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庙堂之理到士大夫之气:论张浚“庙胜之道”在南宋中期的政治传承
2026-01-13 16:16阅读:
从庙堂之理到士大夫之气:论张浚“庙胜之道”在南宋中期的政治传承
摘要:南宋高宗建炎年间,张浚针对内忧外患的局势,提出了“庙胜之道”的政治理论,主张“正身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这一理论不仅是一套治国方略,更演变为南宋士大夫对抗皇权私情、外戚干政及权幸弄权的意识形态武器。本文旨在梳理“庙胜之道”从理论构建到政治实践,再到代际传承的历史脉络。通过考察建炎年间张浚对外戚孟忠厚的裁抑,隆兴与乾道年间张栻、周必大等对幸臣与外戚的持续抵制,绍熙年间彭龟年与朱熹对抗韩侂胄的义举,以及理宗初年张忠恕在权臣当国下的抗争,揭示“庙胜之道”如何内化为士大夫群体的法度信仰与精神纽带,从而在南宋百余年的政治中构建起一道“以道抗势”的精神防线。
引言
南宋立国之初,疆土蹙迫,内制难行。张浚虽以武略著称,但其核心政治理念深受儒家理学影响,极重“庙胜”之算。所谓“庙胜”,并非单纯的军事谋略,而是指通过朝廷政治的清明与君主心术的端正来确立决胜的根本。张浚认为“欲复中原,必先正朝廷;欲抗金人,必先清君侧”。这一思想贯穿其一生,并通过其子张栻、门生周必大、彭龟年及家族后学张忠恕等人的传承,在南宋中期的政治舞台上发挥了关键的制衡作用。
一、“庙胜”之理:抑外戚与正祖宗之法
“庙胜之道”的核心在于“正身”与“循法”。张浚在建炎年间明确指出:“庙胜之道,在人君正身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今德政未洽,宿弊未革。愿发乾刚,尽循太祖、太宗之法。”这一主张不仅是理论宣示,更是张浚整顿吏治、规范政治秩序的利器,集中体现于他对隆祐太后之侄孟忠厚干政风险的严厉裁抑。
建炎二年正月,朝廷拟擢孟忠厚为常德军承宣使。此议一出,谏官卫肤敏、刘珏等人激烈反对,直指陛下“顺太后以非法,非所谓孝;处忠厚以非分,非所谓恩”,并警告“坐外戚而去谏臣,非所以示天下”。时任殿中侍御史的张浚,继刘珏不书录
黄之后,毅然上章弹劾,与汪藻等谏官同声相应,共同构筑起捍卫祖宗之法的防线。在巨大的舆论压力下,高宗最终采纳谏言,下诏令孟忠厚换任武职,并明确规定“后族自今不得任侍从官,著为令”。
法度之立,更在于危难之时的坚守。建炎三年“苗刘兵变”平定后,孟忠厚因有护卫太后之功,尚书司勋员外郎赵鼎向张浚进言:“太后复辟,其(孟忠厚)功甚大,当推恩外家。”张浚深知若借复辟之机破除祖宗法度,则前功尽弃。他力排众议,仅奏请授孟忠厚以宁远军节度使一虚职。此举既全了体面,又从根本上杜绝了外戚借此出任实职而干政的可能性。从建炎二年确立后族不得任侍从官,到建炎三年仅予虚职,张浚始终贯穿“尽循太祖、太宗之法”的信念,为“庙胜之道”奠定了坚实的基石。
二、隆兴托付:清流士大夫的政治集结
隆兴元年(1163),孝宗即位后,内侍龙大渊、曾觌等人凭借恩宠弄权。当谏官刘度、周必大等人因弹劾幸臣而遭贬谪时,身在前线主持军务的张浚虽年事已高,却无法坐视朝政混乱。
