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日。早，出夹１，行大江，过三山矶、烈洲、慈姥矶、采石镇２，泊太平州江口３。谢玄晖登三山还望京邑４，李太白登三山望金陵，皆有诗。凡山临江，皆曰矶。水湍急，篙工并力撑之，乃能上。然今年闰余秋早５，水落已数尺矣，则盛夏可知也。三山自石头及凤凰台望之，杳杳有无中耳。及过其下，则距金陵才五十余里。晋伐吴６，王浚舟师过三山，王浑要浚议事，浚举帆曰“风利不得泊”即此地也。是日便风，击鼓挂帆而行。有两大舟东下者，阻风泊浦溆７，见之大怒，顿足诟骂不已。舟人不答，但抚掌大笑，鸣鼓愈厉，作得意之状。江行淹速常也８，得风者矜，而阻风者怒，可谓两失之矣。世事盖多类此者。记之以寓一笑。烈洲在江中，上有小山曰烈山，草木极茂密，有神祠在山巅。慈姥矶，矶之尤巉绝峭立者。徐师川有《慈姥矶》诗９，序云：矶与望夫石相望，正可为的对10，而诗人未尝挂齿牙11。故其诗云：离鸾只说闺中恨，舐犊谁知目下情。然梅圣俞12《护母丧归宛陵发长芦江口》诗云：南国山川都不改，伤心慈姥旧时矶。师川偶忘之耳。圣俞又有《过慈姥矶下》及《慈姥山石崖上竹鞭》诗，皆极高奇，与此山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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１、夹：夹江，隔江心洲，濒临长江。２、三山矶：即三山。南京西南的长江东岸，有三峰并列，称之为“三山”。就是李白“三山半落青天外，二水中分白鹭洲”的“三山”，此矶与采石矶、燕子矶并称为长江下游“三矶”。 “烈洲”，亦“栗洲”，南京西南的烈山下。原在大江中，为六朝都城之江津要地。“慈姥矶”，又名鼓吹山，安徽马鞍山东北。《括地志》 云：山积石临江，岸壁峻绝，山上出藤竹，堪为箫管属乐府，名为鼓吹山。“采石镇”，安徽马鞍山西南。３、太平州：北宋太平兴国二年(977)，升南平军置，取年号“太平”为名。４、“谢玄晖”二句：谢朓，字玄晖。谢朓《晚登三山还望京邑》诗：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李白《三山望金陵寄殷淑》诗：三山怀谢脁，水澹望长安。５、闰余：农历一年出回归年的时日。（陆游闰五月十八日出发，此年有两个五月，而春夏秋冬是公历历法计算的）。所以谓入秋早。６、“晋伐吴”四句：“王浚”，字士治，小字阿童，巴郡太守，两任益州刺史，主张灭吴。咸宁五年，奉命率军攻吴，烧断吴人所置横江铁锁，直取建康，吴主孙皓出降。“王浑”，字玄冲，晋武帝咸宁五年，与王浚同领兵伐吴。《晋书·王浚传》记载：诏书使浚下建平（郡），受杜预节度，至秣陵，受王浑节度。……及浚将至秣陵，王浑遣信要令暂过论事，浚举帆直指，报曰：风利，不得泊也。而浚乘胜纳降，浑耻而且忿，乃表浚违诏不受节度。７、溆：水边。８、淹速：迟速；快慢。９、徐师川：徐俯，字师川，黄庭坚的外甥。10、的对：贴切的对句。11、挂齿：谈到；提及。12、梅圣俞：梅尧臣，字圣俞。《太平府志》记载：丁兰庙，在慈姥矶上。《郡国志》云：丁兰，广西苍梧县人，性至孝，毋殁，刻木为像，祀之如生。乾隆《当涂县志》记载：王兰庙，在城北慈姥矶，名慈姥，故立庙祀之，塑兰夫妇于姥侧。
采石一名牛渚1。与和州对岸，江面比瓜洲为狭，故隋韩擒虎平陈及本朝曹彬下南唐2，皆自此渡。然微风辄浪作不可行。刘宾客云3：芦苇晚风起，秋江鳞甲生。王文公云：一风微吹万舟阻。皆谓此矶也。矶，即南唐樊若冰献策4，作浮梁渡王师处。初若冰不得志于李氏5，诈祝发为僧6，庐于采石山。凿石为窍，及建石浮图7，又月夜系绳子浮图，棹小舟急渡，引绳至江北，以度江面，既习知不谬，即亡走京师上书8。其后王师南渡，浮梁果不差尺寸。予按隋炀帝征辽9，盖尝用此策渡辽水，造三浮桥于西岸。既成，引趋东岸，桥短丈余不合，隋兵赴水接战，高丽乘岸上击之，麦铁杖战死，始敛兵。引桥复就西岸，而更命何稠接桥，二日而成，遂乘以济。然隋终不能平高丽，国朝遂下南唐者，实天意也，若冰何力之有。方若冰之北走也，江南皆知其献南征之策，或请诛其母妻。李煜不敢，但羁置池州而已。其后若冰自陈母妻在江南，朝廷命煜护送，煜虽愤切，终不敢违，厚遗而遣之。然若冰所凿石窍及石浮图，皆不毁，王师卒用以系浮梁，则李氏君臣之暗且怠10，亦可知矣。虽微若冰，有不亡者乎！张文潜作《平江南议》11，谓当缚若冰送李煜，使甘心焉，不然，正其叛主之罪而诛之，以示天下，岂不伟哉！文潜此说，实天下正论也。予自金陵得疾，是日方小愈，尚未能食。夜雨。
