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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塬小传

2022-04-03 14:30阅读:
陈塬小传
2017-07-01
“弯弯的小河,青青的山冈,依偎着小村庄......”这是一首传唱很广的歌,歌唱的就像是我的老家。
我的老家在陕西商洛陈塬。位于商州八景之桃花溪畔,面朝丹江,偎依西山。村庒从南到北长约三里,有四百多户人家。河边塬上水田成带,稻香蛙鸣。依山有三层台岸,古时桃林栉比,桃花盛开时,遍野红霞。塬下有渓,泉突珍珠,鳖潜鱼翔,草青水涟。

桃花渓面横丹江,背靠椅子山,左有构峪,右有莽龙峪。溪南有土地祠,北有供奉天地水三元大帝的三官庙。桃花渓距城五里,正对商州西城门,和东西正街在一个轴线上,如同景山的地位,像是紫禁城的后花园。这里不仅风景优美,是历代郊游的胜地,从风水上来说,这里背山抱水,左青龙右白虎的山势,很有些说道。这些是我父亲描述的。

陈姓一门源远流长,查宗谱为舜帝之后。传至南北朝最后一朝,出了个陈朝,开国皇帝陈霸先,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以皇帝的姓氏命名的朝代。陈朝宗人传到到唐朝已是数十代同居的大家庭,唐僖宗御笔亲赠“义门陈氏”匾额。到了宋代,最大的陈氏家族,义门陈氏“聚族三千口天下第一,同居五百年世上无双”,宋太宗题“天下第一家”匾额。后宋仁宗迫于陈氏家族庞大,命包公主持,将义门陈氏分迁全国344庄。从此,一门繁衍成万户,万户皆为新义门。据统计,当今义门陈姓人口达到四千多万。《中华姓氏通书》称“义门陈氏天下奇”被载入世界吉尼斯记录。据现存商洛砚池河乡《陈氏宗谱》记载,商州陈姓为“义门陈氏”,由安徽辗转山西至明末陆续定居商洛。近代中国共产党的创始人,五四运动的精神领袖陈独秀也是义门陈氏,原名陈庆同,和我的爷爷辈陈庆瑞,陈庆丰,陈庆文似是同辈,三爷爷陈庆文更是进步青年学子,中共地下党员。

“桃花溪”,一个诗情画意的地名,不知何时起被 “陈塬” 这个宗室品牌取代了。想来是从我们陈氏先祖开山辟地建设桃花溪荒原,随家族壮大自然取代的吧。陈塬
,顾名思义,就是陈姓人家的塬。塬就是山坡上的小平台,微型的平原。陈塬就是沿着山势,围着椅子山的围裙,是一种漫坡的梯田。我的爷爷、祖爷爷,可以考证的家谱里,有十八代的爷爷在这里生息。但是,随着年代变迁陈塬的后缀是变化的:民国该叫做——陈塬?保安乡,文革时叫——陈塬?公社,改革开放叫——陈塬?乡,现在是叫——陈塬?街道。现在政府已经通知了,说陈塬不久就要拆迁了,以后叫啥呢?可能叫——陈塬?大街。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沧海桑田都来得,改朝换代都可以,陈塬与时俱进,紧跟着历史的脚步。

在我很小的时候四五岁吧,第一次到陈塬,记得黑黢黢的夜晚,明晃晃的星宿,滚滚的丹江水,还有我婆(奶奶)噼啪噼啪拉风箱的声音。后来奶奶和我们在内蒙生活了一段时期,虽然远离陈塬,但奶奶的乡音,奶奶的小脚,传递着陈塬老家的气息。奶奶要纳鞋底,那麻线是自己纺的。纺线用的是一个小工具,像一把大号的弹弓,比弹弓又像一把小弓箭,中间有个轴可以旋转,轴下面垫了一个古铜钱当垫片,看起来古色古香。奶奶把这个小工具舞动起来,转转绕绕,就绕出许多麻线来。还有他的锥子、顶针、簸箩,都带着陈塬的痕迹。比起当地蒙人手工捻毛线,只有一个粗陋的木柄,在那里笨拙的绕。不用说,陈塬人肯定是先进入石器时代的。

