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张浚“三战兼败”“志大才疏”的“近世说法”再检讨
2026-02-25 15:06阅读:
所谓张浚“三战兼败”“志大才疏”的“近世说法”再检讨
南宋时,李纲、赵鼎、李光、胡铨、岳飞、陈俊卿、虞允文、朱熹、吕祖谦、王十朋、汪应辰、张孝祥、周必大、杨万里、陆游、陈亮、吴猎、真德秀、魏了翁、文天祥等爱国名臣和端人正士都高度评价和崇敬张浚。如王十朋《祭张魏公(张浚)文》载:“惟公学造诚明,才全文武,忠孝根于天性,节操贯乎岁寒。社稷之功最高,亲曾取日;君父之雠未复,誓不共天。”南宋宁宗嘉定八年(1215)秋,曾从龙进除签书枢密院事,魏了翁致书相贺时说及:“南渡以来,蚤践政府,惟张忠献(张浚)公人鲜异词。执事年逾四十,即赞宥地,而士犹以望张忠献(张浚)者望焉。”如:“臣素不识(张)浚”的陈俊卿、王十朋高度评价张浚。
但明清以来,对张浚的评价逐渐层累出来“刻板印象”,如“三战兼败、志大才疏”“识人不明、嫉贤妒能”等等,这些未经严密考证的所谓结论,近世且还继续误导着史学学生。好在近十余年来的宋史以及张浚的研究,对富平之战、淮西兵变、隆兴北伐、张浚与赵鼎/秦桧/曲端等关系,做了不少再检讨,结论往往比“近世说法”要温和、也更合理,这些只是大忠、大义、大担当和大格局下的战术失误,张浚不失为南宋台柱型宰相。
下面一条一条说明为什么这些说法经不起考证。
一、富平之战:不是“轻率浪战”,而是有明确战略意图的“以攻代守”
1. 战略背景:执行高宗“牵制淮南”的绝境博弈
张浚不听曲端、吴玠“据险持久”的建议,执意在平原与金军决战,结果大败,丢掉陕西五路,让南宋失去收复中原的最佳机会。
2. 战役检讨:“焦土”防御与赵哲临阵脱逃的致命伤
——战前决策:执行高宗战略,以“焦土”为屏的绝境牵制
张浚是在执行高宗“牵制金军、保卫东南”的战略意图。建炎四年,金军主力在江淮,高宗命张浚在陕西发动攻势,“以牵制淮南金军,使其不能集兵南下”。张浚
自己也是认为“中兴当自关陕始”,主动请行。
更深层的背景是,此时的关中已非汉唐富庶粮仓,而是历经战火且三年无军马、无粮草、无有效治理、无完整城垣可守的“焦土”。张浚集结川陕五路兵力发动反攻,其核心战略意图与数百年后的淞沪会战异曲同工——即将金军主力牢牢吸引在西北战场,将这片广袤的“沼泽地”化为巨大的战略屏障,为南宋立足江南赢得宝贵的战略时间。
——战役过程:战术意图与惨烈战果
战役过程中,宋军一度将金左翼完颜宗弼(兀术)包围,金将韩常被射中一目,损失惨重。
——战后评价与政治博弈:战败后的升迁与猜忌
战后金军虽胜,但伤亡亦重,“得胜不追”。更重要的是,金朝将原在江淮战场的宗弼精兵西调陕西,此后数年主力被牵制在川陕战场,相对减轻了金军在江淮的压力。有学者甚至直接评价:富平之战“打乱了金军的战略部署”,“解除了金军对南宋的直接威胁”。
耐人寻味的是,宋高宗对张浚的表现给予了充分肯定,不久便擢升其为定国军节度使,使其成为宋代有史以来唯一获此殊荣的文臣。若富平是罪责难逃的惨败,何来如此隆重的奖赏?事实上,张浚随后被召回朝廷,并非因为战败之责,而是宋高宗“忧心其不忠”,猜忌其在川陕功高震主。
——战役失败的关键:诸军互不应援
富平之败,最关键的是环庆经略使赵哲“擅离所部”,率先逃跑,导致宋军大溃。张浚战后斩赵哲、贬刘锡。所谓“曲端反对决战、张浚不听”的说法,本身就被史书修正过,《宋史·张浚传》强调张浚是在高宗“敌萃兵淮上,命浚出兵以捣其虚”的背景下发动攻势。
3. 战后评价:胜败之间的战略得失与政治猜忌
富平之战当然是惨败,但把它简化成“张浚志大才疏、不听曲端、浪战致败”,是典型的“后见之明”式道德化叙事。从战略层面看,它确实达到了“调动金军主力、缓解东南压力”的目的;从战役层面看,失败的主要责任在于诸军互不应援和赵哲临阵脱逃。这是张浚作为忠诚执行者的悲壮,也是他一生遭受皇权猜忌的开端。
二、淮西兵变:收兵权困局中中枢决策失误与政治替罪
1. 削藩难题:淮西军的收编困境与朝廷分歧
张浚反对将淮西军交给岳飞统帅,坚持由吕祉节制,导致郦琼叛降,是“大错”。
2. 真相还原:高宗出尔反尔与张浚的被动补救
——淮西军问题本质:如何“削藩”和收编骄兵悍将
刘光世部本来就是“多陕西劲卒”“骄兵悍将”,纪律松散。朝廷罢刘光世后,这支军队如何收编,是南宋中央必须面对的难题。
——矛盾被放大:张浚与岳飞实为知己伯乐
