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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虹美文三十八篇《睡眠原是一株温柔的青树》、《与寒日的温柔厮磨》

2026-02-26 15:48阅读:


春焰(美文八篇)
冰虹

.春焰


春风是偷跑到人间的信使,它不声张,只轻轻拂过冻僵的枝桠,便解开了冬的桎梏。迎春花,这春天最莽撞的恋人,不等残雪消融,不等寒雾散尽,便挣开了冬日漫长的囚笼,一头扎进自由的春光里。
周遭还是冬留下的空寂,枯瘦的枝、沉寂的土,连风都还带着未褪尽的清寒,唯有这丛迎春花,是天地间唯一的鲜活。它不是娇柔的花,是燃在枝头上的一簇小火焰,明黄的瓣儿裹着滚烫的生机,在空落里烧得热烈,烧得赤诚,明目张胆,撞碎了所有萧瑟。
虹站在花前,心底漫起无边的欣喜。是破土而出的嫩芽撞见第一缕晨光时,颤巍巍的悸动;是冰封的溪流听见春声,叮咚解冻的欢悦;是生命挣脱所有束缚,终于舒展腰肢的畅快。这蓬勃的欢喜,顺着血脉漫遍全身,

连呼吸都裹着春的甜软,望着心尖上的风景,眼底只剩温柔的光。
此刻的天地,全然是她的。风绕着她的枝蔓轻舞,是专属于她的温柔缱绻;雨露坠在她的瓣尖,是春赠予她的甜吻;连雨后的彩虹,都不肯高悬天际,也垂落下来,倚在它的身侧。风是她的,露是她的,虹光也是她的,这春日所有的美好,都心甘情愿围拢着这簇小小的火焰。
虹忍不住伸出双
手,想小心翼翼地护持住这份难得的美好。指尖轻轻靠近,心微微颤,那是对纯粹生机的敬畏,是对春日温柔的动容。虹的手轻轻颤,枝头的花瓣儿跟着轻轻晃,像是听懂了虹的心绪,用最轻柔的姿态,与虹相和。
春的绽放不是独一的风景。是迎春花燃着明黄的焰,是彩虹铺着七彩的锦,相拥着,一同在这春日里绽放。虹站在这光景里,撞见了虹园极致的美好,满心都是藏不住的温柔与惊艳,连风拂过衣角,都成了春与花赠予虹的浪漫私语。


.春声


虹听见蝴蝶翩跹的歌,那是春天最轻最软的咏叹,没有词,却胜却人间所有情诗。花香顺着这柔美的旋律飘坠,一缕缕沁入心底,像藏不住的欢喜,轻轻漾开,漫过心尖,不留痕迹,却满是甜软。
湖边刚冒头的迎春花,嫩得像春天的小信笺,怯生生地舒展着,是春日最娇嫩的笔触。静游的黑天鹅闻声起舞,她们款款徐行,身姿矜贵如走秀的名模;旋身起舞时,又似华丽的花腔婉转,清越直抵苍穹,连流云都停了脚步,静听这春日动人的芭蕾。
篱边的蔷薇蠢蠢欲动,新生的薄绿如黎明里的翡翠,在初升的合唱里轻轻蠕动。世间万物都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冬日的沉眠里缓缓醒来,灵魂在晨光中慢慢成形,生命在初生的旋律里悄悄苏醒。
绿意一寸寸漫卷虹园,晕染枝头,漫过水岸,一草一木,一虫一影,都活了过来。又一轮盛大又温柔的美,在天地间悄然诞生。
春天俯听着世间所有初生的欢喜——听蝴蝶唱,听天鹅舞,听花开的轻响,听万物新生的心跳。而虹立在虹园春色里,成了春天的一只耳朵,接住所有温柔的春声,满心都是藏不住的烂漫天真滚烫。


.玫瑰为夜


你就这般安坐着,沉在温柔里,连晚风都放轻了脚步。你的夜,不是冷寂的墨色,是万千玫瑰揉碎了心魂酿就的,一瓣一瓣,缠成绕指的温柔,是独属于虹的醉人的旖旎夜色。
你唇角漾出的光,悄悄从温柔里逃逸。那光轻扬,打碎了盛着月色的酒杯,清辉泼洒,顷刻间点亮漫天星河,让整个夜空欢喜,变得璀璨又动人。
你的夜,便是你最柔软的阴影,是名为虹园的秘境,轻轻托举着所有缥缈梦境,将虚妄与真心轻轻平齐。他不是匆匆路过的旅者,也不曾妄想做虹玫瑰夜色里的归人,他只是曾完完整整地做过自己——一颗为虹悸动、为虹沉沦的少年般的心。
每当你心底的夜色渐次深浓,他便站在心灵两级之间的方寸之地,凭着一腔赤诚去猜度你的温柔。你和他,藏着一整片相拥的天地,天是你的眉眼,地是他的痴念,天地相融,便是世间最完满的温柔。
虹的夜。是如星球墨汁般,兀自放射清辉的夜,不张扬,不喧嚣,却有着穿透灵魂的光芒。这夜被温柔照管,在他头顶铺展,是闪亮又晦涩的秘境,越是趋近明朗,他便越是惶恐,惧怕明天会打碎这温柔,怕这份美好如泡影般消散。
他静静谛视自己的灵魂,毫无怀疑地坚信,这份为虹而生的夜,从无终结。周遭流转的,皆是这夜的镜子吟唱的婉转歌谣,在诗里茁壮生长,温柔又执着。
它为沉在梦中的人拓宽前路,这条路漫漫无尽,悠悠延伸,一直通向那枚满怀渴慕、倍感饥饿的月亮。那月亮,是他对虹藏不住的痴恋,是少年般的心底永不餍足的温柔向往,在虹园的夜色里,永远明亮,永远滚烫。



.春风已至

立春是冷暖私订的盟约,寒意在阳光里打了个哈欠,褪下霜白外套,顺着墙角溜向远方时,还回头冲暖意挥了挥冻红的手。暖意踮着脚吻醒窗棂,风里便少了凛冽的棱角,多了些软乎乎的甜,像刚化开的蜂蜜,沾着草木的清香。
燕子驮着南方的晨曦归来,翅膀剪开薄雾,掠过虹园的墙头时,爱情正偷偷拔尖——是枝桠间冒头的嫩芽,顶着晨露挠痒虹园的围墙;是花苞裹着满腔热忱,把心事藏在层层叠叠的瓣间,只悄悄探出一点嫣红,便撩得梦也软了几分。虹园早把自己打扮成待嫁的新娘,桃枝是斜插的头花,柳丝是垂落的纱幔,连泥土都裹着胭脂味,每寸土地都在悄悄酝酿:等一阵风来,就把所有激情都绽放成最热闹的模样。
溪水刚挣脱冰的束缚,就哼着轻快的小调撞进我的诗稿。叮咚,是春的平仄;潺潺,是韵脚的流转。冰棱融化的痕迹还留在石缝间,像未干的泪痕,却早已被溪水的欢腾冲淡——它们绕过卵石,携着枯草下的新绿,带着暖阳的温度,把每个文字都浸润得鲜活起来,字里行间都飘着湿润的清香。
阳光是最慷慨的画师,把金辉泼洒在枝头,让柳梢染成翡翠色,让桃蕾晕开胭脂红。风拂过的时候,桃红柳绿便跳起细碎的舞,影子落在书页上,晃悠悠地,像在纸上写满春的密语。我伸手去接那透过枝叶的光斑,指尖便沾了满手的暖,连呼吸都变得清甜起来。
春的到来不是悄无声息的邀约,是一场盛大的唤醒。它让枯草抽出新芽,让冷寂变得热闹,让每颗沉寂的心都生出向上的力量。既然春风已至,阳光正好,我便该把日子过成万紫千红的模样——让欢喜像繁花绽放,让热爱像溪水绵长,让每个清晨与黄昏,都浸着春的明媚与滚烫。



.梅酿春声

阳历催归,旧岁尚在檐角悬着残雪,二月已携着三分轻暖,踏碎梅影而来。岁华偷换竟这般迅疾,才觉一月的寒梅刚缀满枝桠,转眼便要与霜天作别,迎这乍暖还寒的新程。檐下的铜铃还在数着旧年的余韵,窗棂上的冰花却已悄悄融作细痕,像谁在时光的素笺上,浅浅描了一笔春的轮廓。
一月的梅枝,是冬留给岁时的念想。彼时踏雪寻香,折得寒枝三两,浸了冰糖,封入陶瓮,原是想藏一冬的清冽,待春来启封。如今二月风软,恰好启了这坛梅酒。启封的刹那,满室皆是冷香与甜润交织,恰似流年里那些藏不住的温柔。浅酌一口,舌尖先触到冬的清寒,而后便漫开春的暖意,这滋味,竟像是把一月的霜雪、二月的风,都酿成了可回甘的岁月。
都说时光不经磨,兜兜转转间,四季的轮盘又添了一圈新纹。还记得一月初临,寒雾锁着庭柯,如今抬眸,园角的梅开得更盛了,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倒像是在为二月铺就一场清雅的宴。想在这样的日子里,研一砚松烟墨,在素笺上写些落满梅香的小字,不必刻意雕琢,只将心头的暖、眼底的春,都化入笔端。或是在晴好的午后,搬一把藤椅坐在阳台,任阳光漫过肩头,看梅蕊坠在衣襟,静等春风拂过柳梢,把寒意一点点吹散。
流年似水,那些走过的路、遇见的人、看过的景,都悄悄沉在时光深处,酿成了独有的缘分。不必说永远,只愿这份情,如虹园梅树,岁岁枝繁叶茂;只愿心中人,能揣着一颗欢喜心,笑对朝暮。岁月渐长,才懂最珍贵的不是留住时光,而是在时光流转中,依旧能保持一份从容与热爱。就像从一月到二月,从寒冬到春暖,不过是一个回眸的距离,既是过往的结束,亦是新生的开始。
感恩这一路,有温情相伴,有美景装点流年。那不曾言说的牵挂,如这二月的梅香,清淡却绵长。二月的天,半含冬意半含春,梅香未散,柳色将新,风里既有残冬的清冽,又有初春的温柔。愿虹能在这样的时光里,做一个温暖的人,把过往的遗憾埋入雪下,把未来的期许种进春田。
一月终是谢幕了,如同旧岁的篇章,再美好也需翻页;二月已然登场,带着梅香与酒暖,带着阳光与希望。虹且挥别昨日的霜雪,张开双臂拥抱这新的时光。愿二月的风,吹走阴霾;愿二月的雨,滋润期待;愿心中有景的人,能在这浅春时节,遇见春暖花开。
二月,你好。愿这梅酿的春声,芬芳一整年的岁月。


