猜忌、掣肘下张浚“以战止战”的苦旅与反思
2026-02-05 14:18阅读：
猜忌、掣肘下张浚“以战止战”的苦旅与反思
——从谢表看其符离兵败后的复起与再出发
隆兴元年（1163年）五月，淮河之滨的符离古城，一场大火烧尽了南宋十三万大军的锐气。这就是著名的“符离兵败”。一夜之间，主战派领袖张浚从云端跌落，成为了朝野舆论口诛笔伐的攻击对象。史书常将此役之败归结为张浚的处置失当，然而，剥开军事失利的表象，我们看到的是一场更为惊心动魄的权力折冲。
透过王质代笔的《代张魏公谢表》，我们得以窥见张浚在这一历史转折点上的真实心路：这是一段在太上皇猜忌与掣肘阴影下的艰难苦旅，是一次痛彻心扉的战败反思，更是一次为了国家战略尊严而进行的绝地复起与再出发。
一、猜忌与掣肘：无力回天的政治苦旅
谢表开篇，便是沉重的一声叹息：“授任无方，功垂成而忽败。”这看似是张浚的自罪之词，实则道出了这场北伐从一开始就注定步履维艰的政治苦旅。
历史的真相往往令人唏嘘。隆兴北伐自始至终都笼罩在太上皇赵构的巨大阴影之下。赵构退位后，并未真正放权，他忧心张浚“不忠”，因此在人事安排上处处设限。隆兴元年三月，金军索被南宋收复的故土；宋孝宗认同老将张浚提出的乘势主动性战略进攻。张浚虽被任命为都督江淮军马，却仅被授以排名第三的枢密使之职（左相陈康伯、右相史浩同兼枢密使），更致命的是，缘于太上皇赵构忧心张浚不忠，张浚并没有被授予最核心的人事任免权
。直接后果是张浚对军事、后勤内耗无能为力。一位三军统帅，空有指挥之名，却无整肃军纪、升迁奖惩之实权，这在军事指挥上无异于被缚住双手。表文中“转石之势，方疾投于千仞之颠；破竹之威，旋见格于数节之后”的描述，不仅是战场形势的写照，更是张浚在朝堂受制于人、有力难使的真实写照。当李显忠与邵宏渊不和，前线战局逆转之时，身处后方的张浚因缺乏实权而无法有效干预。陆游在诗中发出“张公遂如此”的感慨，正是对这位老将在这种政治困局中勉力支撑、最终无奈目睹失败的无限同情。
二、痛定思痛：符离挫败后的深刻反思
兵败之后，张浚面临着巨大的政治压力。然而，王质的谢表让我们看到的，不是推卸责任，而是痛定思痛的深刻反思。
张浚主动担责，坦言一切失败皆归因于己。他反思自己“意广才疏”，痛惜“众散而归，民逃其上”的惨状。
这种反思是惨痛的，也是真诚的。他甚至做好了被“汉法之诛”的准备，在“郊次哭师”，向天下谢罪。
更深刻的反思在于对局势的认知。张浚意识到，在太上皇掣肘、将帅离心、国力未复的情况下，单纯的军事冒险难以成功。但他并未因此走向主和派的投降主义，而是将目光投向了更长远的战略考量：这场仗打得虽然惨烈，但它打破了金兵不可战胜的神话，也向金国传递了南宋不再甘于屈辱的信号。这种反思，不再是情绪化的自责，而是理性的战略省察。
三、复起与再出发：从“强颜拜命”到“重整旗鼓”
隆兴元年八月，在一片求和声中，宋孝宗下诏复张浚都督江淮军马之职。对于这份任命，王质在表中写道：“既苟逭于大刑，仍弗移于故任。强颜拜命，流涕衔恩。”
“强颜拜命”四字，写尽了张浚的尴尬与坚忍。但他为何要在惨败后选择“再出发”？这并非贪恋权位，而是因为他深知这场战争的本质是一场“以战止战”的政治行动。
面对金国咄咄逼人的索地要求，若无符离之战的殊死一搏，南宋只能在谈判桌上任人宰割。北伐虽然战术受挫，但在战略上却为南宋争取了谈判的筹码，避免了更为屈辱的条款。同时，这场战争极大地帮助了宋孝宗摆脱了太上皇求和路线的束缚，树立了中兴之主的权威。同年十二月，
张浚被升任右相，这标志着孝宗皇帝对张浚“以军事失败换取政治主动”这一苦心的肯定。
因此，这份谢表不仅是谢罪，更是誓师。张浚在文中引用“回溪失律，他日冀黾池之功”的典故，表达了自己要像汉代冯异那样，在挫折中积蓄力量，最终反败为胜的决心。他誓言“蒐揽智能，申明纪律”，要“焚龙庭而犁沙漠”，不仅要洗刷“街亭之辱”，更要将抗金大业进行到底。
