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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黄州

2025-11-05 08:51阅读:
苏轼——黄州此图来自网上
元丰三年正月一日,苏轼结束羁押从汴京出发赴黄州,四日到陈州,家小暂留此地托苏辙照看,只领儿子苏迈继续赶路,二月一日抵达贬所。行程辛苦自不用说,心境必也异于此前任何旅途。换个人,只怕沮丧还未缓过神,而苏轼却一路作诗五古七首,七古一首,七律三首,七绝五首,共16首,亲情、观景和感怀,都一一来到笔下。怎样的厄运与挫折,都不能摧毁作诗热情,让人不服不行。
苏轼刚到黄州没多久,在与司马光的尺牍中说“谪居穷陋,如在井底,”同时与妻弟王元直的尺牍,也说“黄州真在井底。感觉身在井底,是心情坠到井底。其实单就风景而言,虽然穷陋,并不偪仄。先是寓居当地僧寺定惠院,与僧人一同用餐,周遭花木繁盛,颇有可观。据当时所作七律《初到黄州》,可信距离长江不远:
“自笑平生为口忙,老来事业转荒唐。长江绕郭知鱼美,好竹连山觉笋香。逐客不妨员外置,诗人例作水曹郎。只惭无补丝毫事,尚费官家压酒囊。”
这首诗的主旨还只是随遇而安,心情安定下来便有美的发现。二月二十六日,雨后出外散步赏景,写得两首五律,其中有一句“海棠真一梦,”让诗人感觉梦幻的海棠,有充足理由确定就在寓居的定惠院东边。三月末上旬,写的一首七言古诗,就题作《寓居定惠寺之东,杂花满山,有海棠一株,土人不知贵也》:
江城地瘴蕃草木,只有名花苦幽独。嫣然一笑竹篱间,桃李漫山总粗俗。也知造物有深意,故遣佳人在空谷。自然富贵出天姿,不待金盘荐华屋。朱唇得酒晕生脸,翠袖卷纱红映肉。林深雾暗晓光迟,日暖风轻春睡足。雨中有泪亦凄怆,月下无人更清淑。先生食饱无一事,散步逍遥自扪腹。不问人家
与僧舍,拄杖敲门看修竹。忽逢绝艳照衰朽,叹息无言揩病目。陋邦何处得此花,无乃好事移西蜀?寸根千里不易致,衔子飞来定鸿鹄。天涯流落俱可念,为饮一樽歌此曲。明朝酒醒还独来,雪落纷纷那忍触。
苏轼感叹,这株夹杂在凡俗草木中不为人识的名花,就像佳人被遣到幽僻空谷,当然也是寓写自己的境遇。常规是花喻美人,这里是美人喻花,其中“朱唇得酒晕生脸,翠袖卷纱红映肉,实在是很绝妙的形容。考察苏轼的黄州岁月,其诗笔下的海棠,应是一个值得关注的物象。
谪贬黄州的苏轼,虽觉掉井底而远隔世界,世上的朋友没有忘记苏轼,各地尺牍纷纷到来,不仅带来了外面的信息,更提供了无可替代的情感慰籍。苏轼也都一一作答,介绍自己的生活状况,交流自己的情感体验。不妨对比一下几个时期苏轼的尺牍写作:倅杭近三年,共写25首;密州整两年,共写32首;徐州两年又三月,共写55首,而初来黄州的元丰三年,就写了77首,此后元丰四年68首,元丰五年61首,到元丰六年,更是创纪录地达到85首。显而易见,个人交际的提升是因官场应酬的减少。阅读苏轼的黄州尺牍,对于了解苏轼的当时生活,是不可多得的资料。
解析苏轼黄州尺牍交流的对象,大致以下几种:一是一向志同道合心心相惜的朋友,例如滕达道、王巩、李常等。滕王二位还是苏轼一生中尺牍交流最多的人之二,一想起王巩因受自己牵联而发配蛮荒,就觉有愧,字里行间都是安慰鼓励;二是有着血缘亲缘和乡缘关系的亲友,例如堂兄子明子安等,三是文学、学术和思想的仰慕者和追随者,例如秦观、李廌、李之仪等,苏轼虽被贬谪,此类人士不仅没减少,在黄州时期还有发展;四是因官场往来而产生交接的友人,例如章惇、蔡景繁等人;五是多年交往的宗教界友人,例如佛印、参寥、宝月等。当然也有纯系官场社交的客套。尽管苏轼此刻屡有世态炎凉之叹,要是我们活剥了唐人高适的诗来安慰:莫愁世上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苏轼或许也是接受的。
如果说尺牍交流的朋友是天上的朋友圈,苏轼在黄州还有一个地上的朋友群。两组朋友多有重合,因一些尺牍上的朋友也是地界上常见的朋友。与这些朋友的频繁往来,很大程度上,构成苏轼黄州生活的主要脉络。