一九六八年,内蒙的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为避难将家里的小孩疏散到各地,姑姑带着我开始漫长的路途。从额旗乘敞篷卡车到一个叫“雅干”的大车店过夜,所有人睡在一间低矮的简易房子的地铺上,周围黑乎乎的戈壁滩,绝少人烟。两天后经巴盟临河到达银川市。银川武斗厉害呐,阴森森的城墙架着机枪,像老电影里的日本鬼子趴在城头。为了省钱夜晚我们住在一家浴池,那些年住宿紧张,浴池晚上做简易旅店。晚上我内急,姑姑怕我出去上厕所不安全,让我就拉在浴缸里,难堪啊!放水冲了好久才冲掉。然后从银川坐火车到兰州,那年甲正大大在兰州大学即将毕业,学校里一点都不安宁,学生们戴着柳条安全帽,拿着梭镖穿梭往来闹革命。在学校食堂吃了玉米面发糕,第一次吃觉得好吃的很,在以后的多年里吃到见了发糕就胃酸。接着坐火车到西安,再从西安乘汽车翻越秦岭到达商洛。

从城里到陈塬的路上,那时我们家爷爷已被划为“地富反坏右”属于阶级敌人。姑姑特别怕遇见熟人,就带着我从地里的小路绕道回到陈塬,正应了那句经典电影台词“悄悄的进村,打枪的不要”。可事实陈塬一点都不太平,枪支泛滥,武斗愈演愈烈,夜里枪声阵阵,白天抬着被打死的人游行。到了开学季了,甲民大大很简单的带我到陈塬小学,胡乱的报个名“陈越英”,就算转学了。学校就设在陈氏大祠堂里,那祠堂像个大庙,可能因为人小感觉里面很大,像是进了太和殿广场。这一片显然是陈塬人的社交中心,有个小广场,还有个小祠堂,戏台一系列建筑。陈塬公社理所当然占用了陈氏祠堂。和我家关系到的是祠堂门口有一颗高大的核桃树,它是我家的财产。我家的树怎么会长在这里,不知道。因为离家远,这颗核桃树不管结多少核桃,我家都收不了几颗。核桃还发青的时候就被附近的人糟蹋完了。在陈塬小学没上几天课,老师都没认全。上学的日子就是摇头晃脑背毛主席语录和《老三篇》,还有每天听隔壁大婶一边往尿缸尿尿,一边喊她孩子功荣上学:“功荣,卟嘟嘟嘟…唉功荣…卟嘟嘟嘟…起来上学起…卟嘟嘟嘟”,尿尿的这个情景笑话一直在塬上的孩子们中流传。
学没上多久,就开始停课闹革命了,反正也没啥上的。文革开始后,已不是第一次停课闹革命了,在城市里不上课就是整天上天入地的野到天黑(有一年给旗委车队翻修汽车,奇迹一样,我们居然翻新出一辆美式吉普车)。在农村只要拿得动筷子,就得干活。于是我就在陈塬当起了猪官牛倌,每天和爷爷奶奶大大们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上山挑草放牛。我的小伙伴有好几个看起来是同龄人,但却比我大一辈,打不过我,也摔不过我,可我得管他们叫大大,心里老不服气的。陈塬的山远看不是很险峻,就像个四平八稳的大沙发,等你上到山上会发现山外有山,山背后连着神秘的秦岭山脉,会偶遇山里的山民,他们长得黑小、胆怯,走山林小路步履匆匆。山里的制高点叫庙岭子,有破庙的断壁残垣,好像灵气尚存。向东远眺,丹江和州城近在脚下,极目三十里可以看到“熊耳山”大小二熊尖尖的耳朵。其实在陈塬乡民的口语中不说山,只说坡。实际也是,山的南侧坡度平缓,有很多的坡地,种不了粮食作物,只能种些红薯小菜啥的,刚开始还会挑水浇一浇,以后基本靠天吃饭。好不容易长出一点东西,就会有村民小偷小摸。好在是坡里的地虽然很远,但像挂在半天上的织锦,村子里的人站在院子里就可以看到自家的地,有人偷採虽说看不出面孔,但瓜田李下事实确凿,于是拿出秦腔的吼功朝坡上叫骂起来,基本靠吼就可以吓退贼人。