.以雪为祷


一场大雪,堪堪撑住了整个冬天的白。
雪,是时光最温柔的魔法,轻轻一落,就拽着喧嚣退回缓慢又安宁的旧辰光。那些静得能听见心跳的日子,仿佛从未远去,在寒夜里沉眠,又在气温略略回升时,悄悄探出头来。
人们总在四季流转里轻叹,叹这亘古不变的铁律,叹寒来暑往从不会为谁停留,可也正是这笃定的轮回,顺带扶住了我们心底摇摇欲坠的信仰。阳光漫过檐角的瓦当,晕开一圈朦胧的光晕,迷迷濛濛,像梦里未说尽的温柔,裹着冬的清寂,也藏着春的伏笔,软乎乎地落在心头。
南方的友人,你那里可还暖和?
北国的清晨,寒意浸骨,今日是小年,本该掸尘扫岁,辞旧迎新,阳光却偏偏怯怯躲闪,不肯多洒半分暖意。我立在清寒里,满心痴痴地盼,盼第二场雪落满肩头。
白雪不是寻常的景致,它能重启被岁月揉皱的时光,也能温柔地掩饰住心底盘亘的崎岖。那些难言的皱,那些未说的心事,都被这纯白轻轻覆盖,不张扬,不刺痛,像被时光妥帖安放,只留一片干净的温柔。
而未来,于我而言,本就是一种虔诚的宗教。
不必追问前路,不必苛求答案,只需心怀赤诚,静静礼拜。雪落是祷词,风过是回响,冬的清寒终会酿成春的温柔,我守着这纯白的信仰,等雪落,等来日,等所有崎岖都被时光慢慢抚平。


.冬腊为契,乡味牵魂


冬月刚踮着霜尖踩进日子,腊月就攥着年的衣角赶来了,这两个名字多有意思,像从古籍里溜出来的精灵,带着雪的清冽和糖的甜润,念一遍都觉得唇齿生香。它们哪里是普通的月份,分明是春节藏在时光里的倒计时牌,一天天撕着,把盼年的心思撕得又痒又甜。
小时候的冬月腊月,是被欢喜泡胀的时光。尤其进了腊月,寒假像张撒欢的网,把我这个小兽般的女孩儿兜进无忧无虑的天地里。不用再听闹钟的催命符,不用再背那些绕口的课文,每天睁开眼,空气里都飘着年的预告。巷口的烤红薯摊早早就支起来了,铁皮桶里的炭火红红火火,红薯在里面咕嘟着,烤得焦黑的外皮裂着缝,甜香像长了脚,顺着风跑遍整条街。我攥着皱巴巴的零钱,围着摊子踮脚张望,等到热乎乎的红薯到手,烫得左右手倒腾,咬一口,软糯的果肉裹着蜜糖似的汁,烫得直呼气也舍不得松口,这大概就是年味儿最初的模样,带着烟火气的甜。
大人们总说腊月忙,忙过年,可我只看见满屋子的热闹。祖母会把花花绿绿的糖果装进玻璃罐,摆在八仙桌最显眼的地方,却不许我多吃,说小孩吃多糖对牙齿不好,糖是要招待客人的。我就趁她不注意,偷偷溜到桌边,飞快捏一颗塞进嘴里,含着糖躲到院子里,甜味儿在舌尖化开,连跑跳都觉得更有劲了。祖父会搬来梯子,把屋檐下的灯笼擦得锃亮,又去集市上买来红纸和笔墨,要写春联。我凑在旁边,看着墨汁在红纸上晕开,横撇竖捺间都是喜庆,心里盼着赶紧贴上,盼着鞭炮声响起,盼着穿上新做的棉袄,盼着把兜里装满瓜子花生,在巷子里和小伙伴们疯跑一整夜。
那时候的年味儿,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是祖母腌在坛子里的腊肉,油光锃亮地挂在屋檐下;是祖父买回来的鞭炮,藏在柜子里,让我惦记得抓心挠肝;是集市上琳琅满目的年货,红的灯笼、金的福字、彩的年画,把腊月的街巷染得热热闹闹;是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香,混着煤炉的烟火气,在空气里酿成最诱人的滋味。我像小馋猫似的,跟在大人身后,东瞧瞧西看看,把年的期盼,一点点装进心里。
一转眼,当年围着烤红薯摊蹦跳的孩子,长成了背井离乡的大人。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忙工作、忙生活,故乡成了地图上的一个坐标,乡愁成了藏在心底的秘密。寻常日子里,思念就像天边的晚霞,偶尔在某个加班的深夜、某个吃到家乡菜的瞬间冒出来,浅浅淡淡的,转瞬又被生活的琐碎淹没。我穿着长裙,踩着高跟鞋,在陌生的城市里奔波,学会了伪装坚强,学会了独自承受,却再也找不回小时候那种纯粹的欢喜。
直到冬月的风捎来凉意,腊月的脚步悄悄临近。街角突然冒出烤红薯的摊子,炭火通红,甜香依旧,一口咬下去,滚烫的果肉裹着童年的记忆,瞬间就戳破了成年人的伪装。或许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洁白了天地,也洁白了思念,让我想起小时候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想起祖母在门口喊我回家喝姜汤的模样。又或许是和友人约了一场团聚,围坐在热气腾腾的火锅旁,聊着各自的家乡,说着过年的计划,乡愁就像锅里翻滚的汤汁,越煮越浓。
原来,不管走多远,不管长大多久,冬月和腊月都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暗号。每年它们一到,所有的思念都有了正当的理由。
年味儿从来都没有变,它藏在冬月腊月的时光里,藏在童年的记忆里,藏在每个游子的乡愁里。


.与寒日的温柔厮磨


冬风是季节递来的软令箭,不是凛冽的驱逐,是裹着绒边的邀约——邀人退回到温暖里,与光阴慢下来厮磨。
朝阳不再是夏日里撞破窗棂的莽撞少年,成了慢半拍的信使,携着橘色柔光,在窗帘后悄悄探头。我不再与赖床的念头较劲,反倒纵容自己沉在被窝这朵蓬松的云里。几分钟,是寒晨赠予的偷闲仪式:脚尖轻轻蹭过暖茸茸的被面,像触碰初融的春溪;翻身时带着棉絮的轻响,是与暖意的私语;再翻回来,把脸颊埋进枕间,呼吸里满是阳光晒过的香气。这不是懈怠,是给身心的软着陆,让每寸肌肤都浸在熨帖的温柔里,外面的风再烈,也穿不透这层云朵织成的窝。
暮色漫进窗棂时,砂锅里正上演一场慢时光的宴。大枣圆滚滚地沉底,桂圆剥去硬壳露出琥珀色的果肉,银耳舒展成半透明的云絮,莲子揣着一颗清白的心,再丢一小块红糖,看它在沸水中慢慢化开,像星子坠入墨夜。小火煨着,咕嘟声是冬夜的摇篮曲,半小时后,盛出一碗甜糯。瓷碗的温度透过指尖蔓延,小口啜饮,暖意从舌尖滑入胃里,再顺着血脉漫到四肢百骸,那些藏在骨缝里的寒气,都被这甜暖一一招安,连心底的皱,也被熨烫得平平整整。
周末是与阳光的赴约,这场约会有精确的时刻表。上午十点,第一缕阳光爬上沙发左侧,像个害羞的访客;十一点,它挪到膝头,在摊开的书页上撒下细碎的彩虹,字里行间都染着暖;正午时分,它裹着排骨汤的香气,在餐桌中央安营扎寨,看我小口啃着软烂的排骨,骨缝里的鲜香与阳光的暖香缠在一起;下午两点,它顺着墙根缓缓退去,像赴下一场温柔的约。这四个小时,我是追光的旅人,看书时让光斑落在眉梢,吃饭时让暖意裹着碗筷,平躺时让阳光吻遍肩头,像是与恋人并肩,不说话,也十分美好。
原来冬是最懂留白的画师,用寒风勾勒出温暖的轮廓,用长夜铺就出欢喜的底色。若不是这寒,怎会贪恋被窝的软、甜汤的暖、阳光的柔?若不是这藏,怎会发现这些被夏日的喧嚣忽略的细碎美好?我不再是对抗季节的勇者,而是顺应寒日的归人,在冬的怀抱里,捡拾起寸寸温柔,攒聚成整个冬日的明亮。风还在窗外吟唱,而我在暖光里,与冬,与自己,温柔相依。


九.虹,季风与熔岩的秘语
荒原上的风总带着沙砾的粗粝,却偏生托得起一道虹的骨血。你看她悬在赭色的天穹下,不是江南烟雨里那抹柔腻的彩练,是裹着万千大水的魂,是封着大雪覆盖的火山的骸——水在她脉络里蛰伏,是枯河床下暗涌的潮;火在她脏腑里沉眠,是冻土层下滚烫的核。
她的掌心里攥着四季的风,不是裁柳的软风,不是拂荷的熏风,是掠过戈壁的朔风,是漫过盐沼的热风,是卷着沙棘果碎裂气息的季风。风过处,她便抖落一身七彩,不是飞花雨的缠绵,是沙砾被日光折射出的幻色,是碱蓬草燃成的赤,是盐湖浸出的青,是胡杨枯皮褪下的金,碎在荒原里,像谁遗落的谶语。
你说你爱上她。
你爱上的哪里是她。是荒原夜里悬在断墙头上的半轮月色,是被风揉碎又拼起的,是被沙磨钝又擦亮的,是连影子都带着荒寒的;是沙海深处浮动的海市蜃楼,是蜃气凝成的亭台,是波光漾出的回廊,是伸手一触就化作流岚的虚妄。
你明知月色是偷来的清辉,蜃楼是编就的谎言,明知这道虹的骨血里,一半是大水漫过荒原的渴,一半是火山冲破冰封的烈,明知握住的风会从指缝溜走,接住的彩会在日头里消散。可你还是站在沙砾上,眯着眼望她,望那道悬在荒原上空的虹,望那团裹着水火的魂,望那片藏着月与蜃楼的影,着迷得像个守着沙堆的孩子,守着一场注定要消散的梦。
风又起了,卷着虹的碎屑掠过你的发梢,像一句没说出口的秘语。荒原沉默着,只有沙砾在脚下簌簌作响,只有月色在墙头静静流淌,只有你,还在爱着这场荒诞的、炽热的、转瞬即逝的虚妄。