传统说法认为张浚嫉贤妒能,故意不让岳飞掌军。但深入研究显示,张浚与岳飞关系密切,实为知己和伯乐。绍兴六年(1136)十一月,张浚上奏请高宗内殿面见岳飞;绍兴七年三月,张浚与岳飞的争执发生在高宗刚面见岳飞之后。岳飞上庐山在四月,其根本原因是宋高宗和秦桧作出出尔反尔的决策(先许岳飞接管淮西军,后又收回)。张浚当时在外督师,对朝廷中枢的错误决策并无主导权。被搞得十分被动的张浚,在知道情况后与高宗商量,派张宗元监军,意在保护岳飞。
——决策链条的真相:高宗、秦桧与沈与求的掣肘
然而,宋高宗与身边的主导军事决策的专任枢密使秦桧、知枢密院事沈与求,既否定岳飞掌淮西,又否定张浚都督府掌淮西军的决策。针对朝廷不重视王德与郦琼矛盾的情况,张浚对朝廷中枢的错误军事决策只能修正。张浚派吕祉监军试图补救,结果发生军变。因此,淮西军变的主要责任在于宋高宗与秦桧、沈与求的决策错误。
——张浚的责任:补救失败与主动担责
张浚提出的监军补救方案,由于吕祉处置失当,导致兵变,兵变发生后,张浚主动担责辞相。
3. 责任界定:用人失察与政治背锅
淮西兵变确实是张浚力争“削兵权”过程中的一次挫折,但把责任简化成“他故意不让岳飞统军、因此自食其果”,是政治漫画式的解读。更贴近史实的说法是:在“收兵权”的大方向下,由于宋高宗的出尔反尔与秦桧等人的掣肘,导致局势失控。张浚虽有责任,但他更多是在为朝廷的政治失信“背锅”,而非“替岳飞挡路”的阴谋。
三、符离之溃:隆兴北伐中的将帅失和与体制困境
1. 决策动因:孝宗的锐意恢复与太上皇的掣肘
张浚主持隆兴北伐,符离之战大败,导致北伐半途而废,南宋被迫议和,证明其老迈昏聩。
2. 溃败主因:李显忠、邵宏渊的将帅失和
——北伐决策:孝宗锐意推动,张浚被倚重执行
宋孝宗即位后锐意恢复,甚至绕过三省、枢密院,直接下诏命张浚都督江淮军马,发动北伐。但这场战争自始至终都笼罩在太上皇赵构的阴影之下。赵构退位后仍忧心张浚“不忠”,处处掣肘。他只授予张浚排名第三的枢密使,行都督之名,却不给实权(无人事任免权)。陆游诗中“张公遂如此”的感慨,正是对张浚在这种困境下勉力为之的同情。
——战况转折:将帅不和致溃败
北伐初期,宋军一度形势大好,收复灵璧、虹县、宿州。然而,主将李显忠与副将邵宏渊严重不和。邵宏渊“耻居李下”,在作战中“按兵不动,说风凉话”,甚至散布流言动摇军心。这直接导致宋军在符离大溃,此前战果付诸东流。此后南宋被迫议和,签订“隆兴和议”,北伐以失败告终。
——作为都督,张浚对将帅不和无法处理,对军队组织与军纪无法约束,指挥和人事责任是在授权有限的情况下协调高级将领关系、整肃军纪方面暴露了其统兵的局限性。
3.历史余音:军事失败背后的政治平衡
符离之溃是南宋军政体制、将帅关系、财政状况的综合结果,张浚只是重要一环。他在无实权、受太上皇掣肘的困境下,勉力支撑。更重要的是,这场北伐本质上是一场“以战止战”的政治行动,它向金国展示了南宋的抵抗决心,极大地帮助了宋孝宗稳固皇位,摆脱了太上皇求和路线的束缚。最能说明问题的是,在符离兵败后的同年十二月,宋孝宗反而将张浚升任右相,这表明孝宗深刻理解张浚以军事失败换取政治主动的深远功绩。因此,把“北伐失败”全部归罪于他,是典型的“替皇帝和体制背锅”。
四、结论:张浚的“失误”被严重放大为传统骂名
深入研究南宋初年内政、军事、外交的主要矛盾,可以发现其核心主线是:宋高宗赵构“以战止战促和迎金国人质母亲韦氏”的“小私”,与张浚、岳飞“以战北伐收复失土”的“大忠”之间的矛盾。赵构杀岳飞、贬张浚、赵鼎,本质是为迎回其母韦氏(迎回两宫为借口)而卖国自保。
赵构因对张浚、赵鼎、岳飞等失德失信失威而最终退位,但他作为杀岳飞的恶人,秦桧作为帮凶,将张浚塑造为“志大才疏”的替罪羊,掩盖了历史的真相。张浚作为南宋立国第一台柱,是中华先进文化得以保存的主要功臣之一。他与岳飞,一文一武,共同构成了“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的道德典范。
所谓张浚的“失误”,多是全局战略压力下的被迫选择或制度性矛盾的爆发。历史人物的评价往往在“道德楷模”与“误国权臣”两极间摇摆。张浚确非完人,其在富平的冒险、淮西的用人、符离的都督均有可议之处;但这些‘失误’并非‘志大才疏’四字可以概括,而是南宋初年皇权私欲、文武博弈与地缘危局交织下的产物。张浚之于南宋,正如中流砥柱,虽历波折而其志可嘉,其败可悯,其忠可鉴。比较稳妥的判断是:张浚确实有若干失误,但他不是“误国小人”,这些大忠大义大担当和大格局下的失误,不能否定张浚仍然为南宋台柱型宰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