山里最美的风光,当属“老丈沟” 了。老丈沟实际是椅子山的一条裂谷,越往山里延伸就越陡峭。沟里常年有溪水流淌,有杨树、柏树、榆树、各种乔木,甚至有活化石红豆杉。沟畔野草没人,闲花随意开放招蜂引蝶,沟壁有野狼妖狐魅影祟祟,树上飞禽斑斓百鸟朝凤,沟口桃李青涩(熟了就没了!),柿子火红。最爱玩沟口的那股溪水,几个人撅着小屁股,拦水筑坝,分流盘旋,穿洞引流,用玉米秸秆做水车水磨,搞出一些小的水利“工程”。最怕下雷阵雨,哪怕是方圆几里外的雨,自己头顶本上没雨,老丈沟口的洪水可是说来就来,冲了“水利设施”不怕,就怕被洪水卷走。洪水来时小孩子们忍不住好奇,先是在安全距离观望。大水下来前有个小洪峰,像蟒蛇一样昂头曲折前行,速度不是很快,也看不出多大危险。胆大的就追辗着水头跑,大人发现了的就会呵斥“辗水头狼吃哩!”,小孩子才退出很远。不一会更高一级的洪水劈头盖脑就掩盖了沟口。追水头遭狼吃,这个谚语一定是用小孩子的生命流传下来的。真实是被水淹死,不是被狼吃掉的,只不过用狼来吓唬小孩,更恐怖形象,防止以后悲剧的发生。

小时候陈塬的确是有狼的,雪后的圈门,楼门外经常有狼爪踏在雪地上的踪迹。狼的爪印很好看的,是五个小点组成一个梅花图案,很容易用五指撮起来在雪地上模仿,有那早起的人恶作剧吓人。再有麦收的时候,狼会借助青纱帐窜到坡上或村边,一经发现人们会不约而同呼啸起来,敲击脸盆农具震慑,漫山遍野好像地道战。人民战争很厉害,也很恐怖,远远的可以看到野狼东突西窜,狼狈不堪夹着尾巴逃遁不见。可恨的是,常常有小孩上演“狼来了的”故事,不过很少骗到人。当地人对于狼的描述是“铁撒(头),铜脖,麻杆腿,豆腐腰”,意思是打狼要打它的薄弱环节,腰和腿。我们试想和演练过很多和狼短兵相接的情景,有两种还演练过。一是狼把爪子搭在你背上,装熟人拍你,你要是回头看,他就一口咬住你的喉咙。应对是双手一翻抓住狼的前爪,一个背摔…….一种是狼正面扑向你,要就势后仰倒下,双腿登出,一个漂亮的兔子蹬鹰。但是在我的记忆里没有正面遇见过狼,也没有听说狼吃人和牲口的事情。狼的传说在陈塬是永远的话题,小孩子的梦靥。

打猪草是个技术活。首先要制作工具,铲刀。先找到一段粗铁丝,到奶奶的风箱炉子里把一头烧红,趁热垫在石头上,用榔头敲遍成刀型,然后再挝成直角,像个刀口向外的镰刀。另一端挝成一个把手,就成了。爷爷再给编个小篮子,齐活了,和小伙伴们呼朋唤友的出发了。在文化大革命的惊涛骇浪之间,不用念书,上山下河,边玩边劳动,无忧无虑的生活。所谓猪草,其实就是一些野菜,像灰条、苦菜、酸酸草、马齿笕等等,叶子一类的花草都是猪的美食。反正是人可以吃的猪也可以吃。但要严格区分哪些草是有毒的,小伙伴们几分钟就教会你。由于伙伴们都很贪玩,往往快回家的时候才发现打的猪草才一筐底,对不起晚饭。所以打猪草的时候,有些小心眼一定要用上。首先,不能把草拦腰铲断,铲刀要插入深深的泥土,从深处把根铲断,这样的一根草连根带须就显得很大,放在筐子里支楞起来,很占地方。我的爷爷奶奶没指望我干出多少的活来,我不过有样学样,跟着凑热闹。回家的时候一筐虚蓬蓬的猪草,自己看着也骄傲。有些家里不行,猪草打少了,会被收拾一顿。他们有时候居然在筐底支上小棍子,架空,看起来满满一筐草,蒙混过关。所以,作弊贪腐是人性的本恶,不在年纪只是看有没有机会。

我家的宅子在村子的中部,不上不下的位置。小时候觉得院子很大,分前院和后院,然后前院和后院的顺序是颠倒的。院子的大门楼朝东开,也算是后院的大门。前院的大门是套在后院的南墙上。原来可能是一个大院子,老大老二老三一字排开都是两间坐西向东的上房,我家是二爷居中。后来不知怎么,从我家窗户边上盖出来半截房子,把一个大院子分成了两半,南边的院子主要是大爷爷的家,北边的院子主要是三爷爷的家,我家夹在中间,院子两头都用。老听人讲我们的“把把(曾祖)”,分家时偏袒了我家,但是这就像圣旨一样,没啥争得大家都遵照执行。南边的院子里阳光灿烂有一些植物生长,墙角有个面盆大光滑的鹅卵石,奶奶会在那上面捶衣服。把洗净晾的半干的衣服叠好,用木头棒槌打平整。相当于“冷熨”衣服。前院的上房住着大爷爷和大奶奶,还有其昌大大,还有陈策伯伯的女娃小春。我爷我婆和大爷爷大奶奶不知道有啥隔阂,见面吹胡子瞪眼睛,很少说话。我们小字辈可以无视他们的不合,出入游玩各家。前院的东墙是八爷爷的房子有窗口开向我家院子,南墙看着很厚重,能分辨夯土一层层打上去的痕迹,墙上常年挂着一挂木犁和一架摆谷子的木制机器,像是历史博物馆。