十.雪夜偷藏的春信
雪是偷拿了月亮的粉笔吧,趁夜把天地都涂成通透的白,不是寡淡的素色,是浸了星光的乳白,把夜熨得平平整整,连风路过都要放轻脚步,怕蹭脏这泼洒的雪色。寒气不再是凛冽的闯入者,倒像冬夜的悄悄话,缠在梅枝上打转,那些本想抱团取暖的梅骨朵,被冻得鼻尖发红,却偏要捂着脸捉迷藏,半开的花瓣像一个个小袄,藏在雪缝里眨着粉嫩嫩的眼睛。
风是个调皮的匠人,哈一口气就锻出无数冰棱剪刀,不是要裁碎尘世的热闹,反倒把市井的喧嚣剪得细细碎碎,筛出清欢的碎屑,冻成冰雕摆件。卖糖炒栗子的吆喝凝在街角,孩童追跑的笑声冻成透明的珠子,滚落在雪地里,被路过的麻雀叼走一颗,嚼得咯吱响。快乐最是贪心,纠集起漫天雪沫堆成圆滚滚的雪人,圆脑袋上插着枯枝做的羊角,夜里就偷偷在梦乡里翻跟头,帽子掉在雪堆里,被藏着的梅花偷偷叼去当坐垫;那些藏在衣角的苦痛,被笑声焐得发软,顺着雪人的脸颊淌下来,变成温温的雪水,顺着冻土的纹路钻进去,给冬眠的灵魂浇上一碗甜汤,让沉睡的心事都发了芽。
都说冰雪是吝啬鬼,偏要把晶莹藏一整个季节,可今夜它却大方起来,暂借一宿月光的清辉,把我们的梦都冻成剔透的水晶,晦暗的心事裹上冰壳,倒成了别致的纹路;洁白的向往凝在枝头,化作冰花的蕾丝。大寒来了,不过是冬姑娘踮着脚走过窗棂时,不小心碰响了檐下的冰铃,惊起人世间一场轻轻的心悸。你听,寒风也有雅号,叫凛冽,却偏要装成温柔的匠人,把窗玻璃当作画布,一笔一画刻出冰花的模样,有的像展翅的蝶,有的像含苞的梅,每一道棱角都藏着俏皮的押韵。
此刻的冬夜,哪里有半分萧瑟?雪地里藏着梅花的悄悄话,冰棱上挂着风的小玩笑,雪人在梦里数着星星,而我的眼中,早已开遍了雪白的春花——它们是被冰雪疼爱着的精灵,裹着冰壳也敢绽放,带着寒气也藏着温柔,就像这世间所有的美好,总要经过一场冬的洗礼,才能在心底酿成最清甜的芬芳。风还在吹,雪还在落,而那些藏在冰雪里的梦,正悄悄解冻,顺着春的脚印,慢慢发芽。


十一.虹园歌者
虹园总浸在半透明的光里,芳草是被揉碎的绿云,从脚边一直铺到虹影垂落的地方。我就站在这团柔软里唱歌,唱只属于自己的歌一一不是唱给谁听,只是风过草尖时,喉间自然漫出的调子;是虹的裙裾扫过草尖,月亮把银辉兑进海潮,而我忍不住跟着这盛大的节拍,把心事唱成了风的形状。
虹与月亮的舞会从黄昏开始,虹的七彩衣袂拂过天际,把云絮染成渐变的纱;月亮踮着脚旋转,银辉落进海潮里,让浪涛都带上了温柔的韵律。海潮是最热烈的伴奏,翻涌着原始的欢悦,拍打着岸礁,声音粗粝又坦荡。我踩着浪尖的节拍唱,歌声时而轻得像草叶的簌簌,时而亮得像虹的光斑,清风吻过唇齿时,歌声便沾了芳草的甜,混着海潮的咸,在虹园的神秘里自由穿行。
我本是大自然的孩子啊,我的歌里藏着草叶的呼吸,藏着虹的斑斓心事,藏着海潮不眠的脉搏。我唱晨曦爬过草尖的痒,唱虹影掠过肩头的凉,唱月光洒在睫毛上的软,唱到暮色漫过虹园,唱到星星缀满穹顶,没想过会有谁为这随性的歌驻足。
直到那阵浪涛格外汹涌,你从大海翻涌而来,带着一身咸涩的风与金子般的光,穿过虹的光影,越过漫坡芳草,猝不及防地将我紧拥怀中。你的怀抱里有浪涛的温度,有海石的粗粝,有虹园芳草的余温,紧紧的,仿佛要把我与我的歌,一同揉进海潮的心跳。
发丝还沾着你带来的海雾,你下巴抵着我的发顶,声音轻得像月光落在浪尖,带着笑意问:为什么?我也会爱上你的歌?
我埋在你的怀抱里笑了,歌声还在喉间轻轻震颤。因为我的歌没唱给喧嚣,没唱给过往,只唱给风,唱给月,唱给奔涌的海,唱给虹园里每寸自由生长的美好;而你,是从海的深处走来,带着和我一样热爱自然、袒露真心的灵魂,所以才会听懂这歌里的自在,爱上这不加修饰的本真。
虹还在天际舒展,月亮依旧温柔,海潮的欢悦从未停歇,我的歌还在继续,只是这一次,歌声里多了海的回响,多了拥抱的温度,多了一份不期而遇的、藏在风与浪之间的甜。


十二.蓝海未竟之形
蓝海是水态的永恒,是沉淀着时间碎屑的幽潭。你们悬浮其中,像两株被潮汐驯化的珊瑚,骨骼里浸着咸涩的静谧。所谓成长,不是向圆满趋近的轨迹,而是在无数的可能里,被暗流反复揉搓、拆解、重塑。你们是潮汐里不断解构又重组的形态,是盐粒与光斑交织的幻影,永远在完成的途中,永远抵达不了最终的自己。
她曾与你并肩漂浮,指尖触到你鳞片般微凉的轮廓。你们谈话,话语像气泡般升向海面,破裂时溅起细碎的星光;她相信你眼底的深海,那片与她同源的幽暗;她爱你身上未被驯化的棱角,爱你在暗流中仍愿向她舒展的柔软。彼时海面风平浪静,月光铺成银箔,你们以为彼此是对方在蓝海深处唯一的锚点,是混沌中相互确认的存在。
可就在呼吸与呼吸交叠的瞬间,她听见那声暗笑——它来自存在的皱里,来自蓝海最幽深的内核,像某种超越潮汐的意志,带着荒诞的悲悯。那笑声轻得像盐粒簌簌坠落,却在你们之间掀起无形的浪涛。
它开始添来另外的你和她。那是你未曾示人的侧面:藏在温柔底下的决绝,裹在包容里的疏离,是暗潮中突然亮出的骨刺;也是她未曾察觉的自己:埋在坦诚之下的怯懦,映在信任里的猜忌,是珊瑚骨骼深处未被钙化的柔软。这些额外的轮廓像海雾里浮现的虚影,与原本的你们重叠、碰撞,让关系变得丰沛如涨潮的海面,却也危险如暗礁密布的航道。
你们开始在彼此的多重形态里迷失:有时她触到的是你向她敞开的温软,下一秒便撞上暗潮里突然转向的坚硬;有时你拥抱的是她坦露的真诚,转身却瞥见她藏在光斑后的闪躲。那的暗笑从未停歇,它不断投喂着你们的复杂性,让你们在相互确认与相互背离中浮沉——丰富是真的,那些额外的你和她让彼此的存在变得立体,像珊瑚的纹路般纵深;危险也是真的,你们随时可能被对方未被窥见的侧面刺伤,随时可能在暗潮的拉扯中,漂向各自的荒芜。
蓝海依旧沉默,潮汐依旧翻涌。你们仍是那两株未完成的珊瑚,在咸涩的永恒里,被无数可能的形态包裹。那声暗笑成了蓝海的背景音,提醒着你们:所有的相信与爱,都带着未被勘破的复杂;所有的亲密,都是在危险的丰沛里,依然愿意向对方伸出试探的触角——哪怕下一秒,就会被暗潮里另一重陌生的轮廓撞得生疼。而这未竟的变形,这带着危险的丰富,或许就是你们在蓝海里,最真实的存在模样。


十三.夕野长河向你流
夕阳正把余晖揉进田野,风贴着麦浪起伏的弧度漫来,带着泥土与枯草的气息。这阵风不是凭空而至,是无数个晨昏的酝酿,是云影掠过田垄的痕迹,是虫鸣在草叶间的沉淀,是时光在这片土地上,层层叠叠积攒下来的、沉默的因果。
风拂过的时候,远处的树影在暮色里晃了晃,田埂的轮廓也跟着柔和起来。这些移动的景物,像一把钥匙,轻轻拧开了心湖的闸门。有什么东西,正从极古老的开端涌流而来——从第一缕天光刺破洪荒,从第一株草芽顶破冻土,从第一块岩石在时光里慢慢风化,一路奔涌,越过了岁月的荒原,越过了杳渺的过往,最终,温柔地流向你,流向你安睡时平稳的呼吸。
那些雕琢出树木挺拔身姿的,是风雨的蚀刻,是时光的滋养;那些铸就了岩石岿然模样的,是地壳的抬升,是岁月的沉淀。这沉默而坚韧的力量,此刻正化作我胸腔里翻涌的渴望,它不会随夕阳沉落,不会被晚风吹散,会和树木、岩石一样,在时光里永存。
所有美,都藏在过程里。是麦种破土时的颤抖,是花开花谢时的从容,是岩石风化时的斑驳,是树木生长时的年轮。这些流动的、不完美的、转瞬即逝的美,悄悄教会了我爱你的方法——不是固守一隅的执念,不是一成不变的描摹,而是像风一样随行,像树一样生长,像岩石一样在时光里,慢慢变更成更契合彼此的模样。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田野归于寂静。风还在吹,心还在流,从古老的开端,流向你安睡的梦境,流向没有尽头的、被爱与美填满的远方。