1、采石：在安徽马鞍山，长江的东岸，为牛渚山北部突出江中而成，江面较狭，形势险要，自古为大江南北重要津渡。2、韩擒虎：原名韩擒豹，字子通，隋朝名将。开皇八年（588年），作为先锋将军攻打陈国，夜渡长江，袭占采石，攻克姑孰，进军新林，攻破朱雀门，占领建康城。“曹彬”，字国华。开宝七年，任升州西南路行营马步军战榷都部署，征南唐，克金陵。3、刘宾客：刘禹锡，字梦得，世称“刘宾客”。“芦苇晚风起，秋江鳞甲生”，出自刘禹锡《晚泊牛渚》。王安石《牛渚》：历阳之南有牛渚，一风微吹万舟阻。4、樊若冰：长安人，徙家池州，字仲师，南唐时举进士不第。宋太祖开宝三年，诣阙上书，言江南可取，为向导，征江表，领池州。“浮梁”，浮桥。5、李氏：李煜的南唐。6、祝发：祝发。7、石浮图：石佛陀像。8、京师：北宋的京城开封。9、隋炀帝时，黄门侍郎裴矩说“高丽之地，本孤竹国也，周代以之封于箕子，汉世分为三郡，晋氏亦统辽东”。后隋炀帝三征辽东。10、暗且怠：谓无谋无能。11、张文潜：张耒，字文潜。
十二日。早，移舟泛姑熟溪五里1，泊阅武亭。初询舟人，云：江口泊船处，距城二十里，须步乃可入。及至阅武，乃止在城阑之外。徽猷阁直学士左朝请郎知州周元特操，闻予病，与医郭师显俱来视疾。自都下相别，迨今八年矣。太平州，本金陵之当涂县，周世宗时２，南唐元宗失淮南，侨置和州于此，谓之新和州，改为雄远军。国朝开宝八年，下江南，改为平南军，然独领当涂一邑而已。太平兴国二年，遂以为州，且割芜湖，繁昌来属，而治当涂，与兴国军同时建置，故分纪年以名之３。十三日。通判右朝请郎叶棼、员外通判左朝奉郎钱同仲耕。军事判官左文林郎赵子冥见、知当涂县右通直郎王权来。午后，入州见元特，呼郭医就坐间为予切脉，且议所用药。州正据姑熟溪北，土人但谓之姑溪，水色正绿，而澄澈如镜，纤鳞往来可数。溪南皆渔家，景物幽奇。两浮桥悉在城外４，其一通宣城，其一可至浙中。姑熟堂最号得溪山之胜，适有客寓家其间，故不得至。又有一酒楼，登望尤佳，皆城之南也。往时溪流分一支贯城中５，湮塞已久。近岁尝浚治，然惟春夏之交暂通，今七月已绝流矣。李太白集有《姑熟十咏》６。予族伯父彦远尝言：东坡自黄州还，过当涂，读之抚手大笑曰“赝物败矣，岂有李白作此语者！郭功父争以为不然７，东坡又笑曰：但恐是太白后身所作耳。功父甚愠。盖功父少时，诗句俊逸，前辈或许之，以为太白后身，功父亦遂以自负，故东坡因是戏之。或曰《十咏》及《归来乎》、《笑矣乎》、《僧伽歌》、《怀素草书歌》，太白旧集本无之，宋次道８再编时，贪多务得之过也。
当涂姑溪河
1、姑熟溪：一名姑浦，今安徽当涂姑溪河，长江下游支流，东起丹阳湖口小花津与运粮河相接，西至当涂城西金柱关注入长江。２、“周世宗”四句：“柴荣”，后周皇帝。“南唐元宗”，李璟，五代十国时期南唐第二位皇帝。“侨置”，六朝时南北分裂，战乱频仍，诸朝遇有州郡沦陷敌手，则往往暂借别地重置，仍用其旧名。“和州”，北齐天保六年 (555) 置，治所在历阳县(即今安徽和县)。《元和志》记载：北齐以两国协和，故谓之和州。“新和州”，南唐保大末置，辖境相当今当涂县地。言周世宗先后攻略了南唐江淮的十四个州，江淮流民南迁至当涂，为“新和州”。３、分纪年以名之：即以太平为州名，以兴国为军名。４、两浮桥：谓架在姑溪河上的上下两浮桥。５、姑溪流分一支贯城中的谓“市河”，至南宋时以沟浅巷窄，逐渐湮塞。６、《姑熟十咏》：李白的组诗作品，歌咏了姑孰的姑孰溪、丹阳湖、谢公宅、凌歊台、桓公井、慈姥竹、望夫山、牛渚矶、灵墟山和天门山。７、郭功父：郭祥正，字功父。８、宋次道：宋敏求，字次道。后人对《姑熟十咏》的作者存疑，最早出自苏东坡“过姑熟亭下，读李白《十咏》，疑其浅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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