我家的房子比起大爷爷和三爷爷家有些特殊,三个爷爷的上房连在一起,我家居中。但是从我家上房接着窗沿位置多出来两间凸形的厦子房。上房很高大还有阁楼,上面放着一些不用的物件,有一架木制的纺车,就是延安大生产运动,周恩来他们“纺线线那么呼嗨!”用的那种。好像后墙没有窗户,前面的窗户又被厦子房封在里面,所以白天也很黑。上房的大门很是厚重,小孩子勉强可以推动,吱呀一声,扑面一股柿饼的香气。地面上一溜瓮缸放着柿饼和柿饼炒面。柿饼炒面是用柿子、柿子皮,拌上糠麸做成的干粮,闻起来香甜,吃起来难以下咽,是用来度荒年用的,如果用不到它最好,第二年喂猪了,做新的再备上。靠墙常年放着一具黑亮的寿材,是爷爷的,爷爷还不在里面,所以当粮仓用,里面放着满满的小麦。陈塬的老风俗,男人到了五十岁就要做棺材,以后每年的生日要亲自刷一遍油漆。油漆是用的天然生漆,就是中国人传统的雕漆家具用的这种漆,坚硬防腐。漆是爷爷到深山老林里自己割的,漆树大概和橡胶树一样吧,但是液体的生漆有毒,接触多了会过敏,很可怕。爷爷就着过几回,头脸肿的老大,很吓人。爷爷到九十多岁去世,他的寿材该是刷了四十几层生漆吧,那该有多厚!

上房里有个套间,里面有一些古朴的家具,像是梳妆台之类的也有,上面雕着花纹,还有一些铜制的环环钮钮拉手。这些是奶奶的嫁妆。靠窗户有一盘大炕,一般不烧这个炕,冬天很冷。平时甲民大大就睡在里面的炕上。所以有“小伙子睡冷炕,全凭火气旺”这个说法。炕里边紧挨着一扇格子花的大窗子,可以向上推开窗门就是厦子房了。我和甲民大大基本上不走上房的大门,常常是翻窗出入,爷爷见着了总会骂。接着上房的大窗户外是一个大灶台,一口大锅始终坐在上面,平时不点火,只有做豆腐,过年蒸馍馍,烩菜的时候才用。

从上房翻窗出来,就到了厦子房的厅房,左手有个小门通到后院,右手有个大门开向前院。这个房子兼具起居和厨房,功能很全。比如厨房案板下有一个地窖,平时用木板盖着。地窖是直接挖下去的,因为是胶泥土质,没有任何支持,就像地道战那样的土洞子,主要功能就是储存红薯。红薯对于陈塬人来说,是菜是水果也是半年的粮食。窖里像十二指肠那样拐了个弯,最里边的套着一个小窖,除了红薯还藏着一个方型的洋铁皮盒子,摇起来起哗啦哗啦的,问大人是啥,都笑而不答。那个时代地主的故事听多了,猜可能是地主的“变天帐”,怪吓人的。后来知道是一些老爷爷留下的银元之类的,粮食欠收的年景悄悄地到远处的集上和人换点粮食。
厨房的炉灶烟道通向卧房的土炕,墙上有一个窑窝,可以放煤油灯,也是灶神的地方。里屋就是我婆我爷的卧室,也是我的卧室。晚上睡在炕上,爷爷奶奶用粗糙的大手给我挠痒痒,奶奶抚摸着我滚圆的胳膊和大腿,爱说“可怜我娃这胖腿腿”,她很高兴,我像小羊一样乖乖的,很舒服。炕角下放一个瓦盆是奶奶起夜用的,窗台上放一个瓦罐是我和爷爷的尿壶。寒夜里坐在暖暖的被窝里就可以小便,好慵懒的。农人没有节假日,下雨和下雪天是天赐的休息日,爷爷趁闲打草鞋,时不时戴上他的斗笠,披上蓑衣,出去转一匝,回来咒几句老天爷。