黄州朋友群的首席当属陈慥。陈慥字季常,是苏轼初入仕途签判凤翔时上司陈希亮的儿子,两人早就认识。按照苏轼元丰四年为其所作《方山子传》的说法,陈慥少时慕朱家、郭解为人,闾里之侠皆宗之。后来到光州与黄州之间名叫岐亭的地方隐居。苏轼曾作词临江仙赠陈慥,以细马远驮双侍女,青巾玉带红靴。形容其侠士风采。岐亭离黄州也就百多里,苏轼在从汴京去黄州的路上,是先路过岐亭见了陈慥,然后才去的贬所。苏轼在黄州期间,陈慥经常送与生活用品。苏轼也是因上陈慥家做客,才有机会造出河东狮吼这个妙趣横生的典故。不过我猜天生豪气的陈慥,未必就真的那么怕老婆,照《方山子传》的描写,其家虽然环堵萧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可知夫妻关系还是融洽的,丈夫貌似惧内,或许也就侠骨之外一种柔情,不料被苏轼发现,作了调笑的由头罢。
排在第二位的应是王齐愈王齐万兄弟俩。本为四川犍为人的王氏兄弟原是蜀中巨富,家里建成的书楼早就是当地一景。仁宗嘉佑四年,二十四岁的苏轼与苏辙随父苏洵乘船顺江而下出川,路过长江上游岸边的犍为,作了《犍为王氏书楼》一诗,感慨万卷藏书犹存,主人却已被甲出征去了。苏轼必也没想到,二十多年后,却在长江中游的黄州,见到书楼的旧时主人。按照苏轼诗咏王氏兄弟的说法“倾家取乐不论命,散尽黄金如转烛。惟余旧书一百车,方舟载入荆江曲。王氏兄弟住在武昌县刘郎洑,与住家岐亭的陈慥一样,也在苏轼随时可以造访的范围。从苏轼留下的戏书王氏家的残句:“湖上秋风聚萤苑,门前春浪散花洲。以及岁除题王家的桃符,“门大要容千驷入,堂深不觉百男欢。可见苏轼与王氏兄弟的亲密。
另外,苏轼还与向为世交的杜道源杜孟坚父子,与黄州土著潘鲠、潘丙、潘原三兄弟,以及潘鲠的儿子大临、大观等交际甚多。按苏辙为兄长所作墓志铭中的说法:“幅巾芒屩,与田父野老,相従溪谷之间。没有留下名姓的朋友,无疑数量更多。
如果说布衣陈慥等人的情谊是来自民间的温暖,作为地方官员的朱寿昌和徐君猷等提供的帮助,则略有几分贵人意味。
时任鄂州知州的朱寿昌,七岁即与母离散,成年后遍访天下寻母,为之不惜辞官,直到五十多岁,神宗熙宁三年,终于找到七十多岁的老母。因此朱寿昌不仅当时轰动天下,还入二十四孝,在历史上也是大有名气的人物。苏轼曾经撰写诗文,赞颂朱寿昌的事迹,两人无疑意气相投,苏轼来到离鄂州不远的黄州,朱寿昌即有尺牍致意,并遣人送来果酒表示慰问。苏轼曾写满江红,赞朱寿昌为南山遗爱守。但我考察两人的交往,重点关注两件事:
一是元丰三年四月,苏轼在一则答复朱寿昌的尺牍中说:“所问凌翠,至今虚位,云乃权发遣耳,何足挂齿牙!呵呵。”文中“凌翠,”当为苏轼的一位侍女,“云”则就是朝云。宋代的官场风气,官员酒宴待客,让侍女出来陪酒唱曲,也是官员的脸面,客人为其作词或赠物,以示对主人的友好,是当时的一种交谊方式。朱寿昌应该就是在这种场合知道凌翠以及朝云的。这里的意思,应是凌翠辞别出走了,而苏轼写这首尺牍时,家眷还在陈州,可知发生在来到黄州之前,甚至可能就在身陷囹圄时。不管什么原因。凌翠要走就能成行,可见当时侍女之于主人,尽管也是人身依附,关系却未绑死,还有自主选择的余地。又说“至今虚位,”则可知这位姑娘在苏家还有正式名分,地位应在朝云之上。接着的“云乃权发遣耳,”是不是说虽然凌翠出缺,朝云还暂未上位,只是代行其职的意思呢?后世通俗写手多赞美朝云对苏轼不离不弃,从善意说,较之凌翠的出走,朝云的确忠诚可赞,但想想朝云熙宁七年十二岁时来到苏家,到元丰三年也只有十八岁,身体或已发育,心智却可能仍在成长中,朝云的忠诚会不会也是阅历单纯的别无选择?当然,如能正式接替凌翠,应该也是一种聪明选择。