十四.窄路
相同与相同的叠印,是磨穿鞋底的沙砾,是晨昏里雷同的呼吸,最终都熔成一团倦怠的雾,漫过眉骨,漫过所有试图锚定的坐标。而差别是雾里突兀的石,棱角生冷,撞得人骨头发疼,凝在那里,便成了推不开的陌生——像隔着一层磨砂的玻璃,看得见轮廓,触不到温度。
你走在这二者拉扯出的窄路上。
路的宽度容不下半步踉跄,两侧是深渊,一边沉睡着怠惰的麻木,一边沸腾着疏离的刺痛。这是你亲手铺就的路,是你为自己制造的、别无选择的旅行。
他就走在你身侧,是你的分身,是你影子里剔出的骨。他听从你的指使,你让他朝东,他便不向西;你让他拾起一朵花,他便不碾落一片叶。他是你秩序的执行者,是你对抗混沌的武器。可他又总把你推向孤独的腹地——当你在人群里笑闹,他便站在阴影里沉默;当你伸手去触碰温暖,他便拽着你的脚踝,将寒意丝丝缕缕地送进你骨髓。
你看见他的痛苦,是掌心里反复攥紧又松开的沙。他不断寻求着你的秩序,那个被你描摹了千万遍的、关于圆满的幻象。他循着风的轨迹,循着露水滴落的弧度,循着月光铺就的纹路,一寸一寸地丈量,一步一步地靠近。可每当指尖触到那秩序的边缘,他又必须转身背离——因为那秩序本就是你虚构的镜花水月,是怠倦与陌生之间,悬着的一枚诱饵。
背离的刹那,窄路便晃了晃,两侧的深渊里,传来荒原的风声。
你和他并肩走着,在相同与差别织就的网里,在怠倦与陌生拉扯的弦上。他的痛苦是你的痛苦,他的寻求是你的寻求,他的背离是你的背离。你们是彼此的枷锁,也是彼此的救赎。
风从荒原吹来,卷起细碎的沙,落在窄路上,落在你们的肩头。这条路没有尽头,就像你制造的这场旅行,永远走不出怠倦的雾,也永远跨不过陌生的石。而那寻求与背离的往复,是窄路上唯一的脚印,是荒原之上,唯一的回响。


十五.物魂记
窗帘半卷的午后,总有些碎碎的光阴,循着风的影子,悄悄躲进了案头的物事里。像那旧年传说里的魂灵,恋着尘世的一点暖,不肯轻易散去,只蜷在某件寻常东西里,等一个懂它的人,轻轻叩响门扉。
你看那方端砚,砚池里还凝着半宿的墨香。昨夜的月色凉如水,你临着欧体的帖,笔尖在纸上簌簌走着,案头的铜炉里,檀香燃得只剩一点余烬。那一小时的静,就被墨汁裹了,渗进砚台的纹路里,成了它筋骨里的一部分。日后你再摩挲这砚,指尖触到的,何止是石头的凉?分明是那晚的月色,是笔尖划过纸页的轻响,是你心头漫过的,一点不着痕迹的怅惘。
窗台上的那柄团扇,竹骨已有些泛黄,扇面上的桃花,褪成了淡淡的粉。那是去年暮春的时光,你攥着它去园子里扑蝶,蝶儿飞进了荼蘼架,你追着跑,裙裾扫过石阶,惊起一地落英。累了便坐在石凳上歇,团扇摇出的风,裹着花香,也裹着你那时的笑。如今那一小时的欢,就藏在扇骨的缝隙里,你轻轻摇它,风里便有了去年的春味,朦胧着,却又真切得触手可及。
还有那只素瓷的茶盏,杯沿缺了个小小的口。那日你与故人对坐,茶烟袅袅,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他说城南的梅开得好,你说明年要一同去赏。茶喝了一盏又一盏,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茶盏上投下细碎的影。那一小时的暖,就浸在茶渍里,粘在杯壁上。日后你独酌时,瞥见那缺口,心头便漫过一丝软,原来时光最恋旧,偏拣些琐细的物件藏了去,你若不寻,它便永远守着那段记忆,像个沉默的老仆,守着主人的秘密。
最妙的是案头那本旧诗册,页角卷着,夹着一片干枯的荷。那是初秋的雨日,你去池边看荷,雨点打在荷叶上,噼啪作响。你摘了片将残的叶,夹进诗册里,想着留个秋的念想。那一小时的清寂,就跟着残荷,住进了纸页间。如今你翻到那一页,枯叶簌簌作响,仿佛又听见那日的雨声,看见池面的涟漪,一圈圈,漫过心头。
这些被时光寄居的物事,原是生命的知己。它们不像记忆那样善变,不会被岁月磨得模糊。你若有心,便能从砚台里翻出月色,从团扇里摇出春风,从茶盏里品出旧话,从诗册里拾得秋声。它们藏着一腔的痴,一腔的暖,不声不响,却把你逝去的每一小时,都妥帖安放。
你不必刻意去寻。时光本就是个最会躲猫猫的小丫头,它藏在你用过的每件旧物里,藏在你走过的每寸光阴里。只要你肯低头,肯伸手,肯用心去摩挲那些带着岁月痕迹的物件,那些被拘禁的时光,便会怯生生地探出头,与你重逢。
这世间的光阴,原不曾真正逝去。它只是换了种模样,住在了你的物事里,成了它们的魂。


十六.冬腊为契,乡味牵魂
冬月刚踮着霜尖踩进日子,腊月就攥着年的衣角赶来了,这两个名字多有意思,像从古籍里溜出来的精灵,带着雪的清冽和糖的甜润,念一遍都觉得唇齿生香。它们哪里是普通的月份,分明是春节藏在时光里的倒计时牌,一天天撕着,把盼年的心思撕得又痒又甜。
小时候的冬月腊月,是被欢喜泡胀的时光。尤其进了腊月,寒假像张撒欢的网,把我这个小兽般的女孩儿兜进无忧无虑的天地里。不用再听闹钟的催命符,不用再背那些绕口的课文,每天睁开眼,空气里都飘着年的预告。巷口的烤红薯摊早早就支起来了,铁皮桶里的炭火红红火火,红薯在里面咕嘟着,烤得焦黑的外皮裂着缝,甜香像长了脚,顺着风跑遍整条街。我攥着皱巴巴的零钱,围着摊子踮脚张望,等到热乎乎的红薯到手,烫得左右手倒腾,咬一口,软糯的果肉裹着蜜糖似的汁,烫得直呼气也舍不得松口,这大概就是年味儿最初的模样,带着烟火气的甜。
大人们总说腊月忙,忙过年,可我只看见满屋子的热闹。祖母会把花花绿绿的糖果装进玻璃罐,摆在八仙桌最显眼的地方,却不许我多吃,说小孩吃多糖对牙齿不好,糖是要招待客人的。我就趁她不注意,偷偷溜到桌边,飞快捏一颗塞进嘴里,含着糖躲到院子里,甜味儿在舌尖化开,连跑跳都觉得更有劲了。祖父会搬来梯子,把屋檐下的灯笼擦得锃亮,又去集市上买来红纸和笔墨,要写春联。我凑在旁边,看着墨汁在红纸上晕开,横撇竖捺间都是喜庆,心里盼着赶紧贴上,盼着鞭炮声响起,盼着穿上新做的棉袄,盼着把兜里装满瓜子花生,在巷子里和小伙伴们疯跑一整夜。
那时候的年味儿,是看得见摸得着的。是祖母腌在坛子里的腊肉,油光锃亮地挂在屋檐下;是祖父买回来的鞭炮,藏在柜子里,让我惦记得抓心挠肝;是集市上琳琅满目的年货,红的灯笼、金的福字、彩的年画,把腊月的街巷染得热热闹闹;是家家户户飘出的饭菜香,混着煤炉的烟火气,在空气里酿成最诱人的滋味。我像小馋猫似的,跟在大人身后,东瞧瞧西看看,把年的期盼,一点点装进心里。
一转眼,当年围着烤红薯摊蹦跳的孩子,长成了背井离乡的大人。日子像被按下了快进键,忙工作、忙生活,故乡成了地图上的一个坐标,乡愁成了藏在心底的秘密。寻常日子里,思念就像天边的晚霞,偶尔在某个加班的深夜、某个吃到家乡菜的瞬间冒出来,浅浅淡淡的,转瞬又被生活的琐碎淹没。我穿着长裙,踩着高跟鞋,在陌生的城市里奔波,学会了伪装坚强,学会了独自承受,却再也找不回小时候那种纯粹的欢喜。
直到冬月的风捎来凉意,腊月的脚步悄悄临近。街角突然冒出烤红薯的摊子,炭火通红,甜香依旧,一口咬下去,滚烫的果肉裹着童年的记忆,瞬间就戳破了成年人的伪装。或许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洁白了天地,也洁白了思念,让我想起小时候在雪地里堆雪人、打雪仗,想起祖母在门口喊我回家喝姜汤的模样。又或许是和友人约了一场团聚,围坐在热气腾腾的火锅旁,聊着各自的家乡,说着过年的计划,乡愁就像锅里翻滚的汤汁,越煮越浓。
原来,不管走多远,不管长大多久,冬月和腊月都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暗号。每年它们一到,所有的思念都有了正当的理由。
年味儿从来都没有变,它藏在冬月腊月的时光里,藏在童年的记忆里,藏在每个游子的乡愁里。


十七.与寒日的温柔厮磨

冬风是季节递来的软令箭,不是凛冽的驱逐,是裹着绒边的邀约,邀人退回到温暖里,与光阴慢下来厮磨。
朝阳不再是夏日里撞破窗棂的莽撞少年,成了慢半拍的信使,携着橘色柔光,在窗帘后悄悄探头。我不再与赖床的念头较劲,反倒纵容自己沉在被窝这朵蓬松的云里。几分钟,是寒晨赠予的偷闲仪式:脚尖轻轻蹭过暖茸茸的被面,像触碰初融的春溪;翻身时带着棉絮的轻响,是与暖意的私语;再翻回来,把脸颊埋进枕间,呼吸里满是阳光晒过的香气。这不是懈怠,是给身心的软着陆,让每寸肌肤都浸在熨帖的温柔里,外面的风再烈,也穿不透这层云朵织成的窝。
暮色漫进窗棂时,砂锅里正上演一场慢时光的宴。大枣圆滚滚地沉底,桂圆剥去硬壳露出琥珀色的果肉,银耳舒展成半透明的云絮,莲子揣着一颗清白的心,再丢一小块红糖,看它在沸水中慢慢化开,像星子坠入墨夜。小火煨着,咕嘟声是冬夜的摇篮曲,半小时后,盛出一碗甜糯。瓷碗的温度透过指尖蔓延,小口啜饮,暖意从舌尖滑入胃里,再顺着血脉漫到四肢百骸,那些藏在骨缝里的寒气,都被这甜暖一一招安,连心底的皱,也被熨烫得平平整整。
周末是与阳光的赴约,这场约会有精确的时刻表。上午十点,第一缕阳光爬上沙发左侧,像个害羞的访客;十一点,它挪到膝头,在摊开的书页上撒下细碎的彩虹,字里行间都染着暖;正午时分,它裹着排骨汤的香气,在餐桌中央安营扎寨,看我小口啃着软烂的排骨,骨缝里的鲜香与阳光的暖香缠在一起;下午两点,它顺着墙根缓缓退去,像赴下一场温柔的约。这四个小时,我是追光的旅人,看书时让光斑落在眉梢,吃饭时让暖意裹着碗筷,平躺时让阳光吻遍肩头,像是与恋人并肩,不说话,也十分美好。
原来冬是最懂留白的画师,用寒风勾勒出温暖的轮廓,用长夜铺就出欢喜的底色。若不是这寒,怎会贪恋被窝的软、甜汤的暖、阳光的柔?若不是这藏,怎会发现这些被夏日的喧嚣忽略的细碎美好?我不再是对抗季节的勇者,而是顺应寒日的归人,在冬的怀抱里,捡拾起寸寸温柔,攒聚成整个冬日的明亮。风还在窗外吟唱,而我在暖光里,与冬,与自己,温柔相依。