奶奶坐在炕沿上纳鞋底,有一句没一句的念儿歌“风涵(箱)拉一拉,想起我娘家妈..... ”,还有一个穷追猛打,问到底的儿歌:“雁儿雁儿摆铧角,一下摆到狼牙坡。狼拾柴,狗烧火,猫娃坐在炕旮旯,揉面面,捏窝窝,一下捏了十八个。你一个,我一个,给放牛娃留一个。放牛 娃回来要窝窝,窝窝被羊叼走啦,羊呢?羊上坡了。坡呢?坡被雪盖啦。雪呢?雪化水啦。水呢?水合泥啦。泥呢?泥泥墙啦。墙呢? 墙让母猪拱倒了,母猪呢?被墙塌死啦?母猪皮呢?母猪皮蒙鼓啦,鼓呢?鼓被鼓搥打烂啦,鼓搥呢?鼓搥撂到天上哗啦啦不见啦!”,然后和我乐地傻笑。 我则推开小木窗拥被看书,翻来过去没啥书,记得是几本苏联小说,是跟正大大的收藏。记得的一本叫《古丽娅的道路》,差不多就是我们刘胡兰一样的英雄。那时少年不知愁滋味,飘飘兮秋雨绵绵无着处,仿佛兮雪后初晴小阳春。这场景像不像我陈氏先辈,明朝大儒陈继儒先生著的《小窗幽记》。

前院到后院,我家比较方便,可以走我家厦子房的小后门,也可以走前院和后院的过道。过道是有房顶的。过道的一面墙上,就是我家厦子房的东墙上,也挂着一些闲置的农具,好像有“拥子(套大骡子大马用的)”,可是我们三家都没有这些大牲口啊,可能以前有吧。到了后院,光线明显比较暗淡。在西北角有一口古井,水很深很甜,井上架着木制的辘轳,圆形的井口是在一整块大石板上镂空凿出来的,透着古朴。后院的上房住着三奶奶,跟正大大,乖狗大大,小正大大,英琴姑姑。他们和我们二爷爷一家过从亲密。他们把我奶奶叫妈,把三奶奶叫娘,据说他们几个孩子都吃过我婆的奶,所以关系不一般。有一次说我哥蔓蔓生病,快没救了,三婆(三奶奶)家因为三爷爷是文化人,干过地下党,参加革命早,见过大世面。家里有收藏几片珍贵的小药片,可能是四环素之类的早期抗生素。找出来半片给蔓蔓灌下,人就活过来了。

我家房后紧贴西北角有一颗罕见的娑罗树。红楼梦里说:“西方宝树唤婆娑,上结着长生果”,可能就是它。娑罗,在梵文是“高远”的意思。相传释迦牟尼就是诞生在娑罗树下,后来佛祖也是在娑罗树下涅盘。此树在佛教中地位神圣,由玄奘法师从印度引进。树的高度可达二三十米,气味芳香,木材坚固,可做高档家具也可药用或香料。这棵树蔽荫了我家半个房顶,给我们家族带来吉祥。有儿歌一争高下赞到:“西安有个钟鼓楼把天磨得咯吱吱,商洛有颗娑罗树半截呲到天里头”。

我家院落很奇怪,要出门去一般的走法是,出我家厦子房的大门,大门是实木造的很厚重,门内有门关、门栓,是木制的插销机关,可以在里面把门销住。传说门关、门栓是兄弟两个变得。门是双扇的,门轴凸出来插在两个木碗里。此门绝对可以防盗,每一次开合都会“吱扭”一声。关上门合上搭扣,搭扣是铁打的,锁上门锁,门锁是铜质的古锁,横着插入锁簧。然后出前院的大门,向右再出后院兼院子的主大门,门很高大,歇山式瓦顶,所以叫做楼门。出了门楼实际还没出院子,左手边一溜还有三间牲口圈,老大老二老三一家一间。圈房覆瓦有门没窗,里面有牛有猪,还兼茅房用。最早上过这种厕所,很讨厌的是你一边拉,猪在后面赶着吃屎,恶心得很。那句成语“狗改不了吃屎”可以适用于“猪改不了吃屎”。我们孙子回来常住了以后,爷爷在圈房的东面专门修了现代的旱厕。