结语
王质的《代张魏公谢表》，是一份诞生于猜忌阴影与军事废墟之上的特殊文献。它记录了张浚在符离兵败后，从政治苦旅的绝望中走出来，经过深刻的战略反思，最终选择为了国家的长远利益而强颜复出、整军再出发的心路历程。
张浚的“再出发”，不仅是个人的政治复起，更是南宋朝廷在屈膝与抗争之间做出的艰难选择。他在绝境中展现出的孤忠与韧性，虽未能一举收复中原，却为后来的“隆兴和议”奠定了相对平等的基础，保全了南宋的尊严。这份在挫折中依然不屈的抗争意志，展现了两宋士大夫在国势颓靡之际那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政治品格。
附件：
一、《代张魏公谢表》原文
【宋】王质
授任无方，功垂成而忽败；至仁不杀，罪当死以更生。既苟逭于大刑，仍弗移于故任。强颜拜命，流涕衔恩。【中谢】伏念臣遭时艰虞，受国光宠。自惜四朝之旧物，尝居百辟之上游。意广才疏，乃自天而夙赋；主忧臣辱，实无地以能容。自叨授钺之权，每切系缨之志。痛国威之不振，致边警之多虞。誓以三军，决于两阵。转石之势，方疾投于千仞之颠；破竹之威，旋见格于数节之后。当知难而遂退，乃贪进以不休。众散而归，民逃其上。莫解陆沉之愤，益深旰食之忧。向郊次以哭师，至下行秦伯之事；载厨车而徇市，将奚逃汉法之诛。敢期肉骨之恩，尚诡焚舟之举。虽回溪失律，他日冀黾池之功；然城濮丧军，何颜见申息之老。此盖伏遇皇帝陛下，顺帝之则，与神为谋。怜臣耿耿之孤忠，惟知徇国；谅臣区区之小信，尚足使人。遏横议于风波，脱微躯于鼎镬。尽蠲宿负，俾励后图。臣敢不蒐揽智能，申明纪律。焚龙庭而犁沙漠，终必望燕然之铭；馘王双而遁郭淮，行且报街亭之辱。
二、历史背景素材
1. 符离兵败与太上皇掣肘（隆兴元年）
隆兴北伐的失败，常被简单归结为张浚的失误，但其背后实则是太上皇赵构的阴影在作祟。赵构退位后，仍忧心张浚“不忠”，处处掣肘。他只授予张浚为排名第三的枢密使，行都督之名，却不给其实权，张浚空有指挥之责，却无人事任免之权，导致其在李显忠与邵宏渊不和时无法有效制衡，最终酿成兵败。
2. 战略意义：以战止战
符离兵败虽发生在隆兴元年五月，但其战略意义远大于战术失败。面对金国在三月和八月的两次强硬索地要求，张浚主导的北伐，本质上是一场“以战止战”的政治行动。它向金国展示了南宋的抵抗决心，为后续的“隆兴和议”谈判争取了宝贵的主动权，避免了更为屈辱的条款。
3. 政治突围与皇权稳固
这场战争极大地帮助了宋孝宗赵昚稳固皇位，顺利实现二代接班。孝宗通过支持北伐，树立了自己作为中兴之主的权威，摆脱了太上皇赵构求和路线的束缚。最能说明问题的是，在符离兵败后的同年十二月，宋孝宗反而将张浚升任右相，这表明孝宗皇帝深刻理解张浚的苦心与价值，肯定了他以军事失败换取政治主动的深远功绩。
4. 事件脉络梳理
隆兴元年正月：张浚进枢密使，都督江淮东西路军马。
三月：金军强硬索地。
四月：张浚密告宋孝宗北伐时机已到，乘势主动出击，以战止战，绕过三省直接下令出战。
五月：符离之战，宋军因李显忠与邵宏渊不睦而溃败。张浚乞致仕，不许，被降职。
六月：宋孝宗下诏罪己。张浚仍致力于整饬两淮守备。
八月：金军再次强硬索地；诏张浚复都督江淮军马。王质作此谢表。
十月：南宋朝廷决定遣使和议。
十一月：宋孝宗反悔，撤回和议使者。
十二月：张浚升任右仆射（右相），并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仍都督江、淮东西路军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