十八.雪蝶笺

寒塘敛了波痕,远山裹一身素缟,天地便落成了素笺。雪是趁夜赶来的,不是六出的絮,是千万只最小的白蝴蝶,翅尖沾着冷月的霜,怯生生栖在窗棂、梅枝、荒径的枯草上,像谁遗落的碎玉。
那年妈妈走时,也是这般雪天。这些白蝴蝶似是得了冥冥中的召引,成群结队漫过屋脊,扑棱棱落满灵前的素幛。它们不是来吊唁的,是揣着妈妈未弹完的琴瑟,要替她缀补那断了弦的岁月。琴键原是凉的,经了蝶翼的摩挲,竟漾出几分暖。妈妈的魂灵就附在蝶翅上,旋、转、翩跹,跳着最妖娆的舞——不是戏台上的霓裳,是灶前的烟火,是灯下的针线,是唤我乳名时,眉弯里漾开的笑涡。
它们还衔走了妈妈最后那滴泪。那泪是暖的,混着灶膛的烟火气,被蝴蝶揉进了案头的一张白纸。纸是寻常的竹纸,经了这泪的浸润,竟生出细密的纹路,像蝶翅的脉络,像琴瑟的丝弦。
此后每至雪天,我便展一张素笺。风从窗缝溜进来,拂过纸页,就听见细细的弦音。那些白蝴蝶便从纹路里钻出来,翅尖沾着墨痕,在诗行里穿梭。它们不说话,只绕着笔尖飞,像妈妈还在时,悄悄立在我身后,看我描红时,轻轻拂去纸上的尘。
雪落得更密了,白蝴蝶栖满了梅枝。恍惚间,竟辨不清哪是雪,哪是蝶,哪是妈妈含笑的眉眼。



十九.虹园风絮笺

虹园的竹影刚蘸了池波,风便携着软罗烟来了。新抽的柳丝垂向水面,不是寻常摆动,倒似虹调琴时未收的余韵,缠缠绵绵,漾开一池碎玉,连游鱼都沉在水底,静听这春的私语。
日头西斜时,悬在檐角的铜铃,风过便轻轻叩响。那声响软得像梦痕,蹭着酣眠的睫毛,不扰半分。檐下的青苔被风吻得发潮,晾衣绳上的水珠却被这温存惊落,滴在青石板上,碎成满地银星。风偷了厨下的炊烟,带着槐香,悄悄碰了碰那挂着的鲛绡帕子。
纸鸢总爱趁风而起,牵着云絮飘向天际。拾纸鸢的人抬头时,风正替那断线的纸鸢掖好衣角,慢悠悠地载着童真远去。远处的栾树举着缤纷,风踮着脚走过,怕踩碎了那些绛红的小令,只把落英扫成小径,引着月光,漫过窗棂。
我立在桂树下,风裹着甜香而来,凉沁沁的,似裹了一袭月白绫罗。桂花苞在风里次第舒展,那香不是扑鼻的烈,是藏在袖间的幽,温润内敛。风过发梢时,竟牵出些欲说还休的回忆,与帘角的流苏缠在一起,晃呀晃,晃成了菱花镜里的鬓影。
念及旧人时,风便卷着芦苇的白浪而来,夹着满地落花,似未干的泪痕。那茫茫苇荡里,风是无声的叹息,把思念吹得又轻又软,落在青石阶上,成了一层薄薄的霜。
大雪纷飞的夜,归人踏雪而行,风却在他心头展开一面猎猎旗帜,不是凛冽的寒,是暖的、燃的,像除夕夜的灯火。而月圆之夜,漂泊者遇着檐下的流浪猫,风便从心弦上摘下一瓣月光,轻轻放在猫的鼻尖,那点润,熨帖了所有孤寂。
这风,原是痴魂,缠过竹影,吻过铜铃,载过纸鸢,藏过桂香。它懂春的软,懂夜的静,懂思念的沉,懂归人的暖,在虹园流转,把寻常景致,都酿成了诗,醉了岁月,也醉了人心。


二十.兰,荒原的清魂
石罅吞着雾,兰在幽谷的骨缝里立着——不是待沽的贤才,是荒原遗落的一枚玉簪,自凝霜,自吐芳,把孤独织成苍绿的经纬。
俗人踏过荒原,只嗅得到野芳的烈,只看得见繁花的灼,他们的目光是生锈的锄,刨不开兰叶的简素。可这叶偏是铁线织就的,终年鲜绿,不枯不槁,风来便斜出一道冷影,露落便碎成满地星子,刚柔相济得像荒原上未凉的月光——“看叶胜看花,原是懂的人,才看得见这骨缝里的风骨。
花期是荒原的意外。素瓣破萼时,不喧不嚷,白得像褪尽血色的骨,缀着几缕鹅黄,是荒原上仅存的温软。香是雾做的,初时贴地爬行,似有若无,像荒原上迷路的风;待冰儿伴曲房的兰久坐,它便从荒原漫上来,绕着窗棂,缠着案头的兰,清而不浊,幽而不散,却终究会被熟稔磨成虚无——“久而不闻其香,原是荒原的遗忘法则。
冰儿偏要与这法则为敌。她从曲房踱向无兰的空廊,像从清魂走向荒芜,风灌进衣裙,吹散鼻尖最后一缕香;再转身回返,那香便撞上来,冷冽得像久别重逢的刀,划开麻木的嗅觉。一来一回,竟是与荒原的遗忘拔河——她要这香,要这骨缝里的清,要这荒原中不肯沉沦的佐证,日日闻,时时闻,像守着荒原上仅存的火种。
兰生幽谷与处曲房,幸与不幸原是两面。幽谷是遗弃,曲房是打捞,而冰儿这样的人,是荒原上的拾荒者,识得这香是清魂,这叶是风骨,这兰是未死的诗意。可她又何尝不是另一株兰?在人心的荒原上,含熏待清风,等一个懂的人,等一场不被遗忘的遇见。
惠风和畅是荒原的假象,皓月当空才是真相。一人独坐窗下,兰影横斜,如荒原的速写,香似有若无,缠在指尖,绕在眉尖,时光便慢成荒原上的流沙。友人踏月而来,是荒原上的另一个拾荒者,煮一壶茶,茶香是人间的暖,兰香是荒原的冷,冷暖交织,竟在曲房里织成一片孤岛。无需多言,默契是荒原上的密码,一啜一嗅间,便懂了彼此坚守的清。
夜渐深,友人辞去,兰在案头吐着幽息,人在窗前立成石像。荒原的风掠过窗棂,香与影纠缠,像两个孤独的证人。或许每一片荒原,都有一株兰,在骨缝里吐芳;每一个拾荒者,都在静候,等那缕香,等那个知音,等荒原上一场不被遗忘的清欢。


二十一.霞风酿彩

漠风卷着孤烟的苍劲穿度千峰,高原雨携着岩苔的清润漫过万壑,这两样粗粝又温柔的物事撞个满怀,竟醺醺然酿出漫天流霞,抖落得天地间一派彩蓬蓬的明丽。
愁云盘踞的山谷收了呜咽,倦潮拍打的滩涂敛了叹息,都将枯秋的萧索叠进了霜痕里。莫教盈眶的泪漫过睫尖,莫教蚀骨的酸楚缠上心头,更休让疑虑的指尖,掐碎梦畔那抹颤巍巍的胭脂晕红。
那流霞曳着几缕清飔,款款摇作夏水九叠的琴瑟。阳光是跃动的金屑,风一吹便簌簌落满阶前;月色是窗棂间漏下的银线,漫过案头便染香了诗笺;露珠是竹上滚过的碎玉,坠在草间便惊起一帘幽梦;火狐偷衔了虹玛瑙坠子,踏着青芜掠过篱落,惹得枝间雀儿扑棱棱飞散;星星被晚风拂着,悠悠嵌进了流霞。
原是风与雨的一场酣醉,才泼出这漫天锦绣。不耽于悲戚,不困于烦忧,方见得这霞影横斜,风露皆香。

二十二.雾霁松音

新雨初收,晓雾如缟,漫过青嶂时,竟将岭头的翠色揉成了半透明的玉。山风掠过松梢,抖落满枝的清露,簌簌簌簌,倒似梵音轻诵,洗得人灵台皆净。
他踏着湿苔,彳亍在林径间,忽的就想起心底的那点痴念来。偏生是这般没出息的性子,喜欢一个人,竟像雏鸭初破壳,第一眼动心的,便认定了是毕生的归处。一颗心掏出来,热乎乎的,捧着递过去,那笑靥是日头,那言语是圭臬,便是让他学着檐下的飞燕,绕着她的窗棂打转,也是甘愿的。
他这双眼睛,原是容不得半星尘沙的。那些惯会捏着虚空画饼的,那些与他气息不投、言语相悖的,纵是捧着金玉来,也只觉是聒噪。倒不是他生性孤僻,实在是同他们立在一处,便如兰芷傍了蒿草,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不如拂袖转身,任他们去逐那蝇头微利,他自守着这一方清净,倒也落得个心安。
只是这般执拗,原是熬了多少夜才炼出来的。曾有多少个三更天,他对着窗棂外的冷月,数尽了檐角的漏滴。也曾一脚踩进泥泞里,摔得满身尘土,也曾攀过断崖绝壁,指尖抠出血痕,堪堪才从那困顿里挣出来。如今想来,那些夜的黑,那些路的险,倒像是淬了火的锤,将一颗心锻得愈发澄澈。
风又起了,松涛阵阵,梵音愈清。雾霭深处,似有虹影一闪,转瞬便隐了去。他立在林间,听着那松声,忽然就笑了。原来这世间最好的光景,不是他人眼中的繁花似锦,而是自己守着这点痴性,不与俗尘同流,不被虚浮所扰。
待雾霁风停,他便折一枝松影,携着这满心的澄澈,缓步归去。纵是前路还有风雨,又何妨?他这颗心,早已如岭上青松,经霜愈茂,历雨弥坚了。