厕所的东边有一颗我家的烧柿树,是我家众多的柿子树中离家最近的一颗,据说这种柿子成熟后要烧着吃才好,但是因为树小高度不够,结果也不多,好像从来也没有吃过它的柿子。牲口圈、厕所、烧柿树南面这一方空地叫场,大概是以前家庭农业用来打麦子的。现在相当于是我们老三家的别院。场的东侧有一颗樱桃树,初夏时节会结很多莹红剔透的果果,惹人喜爱,往往不到成熟就被人随手摘完了。乡里乡亲的也不好说啥,还生闲气,后来大爷爷就把它砍了。还有一颗芭蕉树,一颗橘子树,都是亚是热带植物,长得不是很茂盛,是大爷爷的儿子从汉中移栽来的。

场边上有一些大石头和废弃的碌碡,可以坐着聊天。到吃饭时候,各家的男人纷纷端着老碗(一种粗瓷大碗),满满一碗主食“糊嘟子”(玉米糊糊),碗角里堆着些酸菜,一手拿着筷子,端碗的一手兰花指间还要夹一块菜饼子,有的坐着、有的蹲着,边吃边谝闲传。女人们端着碗,倚在门楼边听着男人谝传,讪笑着似懂非懂。小孩子端着半碗饭,边玩边吃,撒得一身都是。大爷爷家的小孙女叫小春,很清秀可人的,不知怎么惹了我,我把一筷子滚热的糊糊,端端正正淋在她手背上。她疼的大哭起来,我奶奶此时不计前嫌,急忙给她抹干净,用嘴吹着哄得她不哭了。

到了夏日的夜晚,乘凉的大人们劳作一天困得去睡了,场上就是孩童的天下。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萤火虫提着灯笼飘荡,蚂蚱蟋蟀拼命的歌唱。只要有哪个在场上高呼几遍“猫唬,猫唬,谁来昵?”就有孩童出来相应。“猫唬”就是躲猫猫的意思。农村的几角旮旯多得很,藏起来实在不好找。从来没有玩到尽兴过,直到各家呼儿唤女骂声四起,才会怏怏散去。

场的外沿,是一个深台,有一两米高差,东北角是一个小斜坡,是场院的出路。路口连着一条陈塬二台的大路,可以行车。说大路有些惭愧,其实宽不到两米,车也就是架子车而已。路口南边的沟里生着一颗古槐,枝干横生,覆着绿苔,其型如巨蟒。再向下走就再下一个台阶,很直接叫:“涧底下”。

涧底下是陈塬的一个沿山的带状平台,有许多人家,我们每天看的都是他们的房脊,在路边尿尿可以直接泚到下面的房顶上。离路口最近是一个叫“书娃”爷爷的宅院,他有一个独子叫“看住”,意思是保住的意思。就像我的姑姑小名叫“圈圈”是要圈住、保住的意思,都是妈妈的宝贝啊!“看住”和我同岁,但是我得管他叫大大,因为他的脖子一直是歪的(大概是颈椎有问题),大家都叫他“歪撒”(撒就是头)。他家内院有一个棚子,有一盘石磨,好像是这几家亲房公用的,时常陪奶奶在那里磨面。磨一般是用牛拉的,给牛蒙上一副眼罩,眼罩很高级的,是用麦草编成,像一对微型的草帽,很像女人的胸罩,给牛蒙上眼睛,它就傻不拉叽的,走啊走啊不会犯晕。涧底下其他的住户,亲戚关系就渐远了。

涧底下这一片很大,成漫坡铺向河湾。向东走到平坦的地势,有一片空地是队里打麦子的大场,也是开会分东西的公共场所。经常在暮色中家中的小喇叭里队长会喊起来,叫各家派人到场上分东西,有的时候是一些散碎的杂粮,有的时候只不过是些包谷芯子之类的柴草。在场上按人头分开成一小堆一小堆的,很公平的共产主义公社。生产队的小喇叭是那个年代最先进的通讯装备,主机就是一台“葵花牌”收音、留声、播音多功能机,我们家在额旗就买有一台,现在还在。这个机器用一些简陋的纸盆小喇叭通向各家各户,神奇的是这种小喇叭可以实现双向通话,每天固定的节目是转播中央台“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放一些秦腔的样板戏。再就是队长在喇叭里安排劳动。其指令非常豪放果断,谁谁谁到河里插秧,谁谁谁到坡上犁地,不容反驳。有那二杆子的,和队长在广播里对骂,反正他也不知道是谁在骂,害的其他人被队长误会,被队长指名道姓的咒骂,这个人反驳他又猜别人,那个一顿乱啊!大家白听热闹,时不时还插话捣个乱。简直比唱戏都热闹。