二是元丰五年二月,苏轼特意致书朱寿昌,说他刚获悉岳鄂地区乡下一个骇人听闻的恶俗,一些穷苦人家不肯多养孩子,一般有了二男一女后,再生了婴儿就按在水盆里淹死,尤其不肯养女孩,因此民间少女而多鳏夫。苏轼企盼朱寿昌在治下告以法律制止之。同时还建议对贫困的家庭周济粮钱,力求做到生有所养。苏轼顺带说起他在密州时,遇到饥荒年,民间也有弃子。因此主持贮备了食粮,专为收养弃儿,救了数十位弃儿的性命。朱寿昌对苏轼的来书有无文字回应,我暂时无暇查证,但苏轼就在致书朱寿昌后不久,还写有一则杂记《黄鄂之风》,说到一位名叫古耕道的士人,因“颇诚实,喜为善,“乃使率黄人之富者岁出十千,如愿过此者,亦听,使耕道掌之。“究其文意,是已责成古耕道掌管一个以富人集资而建立专为救助小儿的基金,可信就是苏轼建议催生的一个成果。然后苏轼还说:”若岁活得百个小儿,亦闲居一乐事也。吾虽贫,亦当出十千。“为救助小儿不惟出主意,还愿贡献真金白银,苏轼的有心为善,也可算知行合一了。
相比苏轼与朱寿昌的友谊显得较为正襟危坐,与黄州知州徐君猷的交往就更多娇歌曼舞,旖旎春光。苏轼初到黄州时的父母官还是陈轼,其对苏轼也很友善。陈轼当年八月罢任后,作为继任者的徐君猷九月才来,这位徐使君较朱使君在地理上更近,苏轼与之往来也更频繁。徐君猷与苏轼在密州时的通判赵成伯气质相类,追求及时行乐,酷爱歌舞美人,门下侍女就有四位,各姓孙、姜、阎、齐。个个能歌善舞,其中闫姬芳名胜之,最受主人宠爱。苏轼作客君猷家,酒酣耳热之际,对四位美人都作词相赠,胜之获赠最多,比如以下两首减字木兰花:
其一:双鬟绿坠。娇眼横波眉黛翠。妙舞蹁跹。掌上身轻意态妍。曲穷力困。笑倚人旁香喘喷。老大逢欢。昏眼犹能仔细看。
其二:天然宅院。赛了千千并万万。说与贤知。表德元来是胜之。今来十四。海里猴儿奴子是。要赌休痴。六只骰儿六点儿。
苏轼虽是词作大师,游戏之作也非首首出彩。展读这两首词的重要意义,是获知这位风头无两的小姐姐才十四岁,直将苏轼家的十八岁朝云也比成老大姐了。
苏轼与徐君猷交往,也非都是接受馈赠。元丰四年十二月,苏轼回赠一只牛尾狸,并为之作一首七律,末两句为“殷勤送去烦纤手,为我磨刀削玉肌。”百度了一下,牛尾狸又名玉面狸,以百果为食,冬季尤为肥美,如果我没猜错,应该就是今天大名鼎鼎的果子狸。可知至少在北宋时,就已是有名的美味,后世岭南人好这一口,正是从江淮一带传过去的也未可知。
只可惜徐使君家满园春色只持续到元丰六年八月,徐君猷其时罢任黄州,苏轼代朋友巢谷作《遗爱亭记》,颂君猷德政,并作词《好事近》送别,首句“红粉莫悲啼,应该也就是渲染对其离去的留恋,却想必苏轼自己也未料到,竟有一语成谶的意味。君猷离黄不久的十一月,就亡故于道路。苏轼闻讯悲痛万分,在致徐君猷弟徐得之的尺牍中说,自己“始谪黄州,举目无亲。君猷一见,相待如骨肉,此意岂可忘哉!苏轼与得之本来也是好友,协助得之办理丧事颇尽心力,自然是为报君猷关照之恩,但君猷帐下胜之等红粉佳丽,也就作飞鸟另攀高枝去了。
苏轼妻子王闰之等家小,直到元丰三年五月末,才在苏辙陪同下来到黄州,苏轼大约也是在这时前后迁居的临皋亭,必也有为着举家团聚的考虑。临皋亭应比定惠院更有风物可观,苏轼后来写给范百嘉的一则尺牍中说:“临皋亭下八十数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眉雪水,吾饮食沐浴皆取焉,可见对这里是满意的。
如果说定惠院是寓居,临皋亭就是安居。常话说安居才能乐业,但被贬穷官不仅无业可乐,一家老小吃饭都是大问题。为节省费用,苏轼对于日常开支实行了严格的计划经济,确定每天费用不得超过一百五十钱。每月第一天,取四千五百钱,分为三十块,挂在屋梁上,早上用叉子挑取一块下来,即将叉子藏起,以防有人擅自多取了钱。这事在元丰三年十一月中,先后写给王巩和秦观的尺牍都予提起,不在意与人分享捉襟见肘的情态,也可见生计真的很窘迫。
要将日子过下去,不能只有节流,更须开源才是正经。所以从元丰四年开始,苏轼率领家人开荒种起地来。当年五月,苏轼作有一组五言诗《东坡八首》,记录耕作稼穑生活。其序文说:
余至黄州二年,日以困匮,故人马正卿哀余乏食,为于郡中请故营地数十亩,使得躬耕其中。地既久荒为茨棘瓦砾之场,而岁又大旱,垦辟之劳,筋力殆尽。释耒而叹,乃作是诗,自愍其勤,庶几来岁之入以忘其劳焉。