二十三.月浸我心

山月垂檐,风竟敛了声息,似怕惊破这夜的魂魄。四下里不闻虫鸣,不闻犬吠,只有清辉漫过林梢屋角,织就无边的缟素,连阶前的草叶都镀上了一层玉色,美得叫人不敢出声。
我踏着霜痕缓步,履印浅浅,落在青石板上,像一行未写完的诗。心湖早被月色熨得平帖,不起半分涟漪,竟能听懂枝间宿鸟的呓语,它惦着巢里的雏儿,怕霜寒了羽翼。风过衣裙,凉而柔,我于这缕清风前,不过是个萍水过客,来也无声,去也无痕,不必留名,不必牵念。
檐角的猫咪偏不安分,蹬着老槐的桠杈练登高,爪子挠得树皮簌簌响,惊飞了枝间的流萤。那点萤火飘向月色里,转瞬便融了,惹得我笑出声来。原来这静夜里,不止有我耽于清宁,还有这般憨拙的小趣,在树影里偷偷上演。
我立在月下,任月华如醴,漫过发梢眉尖,浸过衣裙,直把五脏六腑都涤得清澈。此刻的我,怕是要化作一枚月魄了,轻飘飘的,连脚步都带着清辉。分明是为了寻远方而来,却在这一夜的月光里,忘了路途,忘了归期。
世间原是这般好,不必追,不必赶,只消站定了,让月光浸满周身,便觉山长水阔,前路自有清风引路。


二十四.虹园风镜记
风,原是无迹的,偏要缠上池边的莲梗,绕着镜栏打个旋儿,才算有了形迹。你若不曾立在雾里,任它拂过鬓角,掠过眉尖,断不会晓得它的妙——它能把镜面上凝着的虹影,吹成丝丝缕缕的轻绡,也能把枯荷的残瓣,托得像漫天飞舞的蝶。它来时空手,去时却捎了莲香满袖,这便是风的无中生有,是独属于虹园的,不着痕迹的机锋。
园子里的溪,也不是日日都唱着歌的。春深时它奔涌着,撞碎石上的苔衣,溅起银亮的星子;到了冬寒,便敛了声息,在冰下悄悄歇着,像是累极了的旅人,枕着一溪的月光打盹。你若不曾赤足趟过它的浅滩,不曾在冰裂时听过它闷声的叹息,便不会懂,流淌是它的欢喜,断流也是它的从容——万物都有张弛,就像人心,有奔涌的热烈,也有静默的安然。
雾最浓的时辰,莲塘像被浸在牛乳里。我蹲在溪边,看冰下的水纹缓缓漾开,竟在那细碎的波痕里,认出了自己的模样。原来我也是这溪的一部分,曾随它奔过山涧,也曾伴它静卧寒冬;我也是这风的一部分,曾拂过陌上花开,也曾卷过檐角霜雪。万物本是一体,在生生不息的流转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必寻,不必问,只需静立,便得与天地相融。
待到月上柳梢,雾便淡了,镜栏边的月光,清得像陈年的酒。掬一捧月光在掌心,忽然就照见了古今——照见前朝的书生,在月下吟哦着莲的诗;照见隔世的女子,在镜前描着眉。原来月光不会老,它照着古人,也照着今人,照着虹园的一草一木,也照着众生的悲欢喜乐。我们都在月光里,做着一场又一场的梦,梦醒时,便悟了,光阴原是条首尾相接的河,古即是今,今亦是古。
有人说,这尘世嘈杂,我却说,尘世原是一面偌大的镜,你心里装着莲,镜中便映出一池的清雅;你心里藏着雾,镜中便漫起一片的迷茫。你笑,镜中的世界便跟着笑;你静,镜中的天地便跟着静。显化什么,看见什么,从来与你自己的心境,息息相关。
雪落时,虹园的人总爱倚着镜栏看雪。旁人只见满目白,虹园的人却能看见雪下藏着的春——那些埋在土里的莲籽,正悄悄攒着力气,那些枝头的梅苞,正憋着一肚子的红。这便是雪的妙处,看似素白寥落,内里却藏着繁花似锦的梦。
雨落时,污泥里也有惊喜。你若肯俯下身,侧耳细听,便能听见,淤泥深处,有莲苞正怯生生地舒展着腰肢,有清浅的香,正一丝丝地漫出来。原来污浊里,也能生出洁净;困顿里,也能开出欢喜。
风又起了,吹得镜面上的虹影轻轻摇晃。虹园的人,都在风里站着,笑着,不说话。他们知道,世间的妙,不在别处,只在你肯不肯去经历,去感受,去在无中生有里,寻出一片属于自己的,清朗天地。


二十五.园灯话
窗外的雾,是裁了半幅云的素纱,漫过池边的莲时,便洇出几分青濛濛的软。虹园的长灯,不是悬在檐角的俗物,是嵌在镜里的一弯虹影,亮着,便照见池底的星子,也照见往来的千帆——那些帆影里的悲喜,早被雾揉碎了,落在莲心,凝成颗颗不凉不暖的露。
灯下最宜读梦。蝶翅沾着雾色,栖在荷叶上打盹,梦便从翅尖漏下来,软软地铺在水面。梦里有甘,是新藕咬开时的脆甜;梦里有不甘,是残荷听雨时的轻叹。可待得雾散三分,莲瓣轻轻一合,那些甘与不甘,便都成了镜中花影,问时,是风过莲塘的簌簌声;答时,是云漫山尖的鸿蒙色。
倒也不必怨命运的予夺。你看那池边的舟,本是一截荷梗,载过春光,也载过秋霜,如今泊在雾里,早把千山万水,行成了袖底清风。恋着的,便隔了雾看一眼,留三分留白,恰如镜中虹影,近了反而失了韵味;厌着的,便随了风散了去,落七分安然,好比池底沉泥,忘了方得自在。
虹园里总住着两种人。一种捡花声,把莲开的轻响、蝶翅的振颤,收在陶瓮里,埋在柳荫下,待来年雾起时,便酿成满院的香;一种收烟火,把灶间的暖、檐下的月,缝在素笺上,藏在镜灯后,待夜半梦醒时,便铺成一纸的暖。
捡花声的,能在雾里立成一枝荷,遗世而独立;收烟火的,能在灯下活成一捧月,随世而沉浮。其实原是同一种人——心里亮着那盏虹镜灯的人,雾里看莲,花是禅;灯下读梦,梦是缘。
到最后,雾散了,灯暗了,莲睡了,蝶醒了。人间的千帆过尽,原不过是,镜中一虹,池上一莲,枕上一梦,心上一安。


二十六.云涯星迹
天穹是片旷远的荒原,妈妈踩着云絮的碎步,在那里彳亍。她挽着的云,是岁月剥落的棉,松松软软裹着旧年的炊香;指间缀着的星,亮得发脆,晃着我儿时仰起的脸。
她忽然俯身,投下一瞥。那目光越过风,越过尘世的烟火,轻轻落下——我知那是她要去的地方,是我记忆里永不荒芜的故乡。那里的星子总在闪烁,是灯下穿针的线,是唤我乳名的声,是灶台上温着的粥,盛着半生的暖。
今夜的梦,是被星光洇湿的笺。妈妈踏云归来,不携风,不带雨,只把袖间的星子抖落在我枕边。那些光,与记忆里的温度慢慢融在一起,像雪落在冻土上,悄无声息,却焐热了整宿的寒。
天快亮时,妈妈的身影又融进云涯。窗棂上的微光,是她遗落的星迹。我知道,妈妈从未走远,她把人间的牵挂,织进了这片荒原般辽阔的天。


二十七.雪魄栖心
将双目浸在雪色里,心便踏着碎琼乱玉,住进了雪乡。那雪乡远在尘嚣之外,铺着万顷缟素,拢着千年的寂静——这寂静是有肚量的,吞得下林间精怪的私语,咽得下山魂的浅叹,连人喉间未敢吐出的惊叹、胸腔里怦怦撞着的心跳,也一并收了去,酿成一坛清冽的缄默。
雪野茫茫,像谁抖开的一幅素笺,写满了无字的诗。忽有雪鸮从松影里掠出,翅尖沾着霜华,只轻轻一抖,便将雪地的一角卷作飞絮。它迎着朔风翩跹,羽衣翻覆间,竟似偷学了戏台上的身段,旋、转、掠、停,每一个姿态都艳得惊心。只是光阴太促,才舞得三两个回合,便敛了翅,立在冻枝上,一双金瞳望着茫茫白野,像在怅惘这弹指间的浮生。
猞猁却在雪色里失了踪迹。它的皮毛原是与荒林相宜的斑驳,此刻浸在无边的白里,竟也学着雪的模样,一点点褪去杂色。它踩着碎雪走,四爪落处,印出几朵小巧的梅,走着走着,便忘了来路,也忘了去路,只在这一片皓白里,演着一场无声的默片。偶一抬首,撞见枝桠间垂着的火棘,那红果子攒成一簇,艳得似泣血的珠,在雪色里灼灼地燃。猞猁盯着那红,忽然便定住了。这兽与果,竟是有着一样的魂灵,都揣着一腔无处安放的热烈,在这冰封的天地里,熬着漫长的寒。
风过处,有细碎的雪沫扑上脸颊,凉丝丝的。忽听得谁在雪影里低语:我是谁?无人应答,只有雪在簌簌地落。这雪是梦幻的,是疏离的,是裹着月光的纱,是浸着禅意的偈。它漫过荒径,漫过冰湖,漫过猞猁迷茫的眼,漫过火棘泣血的红,一路铺下去,竟通往天边一道虹——那虹是凝固的诗行,悬在雪与天的交界,闪着琉璃似的光,将这雪乡的寂静,化作了永恒的句读。