他在回朝途中上疏,痛陈“今德政未洽,宿弊未革”,重申“庙胜之道,在人君正身以正朝廷……愿发乾刚,尽循太祖、太宗之法”。与此同时,张浚通过书信与面谈声援被贬的刘度与周必大。这一行为不仅是对抗具体的政治奸佞,更是一种政治托付。张浚将维护“庙胜”法度的火种,传递给了周必大等后进,也为其家族后学日后的抗争树立了榜样。
三、乾道博弈:张栻、周必大与“张说任命案”的拉锯**
张浚死后,其政治遗产在乾道七年(1171年)的“张说任命案”中经历了最严峻的考验。三月,孝宗任命太上皇后妹夫张说为签书枢密院事。张说以外戚身份骤升执政,公然违背了建炎以来确立的抑制外戚之法。
此时,张浚之子张栻继承了父亲的衣钵。面对满朝“莫敢颂言”的沉默,张栻挺身而出。他在经筵讲席上引用“庙胜”之理,指出“欲右武以均二柄,而所用乃得如此之人,非惟不足以服文吏之心,正恐反激武臣之怒”。随后,中书舍人范成大拒不草拟任命制书,痛陈不可破坏法制。在张栻、范成大等人的合力抗争下,孝宗最终收回成命,张说被罢职。
然而,斗争并未就此终结。乾道八年(1172年)二月,尽管朝堂争议未平,孝宗仍试图再度起用张说。十四日,朝廷下诏复安远军节度使张说为签书枢密院事。这一次,抗争的群体更为广泛,且直指张浚的政治遗产。
侍御史李衡、右正言王希吕交章论奏,指出张说不可为执政。左丞相虞允文亦缴回词头,不予执行。更重要的是,张浚的门生故吏、时任礼部侍郎兼直学士院的周必大,秉持师门教诲,坚决不草答诏;权给事中兼起居郎莫济亦不书录黄。国子司业刘焞——即乾道七年孝宗曾称赞“有学问”的大儒——亦移书责宰相,言张说不当用。
面对这一系列来自“清流”的集体抵制,孝宗盛怒之下采取了强硬手段:绕过正常的封驳程序,指派他人草诏行下,并对抗争者进行严厉打压。周必大、莫济被予在外宫观,日下出国门;李衡罢职;王希吕贬责远方;刘焞出为江西转运判官。
在这场政治风暴中,张说的势力虽然一度赫然,“无敢撄之者”,但张栻、周必大、刘焞等人不顾个人进退,依据“庙胜”之道联手抵制外戚干政,展现了道学士大夫在逆境中同气连枝、不畏强御的风骨。右丞相梁克家虽未能阻止任命,但在关键时刻保护了谏官王希吕,亦保留了朝廷一丝正气。
四、绍熙回响:道学同盟与权臣之斗
乾道八年(1172年)后,虽然外戚张说一度得势,但“清君侧”的政治精神并未磨灭。至绍熙五年(1194),权臣韩侂胄渐露头角,其势甚至凌驾于宰相之上。
此时,张浚当年的政治盟友及后学继续扛起“庙胜”的大旗。朱熹与张栻为论学挚友,中书舍人彭龟年则不仅从学于朱熹、张栻,更与张浚从子、张栻从弟张枃交往密切,深受张浚学派影响。闰十月,朱熹与彭龟年约定共同上疏弹劾韩侂胄。然而,朱熹先一步上疏被黜。面对同党的失势,彭龟年并未退缩,反而附奏云:“始臣约朱熹同论此事。今熹既罢,臣宜并斥。”
他在奏章中进一步条数韩侂胄之奸,直指其破坏朝廷法度:“进退大臣,更易言官,皆初政最关大体者。大臣或不能知,而侂胄知之,假托声势,窃弄威福,不去必为后患。”这番言论,直击“庙胜之道”的痛点——若君主身边的近臣操纵进退大权,则“正朝廷”便无从谈起。
五、宝庆抗争:权臣当国下的家声不坠
南宋后期,朝政日益为权臣所把持。宁宗嘉定十七年(1224),权臣史弥远矫诏废黜原定继承人济王赵竑,拥立理宗赵昀。宝庆元年(1225),湖州人潘壬等意图拥立赵竑,虽被赵竑平定,但史弥远仍借机逼迫赵竑自缢。这一系列事件,彻底背离了张浚所倡导的“正朝廷”与“循法度”原则。
面对朝政的黑白颠倒,张浚的从孙、张栻从弟张枃之子张忠恕,毅然承担起家族的政治使命。在朝廷诏求直言之际,张忠恕上封事陈八事,直言不讳地批评朝廷对待济王的方式不当。他指出:“谓当此时,优崇恤典,选立嗣子,则陛下所以身处者,庶几无憾,而造讹腾谤者,靡所致力。”