涧底下向北地势走低,涧缘向内走出一个弧形,名曰:北湾。北湾有一排泉眼,从石崖底涌出,水质清澈,冬夏不枯。泉水周围有一些石阶环绕,村里的妇女多在此洗衣。泉水流量可观,堪比小溪,接入渠道流向村边的稻田。渠道里内容丰富,有鱼、有鳖,还有黄鳝、泥鳅、水蛇、青蛙,在这里摸鱼成功率极高,是陈塬另一个好玩的去处。

过了队里的大场的前角,紧连着一条黄沙堆砌的水坝,陈塬人把坝叫“链”,这条链就叫做“沙链”。沙链在丹江河大链(坝)的内侧,好像已经废弃了,因为链的两边都是水田。水田呈长方的“田”字型排列,像一块块镜子一样反射出蓝天白云,煞是好看。水田和旱田不一样,高低错落,渠道纵横。有进水渠,还有退水渠。收割完稻子的水田,方方长长,水也浅,小孩子在里面学游泳正好。陈塬有很多古怪的词,比如把游泳叫做“打江水”。链底下的沙土已经崩溃,链上生长着一些单薄的槐树,根须裸露出来。

沙链也算是村里的官道吧,进城的人可以沿着链,笔直的走到丹江大坝,我们叫“大链”。大链才是真正的丹江堤岸,宽阔高大,坝顶可以行车,是汽车哦。大链上有大树小树灌木野蒿嫩草丛生,比起堤外被牛吃净,被打猪草的孩子挖过的田野,简直就像是热带丛林一样的草木王国。为何贫富两重天呢?原因就是这大坝像是样板戏《龙江颂》里的大堤,是陈塬人的命根子,坝里的田地村庄全靠这大坝保护。所以乡规严禁任何人动链上的一草一木,哪怕它疯长烂掉也不能动。村里专门选派那凶悍的壮汉,职业看守,六亲不认。

三年自然灾害,陈塬也断了粮,我们在内蒙可以用肉、用草籽代替粮食,可陈塬的乡亲们,吃完了余量,吃完了红薯,吃完了备荒的柿子炒面,就没有可吃的了。我听过一个笑话,灾年过后大大带儿子进城,到了饭点问孩子想吃点啥?孩子没见过世面,父亲说那就来碗炒面,孩子急了说,咋还吃炒面!他不知道他大大说的是,城里的有肉、有菜的油汪汪的炒面条啊。可怜!此时的陈塬青黄不接,已是靠吃糠咽菜度日,甚至连榆树皮、榆树叶都吃光了。那时候我哥蔓蔓恰在陈塬,吃的糠菜太多,蔓蔓拉不出屎来,我婆就用手给他往外扣大便。扣完了还得吃呀,家家都没吃的。村里村外的野菜树皮树叶都被饥饿的村民采完了,只剩下大链上葱茏一片。这天奶奶带着蔓蔓不知不觉中,走到了大链上,有好多鲜嫩的榆树叶子呀,蔓蔓就大把大把的扯下来往嘴里噻。这时看链的大汉冲出来,乡里乡亲的老脸也不认,抓住就打,扯坏了衣服,还让跪在地上,把吃到嘴里的树叶吐出来。说来可怜可气,饱汉不知饿汉饥,看链的人公正执法也是没啥可说的。大坝真是太神圣了,要是没有乡规立法,就像那沙链一样。草被拔光了,树被砍残了,植被尽没,黄沙裸露,坝就毁了,那样半个陈塬就完蛋了。咱不怪谁,要怪就怪那天灾人祸吧!

终于可以翻过大坝,看到丹江河水了。丹江河大多数时候都是文静的,卷起裤腿就可以渡河。冬天的时候,在河流的最窄处,会搭一座简易的木桥。河水有急有缓,发洪水的时候,样子像黄河一样吓人。有一年我们要过河赶班车,又不敢淌水,是甲民大大把我妈和我们分几次背过河去的。还有一年连着下了好几天雨,怕早起赶不上到西安的班车,就在头天晚上进到城里,住在三奶奶家一个亲戚的照相馆里。那是个优雅的小四合院,厅里有一座落地摆钟,夜雨初停,钟鸣悠静,古色古香。后来我就细想了半辈子,现在终于梦想成真有了一座自己的落地大钟。