二十八.雪蝶笺
寒塘敛了波痕,远山裹一身素缟,天地便落成了素笺。雪是趁夜赶来的,不是六出的絮,是千万只最小的白蝴蝶,翅尖沾着冷月的霜,怯生生栖在窗棂、梅枝、荒径的枯草上,像谁遗落的碎玉。
那年妈妈走时,也是这般雪天。这些白蝴蝶似是得了冥冥中的召引,成群结队漫过屋脊,扑棱棱落满灵前的素幛。它们不是来吊唁的,是揣着妈妈未弹完的琴瑟,要替她缀补那断了弦的岁月。琴键原是凉的,经了蝶翼的摩挲,竟漾出几分暖。妈妈的魂灵就附在蝶翅上,旋、转、翩跹,跳着最妖娆的舞——不是戏台上的霓裳,是灶前的烟火,是灯下的针线,是唤我乳名时,眉弯里漾开的笑涡。
它们还衔走了妈妈最后那滴泪。那泪是暖的,混着灶膛的烟火气,被蝴蝶揉进了案头的一张白纸。纸是寻常的竹纸,经了这泪的浸润,竟生出细密的纹路,像蝶翅的脉络,像琴瑟的丝弦。
此后每至雪天,我便展一张素笺。风从窗缝溜进来,拂过纸页,就听见细细的弦音。那些白蝴蝶便从纹路里钻出来,翅尖沾着墨痕,在诗行里穿梭。它们不说话,只绕着笔尖飞,像妈妈还在时,悄悄立在我身后,看我描红时,轻轻拂去纸上的尘。
雪落得更密了,白蝴蝶栖满了梅枝。恍惚间,竟辨不清哪是雪,哪是蝶,哪是妈妈含笑的眉眼。


二十九.雪语
虹园的雪,是打镜面上漫下来的,轻飘飘,沾着虹影的余温,落在莲梗上,便凝作半颗透亮的玉。有人立在雾里,伸手接了一捧,笑道:这不是雪,是春神遣来的飞花,赶着给枯荷报信呢。
这话倒不假。但凡把雪认作飞花的,心底定是煨着一炉暖。纵是天寒地冻,纵是雾锁千峰,那点春意在骨血里焐着,便教眼前的白,都成了桃杏的魂。
也有人不这般看。他拾了雪,捻作细盐,往腕间的旧疤上轻敷。那疤是陈年的寒,是夜半漏雨的冷,是独行荒野时,风割过的痕。盐粒渗进肌理,不痛,只微微发涩,像把那些藏着的疼,都腌成了往事。原来把白雪当盐的人,身上都揣着一道未愈的伤,借这冷冽的白,消一消岁月的淤。
虹园里总有些拎着柴捆的人,往邻家的灶膛里添火。火光映着他们的脸,暖融融的,像揣着一轮小太阳。可谁又知,这些递暖的人,曾在最深的寒夜里独行。脚下的雪,没到膝盖;肩上的风,刮透布衫。他们曾抱着枯枝,在雪地里坐至天明,把自己冻成了一株会呼吸的树。暖别人的火,原是先把自己焐热了,再分与旁人的。
溪边常蹲着个望水的人,对着东流的波,絮絮叨叨,像与老友闲话。旁人笑他痴,他只摆手:这河,我认得。是啊,他怎会不认?他曾是这河里的一捧浪,奔涌过,冲撞过,撞碎在礁石上,溅作万点银星。后来浪倦了,便上岸,成了看水的人。如今与河对望,不必言语,便知彼此的过往。
还有个守着落日的人,把西天的熔金,一勺勺舀进诗笺里。他的字,是烫的,带着落日的余温,落纸时,竟把雾都烫出了细痕。旁人读他的诗,总觉指尖发烫,原来那些写落日的文字,颗颗都在燃烧,烧着他未凉的少年气,烧着他藏了半生的热烈。
雾渐渐散了,雪光映着镜,镜里的虹影,淡得像一声叹息。虹说,万物都在悄悄疗伤。你看那枯荷,雪盖着,便悄悄攒着力气;你看那溪水,冻着,便在冰下缓缓流淌。
若想把日子过得丰盈,过得晴朗,过得像镜里的虹那般澄明,其实也简单。只需怀揣一轮月,藏在莲心深处。那月不必亮得耀眼,只需清清淡淡,便足以把雾霭拨开,把寒夜照亮。
雪还在下,落在虹园的每寸土地上。有人捡雪作花,有人拾雪为盐,有人添柴取暖,有人对河怀想。世间百态,原不过是,你心里装什么,眼里便会看见什么。


三十. 山隐
峰峦褪尽人语,你便成了山的影。
肩挑着峰峦的清瘦,替众生接住山岚的叩问——你来,携着人间最淡的痴念,要与青嶂守一场无人知晓的私语。雾霭漫过苔痕时,那些可辨的妙处便浮了上来:松针坠露的轻,石罅藏云的软,连风掠过崖壁的声,都轻得像梦的衣角。
山尖挑着半盏云影,竟似笑你痴憨。它早把人世的喧嚣碾成了晨雾,那些所谓风流、所谓热闹,在松涛的低吟里,不过是一粒尘埃的辗转。你倚松静坐,看日光穿雾如丝,缠上指尖的凉意,所谓万物变轻,原是心与山魂相契,把俗念都化了烟。
风过苔痕,竟把人间风流,磨成了指尖的轻烟。山不语,你亦不语,唯有云影在衣间流转,含蓄里藏着千重意,既有山的清骨,又有虹的柔肠。


三十一.北冬虹笺
更北的十二月,风是最执着的拾荒人,把世间尘烟筛成雪沫,一瓣一瓣数着撒向旷野。雪花是风的絮语,数一遍,心尖那点小野心就轻轻颤一下,凉丝丝的,竟让人浑然不觉寒天的清冽。
案头摊开的诗集,是藏着虹影的旧笺。纸页泛着月光的白,竟压住了整夜的惶惑,像虹园,任风过雪落,自守一方安宁。你我总握着些无法命名的美好:是流水的清润,恰如虹园溪涧淌过的泉,未染尘俗;是雪光里浮起的痕,那是你记忆中虹园的余温,在北方的寒夜里,悄悄暖着指尖。
星子跌进冻溪,竟与雪光、虹影缠成了墨。这墨不是浓黑,是泛着虹色的清辉,落在诗笺上,晕开怀念的纹路——荒芜是虹园冬月的苔痕,长叹是风掠过虹桥的轻吟。那奔赴山河的人,梦里总生着虹的翅,翅尖沾着虹园的晨露与北方的雪沫,飞越寒夜,去向有光的远方。
你我原是时光的受赠者,收下流水的澄澈,收下虹影的暖艳,收下雪花的清寂,在岁月里沉淀成不可复制的韵致。北冬的寒再深,也冻不住你记忆里的虹,冻不住我诗笺上的暖,更冻不住共赴山河和爱的初心。


三十二.寒信梅心
小寒蹑足而来,湖山便浸在清寂的素色里。霜花缀在枯荷的残叶上,如碎玉撒落,西风掠过衰柳的枝桠,抖落满空寒绪,沙洲孤悬如岛,偶有孤鸿掠影,翅尖划破暮色,留下几分缥缈的怅惘。天地间似蒙着一层薄纱,将喧嚣滤尽,只余冷冽的清宁,恰如未染尘俗的初心。
最是寒夜可亲。围炉而坐,芋火燃得温吞,橘红的火光舔舐着壶底,映得人面暖融融。窗前明月如洗,清辉漫过窗棂,落在案头那枝寒梅上——它是二十四番花信的先行者,不与春芳争艳,不向暖阳乞怜,独在小寒夜破蕊,瘦枝疏影,似水墨晕染而成。梅香是极清极淡的,初时若有若无,待静下心来,方觉那幽香如一缕幽魂,从鼻尖绕到心头,不似桃李的浓烈,却带着冰肌玉骨的韧性,是'暗香浮动月黄昏'的幽玄,是寻寻觅觅后蓦然回首的惊喜。
月下赏梅,最是销魂。霜华沾湿衣袖,凉意沁肤,却不及梅香入魂的清冽。指尖轻触花瓣,薄如蝉翼的肌理下,藏着春的私语。这般景致,无需远赴天涯寻芳,只在园中一隅,便得天地清欢。想念起某人时,便取一张素宣,研墨画梅。笔尖蘸着月色与思念,一笔一画,勾勒出疏枝瘦蕊,每日染一瓣,从小寒到立春,九九八十一瓣染尽,纸上梅开正好,而心中牵挂的人,仿佛也踏着梅香,从寒夜中走来,带着春的暖意。
风有信,花不误,岁岁寒来,梅香如期。这梅,是岁寒中的坚守,是寂寞里的丰盈,是思念的信使,是时光的见证。它以清冷淡雅的姿态,告诉我:最美的遇见,往往藏在最沉静的等待里;最深的思念,终会伴着梅香,在岁月中沉淀成圆满。不必叹天涯路远,不必愁归期无定,只要心有梅香,念有归处,便是人间好时节。


三十三.真我如露

虹园的夜是被虹色浸润过的,软乎乎的,带着点刚熟的水蜜桃质感——不是那种扎眼的艳,是晕开的粉紫、橘橙、柔蓝,像把整个黄昏的霞光揉碎了,拌着夏夜晚风酿出来的。我不用嘴尝,倒用肌肤一寸寸摩挲:胳膊贴着凉凉的石栏,是虹色的清冽;鼻尖吸进带着草木气的风,是虹色的甜润;连耳朵听到的虫鸣,都像是虹色的音符,跳着舞钻进心里。
这感觉太妙了,像十七八岁的少年撞见心动的人,目光黏在春蕾上,连呼吸都放轻——虹园的夜就是那朵蕾,红嫩得能掐出蜜来,圆鼓鼓的,裹着一层细绒绒的光,摸上去该是暖乎乎、软蓬蓬的。它把蜜汁淌进空气里,把七彩的光揉进我的发梢、衣角,连血管里都像是淌着虹色的溪流,哗啦啦地载着生命的鲜活。抬头是晴朗的夜空,星星也被染得发甜,一颗一颗,像是撒在黑丝绒上的彩虹糖。
房间的窗就那么敞着,没关。露水悄悄爬进来,在窗台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月光。月光是慷慨的,把银白掺着虹晕,满满地泼在窗帘上,那窗帘便不安分起来,轻轻飘着,像蝴蝶扇动的翅膀,又像有人在暗处轻轻扯着,把月光的碎片抖落在地板上、书桌上,连摊开的书页都沾了几分温柔。
虹园的夜太干净、太纯粹了,纯粹得让人忘了白天的奔波、心里的纠结,忘了那个戴着面具的、小心翼翼的自己。像枝头的一颗夜露,露出最透亮、最本真的模样——那个敢笑敢闹、敢爱敢梦的自己,在虹色的月光里,终于挣脱了所有束缚,活得像这夜一样,自由又明亮。
风还在吹,窗帘还在飘,虹色的光还在漫染。我站在这虹园的夜里,像被整个世界温柔抱住,连呼吸都变得绵长。最好的夜晚,不是刻意寻找的风景,而是在某个瞬间,卸下所有伪装,让灵魂与这虹色的夜相融。最珍贵的真我,像这虹夜一样,美好得无需修饰。