解读此序可获三点认知,一是所以躬耕,正因“日以困匮“;二是所耕土地为于郡中请营地数十亩;三是其推动者和经办人为故人马正卿。这位故人,与苏轼同岁同月而只小八天,原是太学正,自仁宗嘉佑六年苏轼初仕凤翔签判起,就相与追随,名分不知是清客还是幕僚,也许兼而有之。但苏轼对马正卿一直很尊重,与之调笑同为穷士,没有视作下人。《东坡八首》之八,就专为马正卿而作:
马生本穷士,従我二十年。日夜望我贵,求分买山钱。我今反累生,借耕辍兹田。刮毛龟背上,何时得成毡。可怜马生痴,至今夸我贤。众笑终不悔,施一当获千。
苏轼的开荒种地,于贴补一家食用还真不无小获,到元丰五年四月。东坡收大麦二十余石,舂制之后混杂些红小豆一起做成饭,妻子王闰之命名为新样二红饭。较之物质上的收获,一个富含文艺和风雅的名号得以诞生,更是中国文学史的一大收获。同样依据苏辙所撰墓志铭:“筑室于东坡,自号东坡居士,应该是苏轼开垦的这块地就叫东坡。但唐人白居易做过刺史的蜀地忠州,也有一个名叫东坡的地方,白居易就有诗作《东坡种花二首》,苏轼恰也喜爱白氏其诗其人,因此可信苏氏东坡问世,白氏东坡不无示范之功。
苏轼一生宦海沉浮,身份常有变化,但从湖州知州苏轼,而成黄州东坡苏轼,却是最具颠覆性的改变。此前一路风风火火的苏轼自恃笔头千字,胸中万卷,以为致君尧舜,此事何难。主要精力都放在官场,其雄健文风所体现的人生追求,倾慕长于辩事论理的贾谊、陆挚等人,来到僻陋黄州开荒种地的东坡,诗思文意浸润于山水风物野草闲花之间,人格气质始更亲近辞官隐居、野鹤闲云般的陶渊明。时下人们多爱引用圣经里的格言:当上帝关了这扇门,一定会为你打开另一扇如果说官场之门偏于物质,诗文学问之窗则属性精神,此前苏轼尽管着意物质之门,精神之窗其实也开着,只不过在优先级上门更靠前而已。物质门道碰壁,只好专注于精神窗道,固然无奈,未尝不也蕴含着蜕变和升华。
泛览苏轼黄州时期出入精神之窗的轨迹,至少可有三点发现:
一是勤于读书。苏轼来到黄州刚两个月,即与陈慥去信,希望能够借《易》家文字和《史记》索引、正义等书。士人爱读书要说也寻常,但苏轼幸脱牢狱后,惊魂初定就要读书,还是有点不寻常。苏轼在与朱寿昌的尺牍中,提到他正在读《国史》,元丰三年九月的一则史评《商君功过》,可证其时正在读《商君书》而从苏轼这个时期写的大量史评看,还可见《左传》《战国策》《三国志》《晋书》等,一定都置于案头。
二是勤于著述。遵从亡父苏洵的遗愿,到元丰四年四月,苏轼完成《易传》注释,编撰成书九卷,同时完成《论语》注释,成书五卷。在当时上给文彦博的书中,苏轼除了剖析自己的著述心路之外,还将《论语》五卷呈上,用苏轼自己的说法,以期自证“穷不忘道,老而能学
三是勤于写诗作文。元丰四年正月二十日,苏轼去岐亭看望陈慥,潘丙、古耕道、郭遘送至女王城东禅庄院,因此作得一首七律,十日春寒不出门;次年同月同日,与潘丙、郭遘出城寻春,同样路线和地点,故步前韵作得东风未肯入东门,同日还另作酒渴思茶漫扣门,来到第三年同月同日,还是出东门寻春,这回大约就是独行,却仍和前韵 作得乱山环合水侵门。相较不少诗人绞尽脑汁而不能得,苏轼作诗就像呼吸那么自然,直成一种生活的日常。
有意思的是,如此轻松作诗的苏轼,却说来到黄州已不作诗文。元丰六年十二月,拒绝为好友沈辽所建云巢作记,解释说“某自得罪,不复作诗文,公所知也。不惟笔砚荒废,实以多难畏人。次年三月,对于发小兼同学的程建用,同样拒绝了为其所建亭子作记的请求,理由仍是多难畏人,不复作文字,惟时作僧佛语耳。“
拒绝为人作文而说谎,固然不够真诚,却不能说顾虑不够真实。苏轼当时寄诗与人,多爱叮嘱一句,不要拿给别人看。无疑都是乌台诗案的阴影所致,苏轼作赞徐君猷德政的《遗爱亭记》,以巢谷的名义发表,应该也是为了避嫌,但对沈程二位的请求,何以不愿复制《遗爱亭记》的作法,只好猜这二位关系虽也友好,却还没好到无话不说的地步了。
无论苏轼在黄州期间写诗作文有着多少顾虑,如果我们将这个时期,启自元丰三年正月一日向贬所进发,至止于元丰八年六月出任登州告下,粗略统计这五年半中苏轼的诗文收获:
元丰三年:五七言诗58首、词29首,文7篇;元丰四年:五七言诗63首、词26首,文5篇;元丰五年:五七言诗89首、词20首,文4篇;元丰六年:五七言诗43首、词11首,文3篇;元丰七年:五七言诗125首、词31首,文3篇;元丰八年前半年:五七言诗49首、词4首。