同年七月,张忠恕在轮对时,更是直接引用其伯父张栻当年告孝宗之语:“当求晓事之臣,不求办事之臣;欲求伏节死义之臣,必求犯颜敢谏之臣。”这不仅是家学的传承,更是对理宗朝政治生态的深刻针砭。张忠恕自知不为权相史弥远所容,力请外补,出知赣州。当时,名臣真德秀、魏了翁对张忠恕推崇备至,称“下寮乃有斯人,吾当端拜”,魏了翁更赞其“植立名节,无聩家声”。在权臣专权的至暗时刻,张氏后学以实际行动证明了“庙胜之道”并未消亡。
五、结语
从建炎年间张浚抑外戚孟忠厚,确立后族之法;到绍兴五年系统阐述“正心以正万民”;再到隆兴年间张浚、周必大对抗幸臣,乾道七年张栻抵制张说,乾道八年周必大、刘焞等集体抗争,绍熙年间彭龟年、朱熹共击韩侂胄,直至理宗初年张忠恕冒死论救济王,这一清晰的政治谱系贯穿了南宋百年的历史。
张浚的“庙胜之道”,超越了单纯的权谋之术,上升为一种政治道德理想。它确立了南宋士大夫“以道抗势”的精神堡垒:即便在君主专制与权臣政治的夹缝中,甚至面临贬谪与流放,也要坚持“正身以正庙堂,循法以定万邦”。这种精神深刻塑造了宋代士大夫的政治品格,成为南宋政权延续中不可或缺的道德脊梁。
附件:张浚庙胜之道传承相关史料编年
一、南宋高宗建炎至绍兴年间(张浚关于“庙胜”之论述及孟忠厚案始末)
“庙胜之道,在人君正身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今德政未洽,宿弊未革。愿发乾刚,尽循太祖、太宗之法。”——(建炎年间及后续奏疏中反复申言之核心主张)。
建炎二年正月(处置孟忠厚案)
朝廷拟擢显谟阁直学士孟忠厚为常德军承宣使……初,新除中书舍人卫肤敏因坐论孟忠厚而徙官,愤而力辞不拜,直指陛下“顺太后以非法,非所谓孝;处忠厚以非分,非所谓恩”……翰林学士朱胜非亦言:“陛下即位之始,四方拭目以观新政,今乃坐外戚而去谏臣,非所以示天下。”此时,身为殿中侍御史的张浚,继刘珏不书录黄之后,亦上章弹劾,与汪藻等谏官同声相应……高宗最终采纳谏言,下诏令孟忠厚换任武职,并明确规定“后族自今不得任侍从官,著为令”。史臣留正赞曰:“太上皇帝奉隆祐太后至矣,而不敢抑言者以私忠厚……此我宋家法万世所当守也。”
建炎三年三月(平定兵变后赏罚)
四月,兵变平定,高宗复位……尚书司勋员外郎赵鼎向张浚进言:“太后复辟,其(孟忠厚)功甚大,当推恩外家。”……张浚并未盲从赵鼎“推恩外家”之议,仅向高宗奏请授孟忠厚以宁远军节度使一虚职。此举既全了太后与孟忠厚之体面,又从根本上杜绝了外戚借此出任实职而干政的可能性。
“仰惟陛下躬不世之资,当行王者之事,以大有为,正心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国势既隆,强虏自服,天下自归。”——绍兴五年(1135年)二月,张浚任右仆射兼知枢密院事时上疏。
二、南宋孝宗隆兴元年(1163年)
“庙胜之道,在人君正身以正朝廷,正朝廷以正百官,正百官以正万民。今德政未洽,宿弊未革。愿发乾刚,尽循太祖、太宗之法。”——四月三十日,张浚自建康返回临安途中,针对龙大渊、曾觌弄权事上疏重申。
三、南宋孝宗乾道七年(1171年)“张说任命案”始末
三月己卯(初五日)
