是孩童般梦中的真、真中的梦。诗人之于诗,
仅有初恋似的热情和宗教般的意志还远远不够;
纯真只是诗人
不可或缺的气质,
热情和意志也仅是诗人拥抱缪斯所必备的软件,诗人应该有足够的捕捉物象及营造意象的天赋和才华。遍览冰虹的诗作,
我欣赏她能够将物象升华为意象的才能。譬如,
她将恋人喻作火烧云,又把火烧云比作滚烫的语言,
因此, 诗人那阴沉的心里,
便升腾起万千火焰, 并用滚烫的语言,
劝退了冬天, 赶走了肃杀,
孕育出诗人那昂贵的春天。她还把恋人那又蓝又浓的眼波,
比拟为新酿的醇酒, 而诗人被这醇酒醺醉了,
变成了一条童话中的河。望之弥近,
接之弥远的月亮,
是历代诗家的审美意象,
如果没有天宇中那冰清玉洁宛如美人般的月亮,
我们的诗歌史上,
将缺少多少灿若云锦的诗章。冰虹在一首诗中将月亮喻作一枚印章,
并盖在了她复原的心上。抑或我孤陋寡闻,
将月亮喻作印章,
我还是首次读到,
因了这种贴切而形象的比喻,
焉能不令人遥思无限。
谢榛云景乃诗之媒,
王夫之曰会景而得心,
体物而得神,
则有灵通之句。冰虹颇谙以景为媒、体物得神的诗之要诀,
借助丰富的想像力,
她便将本来没有呼吸没有知觉的方块字,
舞着跳着歌着唱着哭着笑着排列成行,
使之像氧气与火焰相碰撞一样,
点燃起人们美丽而热烈的情愫。艺术是人类梦中的天国,
诗又像是尘世向天国焚烧的一炷炷心香,
袅袅紫烟能将尘世与天国氤氲一起。理想、爱情、恩仇、美德、幸福,
人类在现实中难以获取的东西,
都希冀在艺术和诗国中找到。古今中外出色的诗人,
总能从一朵鲜花中窥见天国,
于一滴露珠里参悟生命。当然,
诗人也不可能生活在梦幻中的七宝楼台里,
理想中的彩云与现实中的沼泽地常会形成大反差,
纯真而富有幻想的诗人,
毕竟也要接受生活中那种种的浅陋和丑恶。可贵的是,
冰虹仍执著地在理想的梦中追寻。在《离梦乡最的地方》一诗中,
她这样吟哦: 我想住进村庄/
像燕儿做窝一样/
垒一间陶渊明模样的泥房/
依着小小窗格儿静听/
山泉抚摸岩石的脆响。于是,
诗人想“种一畦蔬菜, 一亩
稻粱, 并且还要牧一群小鸭,
去拥抱一河乐章,
并祈望在离梦乡最近的地方,
让人们尽享着田园的金黄。
在生态严重失衡的当今之世,
这无疑是诗人梦中的图幅。诗当然也应缘事而发,
方能.意悲而远。面对粉领阶层中某些美人的堕落,
冰虹则在《中国的好女人》中讥讽道:
不许你笑/ 你的笑是炸药/
离你越近/ 炸得越惨/
甚至命也难保.在《死钞》中,
诗人把纸钞比作一把把毒蛇一样的金刀,
它能穿透心脏, 划破玉肌;
它与爱对峙,
手里攥着发黄的信条;
金钱使某些丽人把灵魂卖给卑微,
把青春押给衰老。这些诗句,
既形状地描摹了轻佻女郎的笑,
是怎么淆乱了男子的判断力;
也为某些在金钱的诱惑面前灵魂完全瘫痪的女子,
唱了一首挽歌。有诗评家评介冰虹的诗很像是一盒好听的磁带。把它放在心灵的录放机上,
便能听到那或闪着亮光带着花香,
或裹着火挟着电的音乐。我对这种评介,
也颇认同。
有人以文为诗,
诗往往会失却灵性;
有人以诗为文,
文遂也有着诗质。冰虹的散文,
题材能以诗为文,
读来也韵致蹁跹, 珠玉纷呈,
能使人在她的妙语哲思面
前, 去伫留,
去停顿, 去咀嚼,
去品味。《时间的芭蕾》之书名,
本身就充满着诗意。从冰虹书中扉页上不满百字的简介中,
我方得悉她毕业于山东经济学院,
现供职于山东曲阜师范大学文学院。庄周有言:
鱼相忘于江湖, 人相忘于道术。商
家的算无遗策、锱铢必较,
与诗人饱蘸纯真和激情去书写有血有肉的诗行,
本是完全不同的两片水域。我猜度,
在这学非所用的变化里,
冰虹一定有着痛苦却欢乐的心路历程。在芭蕾一样快速旋转的时间里,
灵感从来不会拜访懒惰的文士,
而却常常喜欢半路将它迎接和拦住的诗人。愿诗人冰虹,
以坚韧不拔之志,
一刀一刀地用诗去雕刻时间的面貌,
并不断在时光老人的唇上,
留下她那童稚般的微笑.. ..
(注:李存葆,中国作协副主席,当代著名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