只就数量而言,年均产出不及往昔,质量则有过之。这个时期的五七言诗也有不少佳作,要是换个主人,必也是亮眼的成绩,但无奈这里是苏轼,同时还有大量优秀词作,未免将其衬得有点失色了。虽然苏轼诗词都是大家,两者比较,还是词作更胜一筹,而其词作中,又以黄州所作为顶峰。这五年半中苏轼文作虽然不是太多,但其中《赤壁赋》和《后赤壁赋》两个名篇,却堪称一生散文成就的顶峰。两个顶峰叠加一起,苏轼的黄州时期绝对是一生文学成就的顶峰。
本着严谨原则,这里统计的苏轼黄州时期文作,只包括了序、传、记等几种篇幅较长的文体,诸如铭、颂、赞、祭文以及上表等相对细碎的文体未算在内。但算上了元丰三年十二月代时任淮南路转运副使的李琮所作《上神宗论京东盗贼状》,以及元丰四年代滕元发所作《论西夏书》。这两篇奏议虽是公文,颇能体现雄健善辩的风格,如果说前者议论处置京东盗贼问题,是着眼内政,后者主张对西夏用兵须“深虑远计,”“法当缓之。”则属意外事,都是苏轼用心写作的文字。另外,苏轼于元丰四年还有上同知枢密院韩缜一书,同样主张慎于对西夏用兵,可与代滕元发上书参看。
这里附带说说,苏轼代李琮上神宗论京东盗贼的奏议,说自古天下有事多起于京东地区,“有不轨之意者,殆土地风气习俗使然,”近年来百姓生活困苦,盗贼尤其猖獗。这个意思,苏轼早在熙宁七年十二月任职密州时,就上状作过详细论述。在本篇中,苏轼还主张,如欲平息百姓的动荡不安,对于民众中的豪强之士,与其放任他们挑头起事,莫如收买他们作为朝廷缉拿盗贼的助手,可有化害为利,一举两得之功。苏轼还举例说近日一位名叫程棐的沂州百姓,就抓获了妖贼郭进
,而且还说程棐的弟弟程岳豪侠武健,又过于棐,“亦即其人也堪使用。恰巧也是在密州时的熙宁八年五月,苏轼上给当时重臣文彦博的书,言及利用强民缉拿盗贼的事,反对朝廷为了节省费用削减对于立功强民的赏钱。
苏轼因何以代李琮之名旧事重提?看看此前不久的闰九月,写给时为参政谏议执事的章惇一书,或许可知用意。苏轼书中详说了程棐勇为的缘由以及与自己的关联。说程棐家富裕而有心胆,其弟程岳因与反贼有牵联而下狱,程棐有意以捕拿反贼来为其弟赎罪,自己知道这事时,虽已从密州转任徐州,还是差人将程棐叫来,说如果捉贼有功,自己无论在哪里任职,都将奏请朝廷释放程岳。转任湖州后,元丰二年七月二十七日,程棐差人到湖州报告:“已告捕获妖贼郭先生等。”自己答应立即如约禀报朝廷,却在奏折刚刚草具,未及发出,就于七月二十八日被“逮赴诏狱。“现在程棐为了程岳的事,竟一直追求到黄州来,所以才特意致书云云。苏轼在书中不仅希望章惇帮助兑现释放程岳的承诺,还建议授予程棐兄弟牙校镇将之类官职,颇有人尽其才的意思。
苏轼的代李琮奏议等文字,不仅表达了苏轼对于时局的关切,以及未能忘情于政治进取的心态,而且还可见苏轼卓越的政治洞察力。自此二十多年后,北宋天下纷乱,挑头闹事的一股反贼,就出自山东地界的水泊梁山,要是朝廷执政能有苏轼的眼光与手腕,虽然未必就能挽大厦于将倾,至少可推迟崩塌也未可知。
再进一步解析苏轼文创高峰的黄州五年半,如果将苏轼的文学一生,看成一条以时间为横坐标以成就为纵坐标的正弦曲线,恰在元丰五年达到波峰顶点。
这里为苏轼作于元丰五年并为后世选家青睐的名篇粗略拉一个日志:
正月十七日,梦见好友前黄州太守闾丘孝终,作水龙吟:“小舟横截春江,卧看翠壁红楼起。 ”
正月二十日:出门寻春,作七律:“东风未肯入东门。”
二月二十二日,次韵董钺作满江红:“忧喜相寻,风雨过,一江春绿。”
三月三日,作五言诗黄州寒诗二首,都不必说因其所作行书,传世千年而被誉为天下第三行书,我更关注诗里提到的“卧闻海棠花,泥污燕脂雪。这株在临皋亭下零落泥污的雨中海棠,直与初来黄州时寓居定惠院旁的幽独海棠遥相呼应。
三月七日,往沙湖看田,道中遇雨,作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已动置业念头,或已在做终老黄州的打算。