起复刘珙同知枢密院事,以明州观察使、知阁门事兼枢密都承旨张说为签书枢密院事。张说妻,太上后女弟也,张说攀援擢拜枢府。时起复的同知枢密院刘珙耻与之同命,力辞不拜。命既下,朝论哗然不平,莫敢颂言于朝者……惟左司员外郎兼侍讲张栻(张浚的长子)在经筵力言之,张栻上疏切谏,且诣朝堂责虞允文,暗指宋孝宗。
同日,张栻复奏曰:“文武诚不可偏。然今欲右武以均二柄,而所用乃得如此之人,非惟不足以服文吏之心,正恐反激武臣之怒。”
丙戌(十二日)
时中书舍人范成大当制,久不视草……是日忽请对,范成大乞不草词……宋孝宗色遽厉,范成大徐曰:“臣有引喻,合门官日日引班,乃郡典谒吏耳。执政大臣,倅贰比也。苟州郡骤拔客将使为通判,官属纵俯首,吏民观听谓何?”宋孝宗霁威,沈吟曰:“朕将思之。”
戊子(十四日)
张说罢为安庆军节度使、提举万寿观,奉祠归第。
四、南宋光宗绍熙五年(1194年)朱熹、彭龟年论韩侂胄
闰十月
朱熹(与张栻为世交)与中书舍人彭龟年(从朱熹、张栻学,与张浚从子、张栻从弟的重臣张枃交往密切)约共论韩侂胄之奸,会龟年护客,熹以上疏见绌,龟年闻之,附奏云:“始臣约朱熹同论此事。今熹既罢,臣宜并斥。”不报。迨归,见侂胄用事,权势重于宰相,于是条数其奸,谓:“进退大臣,更易言官,皆初政最关大体者。大臣或不能知,而侂胄知之,假托声势,窃弄威福,不去必为后患。”
五、南宋孝宗乾道八年(1172年)“张说复起案”始末
二月乙巳(初六日)
诏更定仆射为左、右丞相。辛亥(十二日),右仆射虞允文任左丞相……参知政事梁克家为右丞相并兼枢密使。
癸丑(十四日)
复安远军节度使、提举万寿观张说、吏部侍郎王之奇并为签书枢密院事。侍御史李衡、右正言王希吕交章论之,不报。虞允文缴回,宋孝宗益怒。权给事中兼起居郎莫济不书录黄,礼部侍郎兼直学士院周必大(张浚的门生故吏)不草答诏……于是命权给事中姚宪书读行下……
丙辰
右正言王希吕与台官交劾之,宋孝宗怒王希吕甚,手诏“与远恶监当。”梁克家曰:“希吕论张说,台纲也,左相救希吕,国体也。”宋孝宗怒稍解,卒薄王希吕之罚……丁巳,李衡罢为起居郎。莫济、周必大皆与在外宫观,日下出国门。国子司业刘焞移书责宰相,言张说不当用,即为言者所论,出为江西转运判官。于是张说势赫然,无敢撄之者。
六、南宋理宗宝庆元年(1225年)张忠恕论事与贬谪
背景:宝庆元年正月初九日
湖州人潘壬、潘丙兄弟……意图拥立赵竑为帝……济王赵竑识破其兵力虚实,借助官府兵将剿灭了此次叛乱并上报朝廷,但史弥远仍不放心,派秦天锡逼迫济王赵竑自缢身亡。
诏求直言,张忠恕上封事,陈八事。其五曰:
“陛下于济王之恩,自谓弥缝曲尽矣。然不留京师,徙之外郡,不择牧守,混之民居,一夫奋呼,阖城风靡。寻虽弭患,莫副初心。谓当此时,优崇恤典,选立嗣子,则陛下所以身处者,庶几无憾,而造讹腾谤者,靡所致力。”
七月,张忠恕因轮对,引以伯父栻告孝宗之语曰:
“当求晓事之臣,不求办事之臣;欲求伏节死义之臣,必求犯颜敢谏之臣。”
评价与贬谪
魏了翁称张忠恕:“植立名节,无聩家声。”真德秀、魏了翁激赏张忠恕,称:“下寮乃有斯人,吾当端拜。”张忠恕自知不为时所容,力请外补,除直秘阁知赣州。
送行诗文
洪咨夔《送张行父(张忠恕)守赣》:“庙堂已正三辰位,屏翳难回万木阴。只有忠言能补衮,不妨一疏重千金。”
魏了翁《送张匠监忠恕秘阁知赣州》:“衡山之高高插天,紫岩之风以此传。南轩之后见此人,凛凛清风满座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