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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忠贯穹苍,史识鉴兴亡:张浚与晁公武的政治交集考论

2026-02-24 11:16阅读:
孤忠贯穹苍,史识鉴兴亡:张浚与晁公武的政治交集考论

张浚(1097-116d)作为南宋中兴名臣,其一生波折与南宋初年的政治风云紧密交织。晁公武(约1105-1180)以目录学家名世,其仕宦轨迹却深刻映射出南宋政治脉络的变迁。分析二人交集,可见绍兴初年川陕权力的更迭、制度的建设,以及隆兴年间和战大局下,一位“旁观者”如何洞悉“当局者”在皇权掣肘下的困境与悲剧性的谢幕。
一、绍兴二年:权力巅峰下的师生之契与政治风暴
建炎、绍兴之际,张浚经略川陕,为南宋构筑了西线屏障。绍兴二年(1132)正月,张浚以功被授予检校少保、定国军节度使,成为南宋唯一冠以“定国军”节度使的文臣。这一殊荣不仅标志着其政治生涯的巅峰,也象征着南宋新政权在江南的初步立足。此时的张浚,集军政大权于一手,拥有“便宜黜陟”的绝对权威。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绍兴二年二月,朝廷复诏诸路提刑司类省试。于是,川陕宜抚处置使张浚承制始以便宜行事之权,合川陕举人,即置司州举行类省试。晁公武于该年登进士第,成为张浚“便宜取士”选拔的人才,晁公武即在张浚辖内初任四川总领财赋司干办公事。这一“座主—门生”关系的确立,为晁公武的仕途奠定了基调。然而,权力的巅峰往往伴随着巨大的政治风险。同年九月,高宗任命与张浚有旧怨的朱胜非为右相,又任命王似为川陕宣抚处置副使,意图“分治”张浚之权。至十二月,就在晁公武刚刚步入仕途之际,宋高宗进一步罢去了张浚川陕宣抚处置使一职。这种剧烈的人事变动,使得晁公武这位“新科进士”甫一入仕,便置身于复杂的政治旋涡之中。
二、绍兴三年:帅权更迭中的制度赓续与士人风骨
绍兴三年(1133),川陕局势经历了从张浚主政到王似、卢法原接管的过渡期。五月,诏令张浚回朝。张浚见出蜀一事已成定局,便上奏朝廷,请求回故乡绵竹再赴行在听命。在奉诏离开绵竹时,张浚“自夫人以下皆留侍,独挈子侄往”,其母计法真送之曰:“汝无愧矣,勉读圣人书,无以家为念。”这一幕不仅成就了张浚“忠孝两全”的道德形象,也
为他在士林中赢得了长久的尊重。
对于初入仕途的晁公武而言,张浚的离任意味着直接政治靠山的转移,但并未切断其与张浚政治遗产的联系。晁公武在四川总领财赋司任干办公事,这一机构是张浚为了保障川陕大军供给而创设或定型的财政中枢。尽管张浚离任,但他留下的“宣抚司钱粮体系”依然运转。晁氏家族与张浚幕府的渊源亦未中断,晁公武之兄晁公休在建炎中即被张浚辟为“川陕宣抚处置使司粮料官”。兄掌粮料,弟领财赋,这种家族式的任职网络,证明了晁公武在张浚离蜀后的仕途发展,依然深深嵌刻在张浚奠定的制度基础与人事网络之中。
三、隆兴元年:太上皇掣肘下的北伐困局与吏部洞察
三十年后,历史的时针指向隆兴元年(1163)。张浚以枢密使、都督江淮军马的身份主导北伐,而晁公武已从蜀中调入中央,任吏部员外郎。这一时期的晁公武,处于观察北伐局势的独特位置,他所看到的,是一场远比表面更为复杂的政治博弈。
1. 太上皇阴影下的指挥困境
世人多将符离兵败归咎于张浚,但身居吏部要职的晁公武,通过人事任命的流转,极可能洞察到这场战争背后的致命掣肘。彼时,太上皇赵构虽已退位,仍对张浚心存猜忌,处处设限。正如陆游诗中所云:“忆昔高皇绌柄臣”,赵构退位后依然紧握权柄,只授予张浚排名第三的枢密使,行都督之名,却不给其实权。