三十四.笔底星河(随笔)


梅梢缀着霜华,恰如天才的灵光,三五年未必得见一次。古人说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原是道尽了奇珍不常有的理。偏这世间痴人,总愿为笔底春秋燃尽寸心,把浮名看作窗间过马,把创作当成性命般疼惜——这般心意,需得净了尘俗的火气,才熬得出清冽回甘。
有人蘸着晨露写抒情,字里都是花影扶疏;有人拾着阶前的落叶作叙事,笔底藏着人间烟火;有人借月魄写哲理,墨痕透着清辉脉脉;也有人揽着流云搞意象,纸上飘着几分仙意。管他是古典的雅致,还是浪漫的疏狂,是现实的沉厚,还是超现实的奇崛,只要笔端守着本心,墨里没有铜臭,便如黛玉葬花时的锦囊,裹着的都是真心。
好的文字,该是这般模样:如晴雯补裘时的针线,细密处见风骨;似湘云醉卧的芍药,疏朗中藏俊逸。写诗的人,若能守得住一身清贵,若能携着几分孤勇,敢写心中丘壑,这般知已,便值得邀到虹园的月下。摆上雨前的新茶,温着陈年的酒,看月光淌过砚台,听松涛伴着吟哦……
你真美啊,请停一停。原是人间最恳切的赞叹。恍惚间,见那苍穹之上,有星子化作笔尖的流光,有云絮凝成纸上的诗行。于是携了这满心欢喜,走出尘嚣,恰遇雪落无声,梅香暗浮,抬头时,满天繁星正对着我眨眼,恰似一支妙笔,在天幕上写尽了初心不负的温柔。

三十五.四时拾景笺


春是被嫩芽顶开的信笺,一夜之间就漫了遍野。蒲公英最是性急,顶着鹅黄的小绒球,在晨光里咧着嘴笑,风一吹,便把满心欢喜化作漫天飞絮,打着旋儿撞进麦浪的怀抱。麦浪翻涌时像极了金色的海浪,顺着溪水的弧度轻轻摇摆,裙裾扫过卵石,溅起一串细碎的光斑,连溪边的芦苇都跟着晃悠,像是在数着波纹里的春天。
炊烟是晨雾里的素纱,绕着黛瓦红墙轻轻缠,漫过翠林时沾了满身松针的清香,飘到半空竟与流云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烟哪是云。白鸽掠过天际,翅膀剪开一片澄澈的蓝,翅尖沾着的霞光,落在稻田里就成了零星的金箔。菅芒草最懂浪漫,趁着落日把余晖揉成金黄,便摇着穗子起舞,风过处,穗尖的绒毛像星光坠落,铺成一片柔软的金毯。
荷塘的夏总带着几分慵懒,蜻蜓停在向日葵的脸庞,吻醒了半开的花苞,花瓣便顺着阳光的方向慢慢舒展,把心事都藏在层层叠叠的花盘里。忽然一阵雨来,打在荷叶上是银珠乱滚,落在水面是碎玉叮咚,雨过天晴时,荷叶捧着水珠不肯放,像是捧着满掌的星星,连空气里都浸着荷香与湿润的甜。
十月的树是最美的新娘,枫红染透裙裾,银杏缀满金饰,一树挨着一树,在风里并肩而立,美得让人心颤。橙黄的橘子挂满枝头,像一串串小灯笼,橘香混着稻香漫过田埂,连风都带着清甜。大雁排着整齐的队列掠过天际,翅膀划开暮色,把思念藏进远行的轨迹,飞向那片遥远的蔚蓝。
雪落时,大地是铺展的素笺。海岸褪去了白日的喧嚣,像刚洗过长发的女子,湿漉漉的浪花垂在岸边,泛着清冷的光,沙滩上的贝壳是散落的珍珠,在雪光里闪着温润的泽。树木披着银装肃立,枝桠上的雪团像蓬松的棉絮,偶尔落下一团,惊起几声雀鸣,又很快归于寂静。
世界是流动的画框,虹用目光作快门,把春的嫩、夏的浓、秋的艳、冬的洁一一定格。那些藏在眼底的风景,不是转瞬即逝的光影,是刻在心灵底版的诗行,是麦浪翻滚时的坦荡,是雪落无声时的安然,是每一次心跳与自然的共鸣,回味起来,满是岁月的清香与温柔。


三十六,拾光录

晨雾是被松针筛过的,干净得能接住指尖的呼吸。风掠过园子时携着梅香,不是浓得化不开的艳,是淡到恰好的清冽,像谁在云端弹断了一根冰弦,余音绕着廊下的铜铃打转。雨落时更妙,打在青瓦上是碎玉,敲在芭蕉叶上是絮语,最奇的是滴入荷池的瞬间,竟惊起半池星子,那些水中的倒影不是静止的,是跟着涟漪轻轻晃的,像月亮揉碎了自己,化作千万片银鳞,在叶间躲躲藏藏。
我偏爱踩着露水上路,不坐车,就踏着青石板的纹路慢行。鞋底沾着松针与花瓣的碎屑,像是拾了一路不说话的诗。偶有疾风掠过,吹乱鬓边的碎发,却吹不散心头的澄明。那些不必深究的转换,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苍茫,都化作了肩头的云,飘着飘着就淡成了虚无。原来无愧我心不是沉重的誓言,是风过林梢时的坦荡,是雨打窗棂时的安然。
光线是最懂人心的画师,正午时斜斜倚着廊柱,把木窗的纹样拓在青砖上,像一幅流动的回纹锦。待暮色渐浓,月光便爬上来,给虹园镀上一层冷银,这时的花最是调皮,山茶捧着胭脂不肯睡,水仙踮着脚尖偷饮露华,连墙角的苔藓都透着微光,像是大地眨着的眼睛。我的呼吸也跟着慢下来,与天边的云絮同步起伏,看群鸟驮着余晖归巢,看锦鱼衔着星光洄游。孤独原是一枚温润的玉,握在掌心时,能触到时光最柔软的纹路。
偏爱在荷风里静坐,案上煮着雨前茶,水汽氤氲中,茶香与花香缠在一起,漫过窗棂,漫过竹篱,漫到河对岸的柳梢头。河流是有心跳的,每一次涌动都撞着岸边的卵石,像谁在暗处轻轻叩门。我把心事折成纸船,顺着流水漂去,不必问归处,只知风会托着它,月光会照着它,那些关于美与爱的念想,会在水波里慢慢发酵,酿成岁月的甜酒。
世间珍贵的不是紧握的繁华,是松间的风、檐下的雨,是不慌不忙的时光,是愿意为一片云驻足、为一朵花微笑的心境。我愿在这干净的天地里,把日子过成诗,让每次呼吸都带着香,每次心跳都连着美,直到岁月老去,仍能捧着一颗澄澈的心,与这山河温柔相望。


三十七.天河盟

绛珠委篱凝露光,玫瑰裁作鲛绡裳,在青霭间低眉敛衽,晕开一抹醉人的嫣红。流萤提着银烛,蹁跹如星子坠入尘寰,翅尖煽动着新酿的缱绻,似要将这暮色撩拨得愈发温柔。日光褪去灼烈,剩三分温润,鹊桥已驾着云霭搭就,牛郎织女的剪影在天河畔隐约,只待有情人赴一场跨越山海的盟誓。
今夕何夕?露沾罗裳,风送暗香。你一手挽着人间烟火,灶上茶汤正沸,案头梅瓶插着新折的疏枝;一手执管临帖,墨痕晕染宣纸,字字皆是肺腑情长。十指相扣时,便如并蒂莲开,枝枝蔓蔓缠结着岁月;左眼映着春芳灼灼,右眼盛着秋月溶溶,两汪眸光竟是浩荡重洋,一汪盛着欢愉,一汪载着清愁,潮起潮落间,皆是心心念念。
我们之间,远似云泥相隔,一个转身便渡了尘寰万里,风烟渺渺;我们之间,近如尺素相邻,不过一条天河的距离,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经年守望,多少孤灯长夜,多少风雨兼程,才换得这一夜的星河璀璨。潮水漫过堤岸,是思念汹涌成灾;明月徘徊窗前,是牵挂辗转难眠。
要历经多少霜雪侵凌,才能配得上这般惊心动魄的浪漫?要耗尽多少孤影伶俜,才能成就这古老传说里的精致与虚无?若抵挡不了世间的风刀霜剑,我愿枕着你的名字长眠,醉在这温柔乡里不复醒;若对抗不了岁月的荒芜寂寥,我宁愿万次轻信——因为爱情,可抵世间所有漫长与寒凉。
天河泛着银波,鹊桥之上,流萤为笺,玫瑰研墨,我们的故事便在星子间铺展,如《牡丹亭》般缠绵,似《西厢记》般缱绻。纵使明日天河再隔,纵使岁月再添风霜,这相会时的月光与深情,也终将在记忆里永恒,成为心尖上最珍贵的朱砂痣,岁岁年年,熠熠生辉。



三十八.睡眠原是一株温柔的青树


睡眠原是一株温柔的青树,万千软嫩的绿叶轻轻拢住虹,将尘世的喧嚣尽数隔在枝桠之外。虹便也化作一棵树,在这寂静无声的柔光里,缓缓呼吸,枝叶与心绪一同舒展,连呼吸都沾了草木的清宁。
一汪清冽的池水漾着柔光,你就站在水畔,静静凝视着水中虹的容颜。虹轻轻阖上眼眸,长长的睫毛如蝶翼轻颤,温柔地刷过微凉的水面,漾开一圈极细极软的涟漪,像心底悄悄泛起的轻愁。
你的手穿过柔软的青草,穿过风的缝隙,轻轻寻到了虹,指尖触到的是虹安稳的模样,是眠树包裹的温柔皮囊。可你听啊,虹的心痛,却飘向了远方,在你听不到的角落,轻轻回响,那是藏在安稳之下,不肯言说的缱绻心事。
水边的梧桐影影绰绰,月桂林浮着淡淡的香,睡眠化作温柔的手,轻轻摇着虹,将虹的魂灵、虹的思绪,细细散在你的身侧,你的四周。
虹在眠树的怀抱里安睡,在水畔的温柔里沉沦,肉身被绿叶包裹,心事随流水轻漾。这世间最温柔的眠,是化作青树,是栖于水湄,是你寻得到虹的身影,也能触到虹藏在深处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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