三月中旬,赴蕲水,途中夜来饮酒,半夜起行,醉卧于一溪桥之畔,清晨醒来,作西江月:“照野弥弥浅浪,”并题写于桥柱上。
三月下旬,到达蕲水,与当地名医庞安时游清泉寺,作浣溪沙:“山下兰芽短浸溪。”
七月十六日,在黄州一个传说为三国古战场赤壁的地方,乘船作江上夜游,作赤壁赋:“壬戌之秋,七月既望,苏子与客泛舟,游于赤壁之下。”
与作赤壁赋同时,作念奴娇赤壁怀古: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
十月十五日,与客复游赤壁,作后赤壁赋:是岁十月之望,步自雪堂,将归于临皋。
十二月下旬,想起七岁时听的后蜀末代皇帝孟昶故事,续孟昶所作洞仙歌令而成洞仙歌: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我在少时读两篇赤壁赋,曾思想当时与一同赏月看景之都是何人。后来做了一些功课,获知后赤壁赋中提到的二客之一,为特意从蜀中赶来拜见的一位道士,名叫杨世昌;而前赤壁赋中的从游客人,除了这位杨道士外,猜想不外是善于吹笛的进士李委,以及本地土著郭遘、古耕道等人。
自元丰五年六月起,苏轼与接替李琮出任淮南路转运副使的蔡承禧交流不少,蔡承禧与苏轼一样,也是仁宗嘉佑二年进士。必是蔡承禧履职来到黄州,与苏轼见面后关系开始密切。蔡承禧曾助苏轼建舍南堂,两人经常相互赠诗,交流诗词写作。从苏轼写与蔡承禧的尺牍中,有两首引发我的兴趣:
一是元丰六年四月,大约蔡承禧为履职而置司楚州,其地距海州之朐山不远,致简苏轼提到海州朐山临海石室,苏轼回复说:“朐山临海石室,信如所谕。前某尝携家一游,时家有胡琴婢,就室中作《濩索》《凉州》,凛然有兵车铁马之声。婢去久矣,因公复起一念,果若游此,当有新篇。果尔者,亦当破戒奉和也。呵呵。”
根据苏轼到此为止的仕宦行程,携家游朐山临海石室一事,只可能发生在十年前的神宗熙宁七年,从杭州赴任密州知州途中。但我们已知当时苏轼刚在杭州买得十二岁朝云,也是看到这首尺牍,才知一块同行的还有一位胡琴婢,而且琴技高超。可惜该婢未留下名字,会不会就是后来出走的凌翠,很是令人遐想。
二是同年十月,苏轼与蔡承禧拉家常,说自己“凡百如常。至后杜门壁观,虽妻子无几见,况他人也。然云蓝小袖者,近辄生一子,想闻之,拊掌也…“
文中“云蓝小袖,“指的就是朝云,时年二十一岁。我见到这四字,脑子里立刻浮现的形象,正是苏轼初来黄州时,题咏海棠的“翠袖卷纱红映肉。”按照一个说法,苏轼是自元丰五年起,令朝云侍候枕席,所以第二年产子合乎时间的逻辑。蔡承禧于元丰五年夏拜访苏轼时,所见朝云必定身穿云蓝小袖,而苏轼告诉蔡承禧家里添丁,言及孩子母亲,何以只以衣着代指?其中或有老男人之间的调笑逗趣也未可知,也可见朝云一类女子,在当时官宦家庭中地位低下。无论如何,处在人生低谷中,能有小妾生下儿子,都是一件乐事,苏轼为第四个儿子取名苏遯,并作一首洗儿诗:“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虽然是自嘲,除了透出自负之外,还可见发自内心的喜悦。
就在苏轼帖复蔡承禧不久,蔡承禧真往游了胊山海州石室,并作了诗寄来,苏轼立即奉和一首,长达三百二十字,全部引用太占篇幅,只引两处,一是“我来取酒酹先生,后车仍载胡琴女。一声冰铁散岩谷,海为澜翻松为舞,二是江风海雨入牙颊,似听石室胡琴语。这位胡琴婢是不是凌翠不能肯定,但已过多年,哪怕身边还有年轻小妾,其指尖下的琴声仍令苏轼不能忘情,竟是怎样冰雪聪明的女子,能让人如此挂念呢?
来到元丰七年,为苏轼谪居黄州的第五个年头,数年中关于苏轼的传闻不断,有说已经亡故的,有说暗里逃亡的,也有说神宗皇帝怜其人才难得,将予重新启用的。而苏轼虽然嘴说已安于终老江湖,却仍不时通过越读邸报了解朝政,与朋友议论官场上的人事沉浮,可见还是未能死心。但总传将启用,却总不见动静。想必苏轼越来越灰心之际,正月二十五日,神宗皇帝手札,移苏轼为汝州团练副使,告下至黄州为三月上旬。尽管只是平级移动,既有老话说,树挪死,人挪活,苏轼会不会将这个变动看成一个转机,或至少是转机的苗头?