最致命的是,张浚空有指挥之责,却无人事任免之权。在军事指挥上,无法任免将领意味着无法统一步调、确立威信。陆游在诗中发出“张公遂如此”的感慨,正是对张浚在这种困境下勉力为之的无限同情与惋惜。晁公武在吏部,亲眼目睹了前线统帅在人事权被架空的尴尬处境,这种体制性的掣肘,无疑是导致前线将领(如李显忠、邵宏渊)不和甚至溃败的深层诱因。
2. “以战止战”的政治远见
尽管符离兵败发生在隆兴元年五月,但在晁公武等有识之士眼中,其战略意义远大于战术失败。面对金国三月和八月的两次强硬索地要求,张浚主导的北伐,本质上是一场“以战止战”的政治行动。它向金国展示了南宋的抵抗决心,为后续的“隆兴和议”谈判争取了宝贵的主动权,避免了更为屈辱的条款。
更重要的是,晁公武目睹了这场战争如何帮助宋孝宗赵昚稳固皇位。孝宗通过支持北伐,树立了自己作为中兴之主的权威,摆脱了太上皇赵构求和路线的束缚。最能说明问题的是,在符离兵败后的同年十二月,宋孝宗反而将张浚升任右相。这一反常的人事任命,晁公武必心知肚明:这表明孝宗皇帝深刻理解张浚的苦心与价值,肯定了他以军事失败换取政治主动的深远功绩。
四、隆兴二年:台谏风宪下的政治评判与孤忠落幕
隆兴二年(116d),随着北伐受挫,朝廷和战之争愈发激烈。晁公武的仕途迎来了关键跨越,他由吏部员外郎迁枢密院检详诸房文字,旋即入台为右正言,又迁殿中侍御史、侍御史。这一职位变动,将他对人事布局的“旁观”转化为了对朝政的“参与”。而此时,他也见证了张浚政治生涯悲剧性的终结。
是年四月,在太上皇赵构的强力干预下,宋金议和已成定局。为了清除议和障碍,主和派将矛头对准了张浚的核心幕僚冯方,对其罗织罪名进行政治处理。这无疑是对张浚势力的“剪羽”之举。面对如此局面,张浚不得不请辞相位,随即被罢相。辞相与罢相,均发生在隆兴二年四月,距离他升任右相仅过去短短数月。 这一系列政治清洗与人事变动,晁公武身处台谏,目睹了权力的残酷更迭。
仅仅四个月后,隆兴二年八月,张浚带着无尽的遗憾病逝。从绍兴二年的意气风发,到隆兴二年的黯然离世,张浚的一生完美诠释了陆游笔下“孤忠耿耿贯穹苍”的悲剧英雄形象。
三十年前,张浚在绍兴三年离蜀时,其母以“勉读圣人书,无以家为念”相勉,展现了儒家士大夫“忠孝大义”的精神底色;三十年后,晁公武在朝廷之上纠察百官、整肃纲纪,亲眼见证了座主在“忆昔高皇绌柄臣”的阴影下,从北伐统帅到被剪除羽翼、最终谢幕的全过程。他在隆兴二年评价北伐得失与政治是非时,能够超越一时的成王败寇之论,正是因为他读懂了张浚“以战止战”的苦心孤诣,更读懂了那份在皇权夹缝中挣扎的“孤忠”。
结语
张浚与晁公武的交集,是一段跨越三十余年的政治史缩影。从绍兴二年张浚在权力巅峰时录取晁公武为进士,到绍兴三年张浚在政治风雨中黯然离场却留下制度遗产;从隆兴元年晁公武在吏部透视张浚在太上皇“绌柄臣”的阴影下艰难突围,到隆兴二年他在台谏位置上见证张浚因幕僚被逐、辞相罢相并最终病逝的悲剧终局。
两人的关系,超越了简单的“座主—门生”恩私。晁公武的仕途轨迹,为我们理解张浚提供了一个独特的微观视角:他见证了张浚从绍兴年间的“便宜行事”到隆兴年间的“无权任事”的权力落差,也读懂了张浚在符离兵败背后“以战止战”、巩固皇权的政治智慧。晁公武以其仕宦经历,证明了张浚那份“贯穹苍”的孤忠与其所缔造的制度体系,并未因个人的去留或一时成败而消亡,反而在后继者身上得到了赓续与发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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