风和日丽的日子 ,丹江河水清浅如溪,可以挽起裤腿下河尽情玩耍。水里有许多晶莹的石头。选取一块白色的石头击打,会飞溅出火星,他们说这就是火石,配合着铁镰可以把棉绒打着火,象打火机一样。一般不过河,过河就是要进城。在陈塬我们就是些个乡里娃,就是团伙儿也不敢进城里玩。进城是个稀罕事,首先要做个听话的跟屁虫,大人们才有可能领你进一次城。那可是可以和小伙伴炫耀好几天的事呐。进城大人往往都挑着担子,迈着小碎步子,你就紧贴着篮筐,屁颠屁颠的跟好。过了河就不是咱陈塬的领地了,还要走过一些陌生的田间小路。等走到公路边柳树下的路口处,豁然开朗,进城的路算走了一半了。这里准保有个卖凉粉的摊子。走了几里路,有些小乏了,小孩子咽一口口水,大汉看看,摸摸索索掏出一角钱。卖凉粉的用一个有很多小孔的铁耙子,在那一坨面盆扣出来的凉粉上盘旋划一圈,然后用手一捋,正好一小把。放进碗里,麻利地调上芥末、蒜泥、香油、醋辣油。啊!白云飘,柳丝青,鸟儿唱,爽滑鲜!大汉不吃,大汉抽烟,看着你笑说:这狗的,咥(吃)的美的太。

起身再走,路就是沿着一些工厂的墙根边上。到了城里有些门面房了,有卖茶水的,一排玻璃杯,盛着褐色的茶水,上面盖着一小片玻璃,两分钱一杯。看着诱人。接着就到了繁华的西关了,店铺是那种古典式的,好多排木板插接起来的门面,让人联想到水浒传拳打镇关西。提篮的挑担的赤手空拳的人摩肩擦踵,必须贴紧大人生怕走丢了。走啊走到城尽头,正没意思的时候,路边有卖“狗娃咪”的(泥巴烧制的小狗形哨子,可以吹响),大大慷慨的给买一个。来了劲,咪呜咪呜吹着,往回走了。走回到城边上,有卖柿子的,一分钱吃好几个,蹲下滋溜滋溜,吃一脸。美滋滋的回陈塬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走在高高的沙链上,地里劳作累了的人,顿时来了精神,远远就玩笑打招呼“街里讫(去)咧?”,他们一般不说城里,说城里就是街里,好像街道就在他家隔壁,也是陈塬人的牛气。碎(小)娃们羡慕地追着你,“你进城吃撒咧?你大给你买撒咧?”再不答言,洋洋自得径直奔回我家清凉的院落,拿起水瓢灌一肚甘冽的井水,舒坦极了。

那一年我十岁,我家的院子里住着我婆我爷,还有大爷爷大奶奶,三奶奶。三爷爷去世早我没见过,起先葬在兰州,就在我曾经工作过的学校边上,我和甲正大大还给他扫过墓。后来家里人把他迁回了陈塬,让他落叶归根。我家的祖坟就在椅子山的半坡上,背靠红崖根俯瞰丹江水,越老的坟地势越低。随着社会发展,死人给活人让地,老坟已经是耕地了。老先人们为了子孙的生存,想来是情愿的吧。小时候清明节很隆重,老三家摒弃前嫌集体上坟祭祖。我们虔诚地焚香、烧纸、磕头,见坟就磕。磕到一座坟头,爷爷笑了说这个不用磕,是他的,才知道里面还是空的。老家习俗,上了年纪就要提前把坟造好,就是用石头箍一个地洞,把口封住。等人去世了刨开口子,把棺材推进去再封好。看着空坟头长的老高草,实在有些滑稽。下一个节目就是我们最喜欢的,吃凉面。老家风俗清明节在墓地吃凉面,有些文化底蕴的,可能是把寒食节一起过了。凉面是奶奶做好的,但是她不能上坟来,陈塬封建传统厉害,妇女是不能参加祭祀活动的。替奶奶委屈一下。

现在我的这些爷爷奶奶们,还有几位过世早的大大们,重又聚集在这片坟茔里,碑石林立,左兄右弟,俨然一座宅院。那些他们亲手种植的柏树,绿油油的昂首向天,周边野生的迎春花粉嫩鹅黄一片,还有一座大红抱柱的观景亭端庄巍峨。山下遥望老宅,老三家的儿孙分门立户,生了很多优秀的子女,盖了更多的大宅,还都是高大的楼房。老宅子除了我家,基本都荒芜了。那院里的蟋蟀、蝴蝶、蚂蚱、蜻蜓、蜘蛛、老井,到还是年年仍旧,过着他们的四季。

“以上我所写的并没有什么幽美的故事,只因他们充满我幼年的记忆,忘却不了,难以忘却,就记在这里了。”前面这段话是作家萧红在《呼兰河传》里的结语,我用在《陈塬小传》充作结尾。

并贺我老父八十五岁寿辰!
丁酉六月初八于兰州 越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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