苏轼迅速从闲居模式转入忙碌模式,一一告别黄州朋友,并将名下土地房产等委托,潘大临等照看。苏轼居黄数年,还真留下几处宅子。元丰三年五月,结束寓居定惠院后迁居的临皋为第一处,元丰五年二月在东坡建成的雪堂为第二处,元丰六年五月,在蔡承禧帮助下建成的南堂为第三处。苏轼是在元丰五年十月,正式从临皋迁入的雪堂,而在为南堂落成感谢蔡承禧的尺牍中说:临皋南畔,竟添却屋三间,极虚敞便夏,蒙赐不浅。“据此可知,如果说南堂算是夏宫,雪堂就是冬宫。
元丰七年四月一日,苏轼作《满庭芳》,留别雪堂邻里,其序中所谓二三君子,应该就是以潘大临为代表的黄州乡亲。
归去来兮,吾归何处?万里家在岷峨。百年强半,来日苦无多。坐见黄州再闰,儿童尽楚语吴歌。山中友,鸡豚社酒,相劝老东坡。云何,当此去,人生底事,来往如梭。待闲看秋风,洛水清波。好在堂前细柳,应念我,莫剪柔柯。仍传语,江南父老,时与晒渔蓑。
留别朋友少不了酒宴,席上有官妓李琪,抱怨苏轼居黄数年,都没给她写个什么,希望分别时刻赠诗留念。苏轼欣然题赠七绝一首:“东坡五载黄州住, 何事无言及李琪? 恰似西川杜工部, 海棠虽好不吟诗。较之题赠乡亲长调词作的一往情深,虽然稍近游戏笔墨,但其中海棠二字,还是令人玩味。苏轼恰也在题赠李琪前不久,作过一首题为《海棠》的七绝: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从初到黄州时就诗赞海棠,到告别黄州时,所见及所思仍是海棠,要是我们说,苏轼的整个黄州时期都有美艳海棠相伴相随,应该不算很牵强。
苏轼率领一家老小离开黄州,大约是在元丰七年四月八日,陈慥和王氏兄弟等黄州朋友送行。过江夜行在武昌山上,听见黄州鼓角,不觉潸然泪下,此中悲凉唯有自知。其他朋友送行都止步于离黄州一百多里的慈湖(应为如今之磁湖),只有陈慥一直送到二百多里外的瑞昌才告辞回家。
苏轼虽说转任汝州,却不像元丰三年那样急急赶到贬所,此后一年多,都在江湖上飘荡,一直没有到汝州,莫非已是被贬闲官,到哪里都没有公干,故而朝廷也任其逍遥?
考察苏轼的逍遥踪迹,以如今的地理认知,大致不离江西、安徽和江苏三省。粗略拉一个旅途日志,四月二十四日至庐山,然后由庐山过建昌,过奉新,到达筠州,见到苏辙一家子。在筠州过端午后,往龙泉,游新昌,五月九日过吴兴,十日自筠州还,过白塔铺,过庐山,自德安径赴栖贤。十三日过温泉,十九日到二十三日游庐山。正是在这次游庐山中,为东林常总长老题西林壁,写下横看成岭测侧成峰“的著名七绝。然后到江州。六月九日,送长子苏迈赴饶州德兴尉,至湖口,十二日至池州,二十三日过芜湖,然后至当途,六月末抵达金陵,舟船停泊于赏心和白鹭二亭之下。
苏轼一路走来,见亲人,会朋友,是为亲情和友情之旅;观山水,作诗词,堪称诗情画意之旅,更是拘束五年一肚子郁闷情怀的释放之旅。但苏轼虽然好心情,却苦了还在奶孩子的朝云,襁褓中的婴儿就更吃不消了。也就在苏轼到处访朋友题名胜之际,七月二十八日,去年九月二十七日出生的四子苏遯夭折,来到这个世上刚满十个月,真如苏轼自己形容的幻泡之生。
苏轼当年四十九岁,老来得子无疑是一大幸福,得而复失却是双重悲剧。苏轼连写两首诗,哭诉孩子眉眼很像自己,特别提到也似自已喜欢书籍等。好友叶涛读到苏轼的哭儿诗,和来两首后,苏轼居然又立即回和两首。但凡常人都可理解丧子之痛,诗写痛楚也很寻常,但按照树人先生的说法,长歌可以当哭,却须在痛定之后。苏轼还在痛中,就能驰骋笔墨说痛,如此忍痛能力,不能不说真是异乎常人。
但苏轼怎么伤痛,还是不如作为母亲的朝云痛彻肺腑。苏轼说自己的痛,是“我泪犹可拭,日远当日忘。形容朝云的痛,则是母哭不可闻,欲与汝俱亡。故衣尚悬架,涨乳已流床。感此欲忘生,一卧终日僵。一位二十来岁的女子,还在幼年就注定了给人作妾的命,多年来东奔西走,没过几天舒坦日子,幸而养了儿子,以为从此有了奔头,不料人生的好梦刚刚打开,转瞬即告破灭。就像一朵海棠,以绽放美丽的代价坐出果子,幼果还未开长就掉落地上。此后的朝云,虽然人还活着,生命的历程只剩下垃圾时间。
尽管人生多难,生活还得过下去,苏轼来到金陵,丧子固然是大痛,得以拜见辞官闲居在家的王安石,却也可算一乐。昔日在朝堂上针锋相对互不买账的政治对手,如今相逢一笑,泯却恩仇,互致爱慕敬意,议论朝政时局,心情都很舒畅。两人虽然政见不和,却从来都是君子之争,而无人身加害,堪为古今人际交往的典范,我想除了因为两人都有磊落人格,还都是旗鼓相当的文化巨人,惟其旗鼓相当,才能惺惺相惜。
此后大半年中,苏轼继续他的江湖逍遥,去过不少地方,见过不少朋友,更写下不少诗文,所有经历都一一记下过于琐碎,这里择其要者,只说三件事:
第一件事是元丰七年九月,在宜兴买下一处田产,其地邻近当地名胜张善卷西洞天,并请了一位名叫蒋公裕的先生负责经营管理。苏轼还为买田特意作了一首菩萨蛮:田阳羡吾将老。从来只为溪山好。来往一虚舟。聊随物外游。有书仍懒着。水调歌归去。筋力不辞诗。要须风雨时。同时也与买田决定一脉相承,当年十二月,向神宗皇帝上了一则《乞常州居住表》,除了可怜巴巴地述说自己的艰难之外,还望圣君开恩,允许在常州居住,有邻近所置田产,便于一家就食度日的意思。幸于第二年正月中旬获得恩准。
第二件事是元丰八年二月下旬,在南都的一次酒宴上意外见到故人。苏轼是在当年正月十九日到的南都,见到一向敬重的张方平,张方平将自己文集的整理事宜托付给苏轼。苏轼参加的这次酒宴,为张方平的儿子张恕做东,所见故人恰在张恕的姬妾队中,正是昔日黄州太守徐君猷的宠姬胜之,苏轼为之大惊,不觉潸然泪下,胜之见苏轼哭,不觉失笑,苏轼见胜之笑,愈发掩面大哭,而胜之愈发放肆大笑起来。场面固然滑稽,两人的一哭一笑却也令人玩味。我早前读到这段野史,以为苏轼之哭是哀叹女人水性杨花,有点近于《红楼梦》中《好了歌》:君生日日说恩爱,君死又随人去了。但即便就在苏轼的时代,哪怕正式夫妻,遗孀也颇有改嫁的案例,胜之还不是徐君猷的遗孀,其让苏轼见而痛哭之时,也才十八岁。花朵般小姐姐不能理解油腻老男人,笑态诚然显得轻薄,却未尝不是出于自主追求人生幸福的正当心态。所以我后来想,以苏轼的睿智通达,鉴人论事不至于如此不解人性,其当场大哭,极可能不是非难胜之无情,更多是追念亡友徐君猷,感叹人生梦幻,世事无常。据传苏轼特为这个名场面作的一首《西江月》看,应该也是这个意味:别梦已随流水,泪巾犹裛香泉。相如依旧是臞仙。人在瑶台阆苑。花雾萦风缥缈,歌珠滴水清圆。蛾眉新作十分妍。走马归来便面。
第三件事,就是元丰八年三月五日神宗皇帝去世,享年只有三十八岁,比尚活得健旺的苏轼还年轻十一岁。朝野都传神宗赏识苏轼,但将苏轼下狱治罪以及贬去黄州的决策人正是神宗,设若苏轼还想咸鱼翻身,却还是只能指望神宗,可想而知苏轼听到噩耗,心底是何等百感交集。苏轼立刻为这位短命圣君写了挽词,为五律三首,其一为:文武固天纵,钦明又日新。化民何止圣,妙物独称神。政已三王上,言皆六籍醇。巍巍本无象,刻画愧孤臣。特意选录,不是写得有多么好,而是此类挽词,以及颂词,按照时下文艺评论的一种说法,属于正能量诗歌,也是为让时下诸君看看,一味追求正能量,即便大才如苏轼,也只能写出这类文字。
先皇去世,新皇万岁。接替神宗登上大位的是十二岁皇子赵煦,名号哲宗。由于新皇尚未成年,由哲宗的祖母太皇太后高氏垂帘听政。老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尽管失意于前朝,如今新朝开启,可不可能有点机会呢?以苏轼的政治敏感力,不可能不思考这个问题,尤其是苏轼不可能没听说,如今主持朝政的高太后对自己抱有好感。因此大可相信,苏轼在痛悼先皇之后,心情开始大好。苏轼于四月三日离南都而赴常州,又经过泗州,当月中旬到达扬州,会见各路朋友之余,也参观当地风景。五月一日,苏轼游览扬州竹西寺,留题绝句三首,其三为:此生已觉都无事,今岁仍逢大有年。山寺归来闻好语,野花啼鸟亦欣然。我仍然以为在苏轼诗中不算好诗,特意抄录在此,仍然是因其为正能量。如果一定要从中寻求一点积极价值,便是除了歌颂新朝大有希望之外,也传达出苏轼的好心情。
而苏轼心情好,也真是有理由的,六月初,王巩来简,报告即将获得起用,苏轼还故作矜持,与滕元发去简,说王巩所报未必真实。大约在六月中告命下到苏轼手中,以恢复朝奉郎的资格出任登州知州。苏轼一生中身心备受煎熬的黄州一页,总算翻过去了。
二〇二五年十月二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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