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铝城记事之十五——“疤痕”

2022-04-29 21:11阅读:
每当脱衣穿衣之时,我总会自然或不自然地对我腹部左下方的疤痕凝视观望。尽管随着岁月的流逝,这块深红色的疤痕越来越接近皮肤的本色,但我每次穿衣脱衣还是忍不住要望它一眼。形如柑橘瓣模样的疤痕,整整伴随了我三十多年,它不仅成为我身体的一个组成部分,而且还为我过去的工作经历留下了一段刻骨铭心般的记忆。
对我们从事或经历过电解作业的员工来说,这点极小面积的
疤痕其实算不了什么,哪名电解工身上,脚上,手上甚至脸上没留下的或大或小的疤痕呢?在生产一线因烫伤而失去双手,双腿,双眼的工友大有人在,我至今能记起他们名字。那被烫伤时,连同皮肉衣服鞋袜被强迫分离时发出的撕心裂肺般地惨叫,那被摘取眼珠,被截去双足,双手时的所表现出来的无辜与绝望,至今记忆犹新。可有谁能为他们事发之前付出而去颂扬呢?事发后,他们不时为被人提起,也成为厂区职工家属茶余饭后热议的话题,最终,他们像天地间一粒尘埃,浩瀚大海中的一粒沙,微不足道,被人遗忘。
比起正式职工有厂里养活,那些靠打工挣钱的合同工因烫伤烧伤而造成的境遇最值得同情。那求救无门,像皮球被踢来踢ξ尴尬现状至今还留在我记忆深处。掺痛的经验教训也总让我想到电解作业的恶劣环境和安全自我防护意识。
疤痕是留下了,与疤痕一样留下的是永远无法抹去的的记忆。
刚出校门的我,还没进入二十周岁,懵懵懂懂,怀揣着对新单位,新岗位的新奇,来到烟尘弥漫,高大宽敞的电解厂房,没想着将来在这呆多久,更没想过与这结下不解之缘,心想着干个一年半载,会被调剂到其他岗位,一种凌驾于电解工之上的高傲在这时显现出来。看到穿着“白大褂”,脚踏毛毡鞋,戴着披肩帽,和防护面具的电解工,感到不可思议,也无法想象,总觉得他们有些刻板,迂腐。沉闷燥热的厂房里,穿戴得这么严实,就不难受,就不怕中暑。如谜一般困惑,不停在脑海里一直打着问号。虽然进厂经历了厂级安全培训,分到车间后进行了岗前安全培训,但对初次入职的学生来说,似乎什么印象都没有留下。
还清晰地记得那黑峻峻如长龙一般的电解槽,在若大厂房内静卧着,又犹如奇弄怪状的猛兽。如雪一般的氧化铝,如鲜红血液一般的电解质熔液在熔炉一样的电
解槽内,那冒出壳面吐着淡红色火苗在火眼中扑腾着,闪耀着。
与沉睡一般的电解槽相比较,那如雷震耳般的拨棒天车则让人有些心烦意乱,加之那托着长长尾巴的地爬式风动打壳机,就更让人焦燥不安了。初次看到电解师傅们飞快地拿着铁钎跑到旁边电解槽上拈上阳极糊往四周放着弧光电解槽壳面的洞内捅去,倾刻间,那烟气升腾,四周放着弧光的表象随机诮失,心有种被揪往了的感觉。同时,从内心升腾起对处理眼前突发情况的电解师傅深深敬意。
实习了一段时间后,才知道这叫阳极效应,是电解生产中阳极体发生的正常反应,是电解生产过程中不可避免的现象。此后的日子里,总想着万一自己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会不会有人帮忙,会不会如电解师傅们一般镇定自若地去解诀突发问题。
事实上,刚进厂房的我,还远远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还无法应对这突如其来的现象,甚至是束手无策。阳极效应来了先干什么,后干什么,根本心理没底。甚至有几次因为行动迟缓错过了处理问题的最佳时机,给小组增加了极大劳动量,招来班长与小组长的一顿数落。还好,我的合同工师傅开导我,让我逐渐消除了恐犋心理。慢慢地也能像其他师傅那样熟练地掌握熄灭阳极效应的方法。
有了对电解生产的初步了解与运用掌握后,我似乎如开窍一般,几年时间下来,就把电解生产中疑难问题逐一掌握了,在进厂的第五年,我己成为了一名技术熟练,能独挡一面的值班长。
我没想到在指挥电解工处理阳极长包时,不小心竟把自己烫了。电解槽迸出的电解质熔液,通过防护面罩,幽灵般地钻入我的内衣,最后粘到我腹部左下方。本应停下把东西清出来,但我怕自己的行为举动影响参与处理阳极长包的电解工,所以一直没有停下来。
等我指挥电解工处理完阳极长包,通知电解工收拾打包用的铁杠子,清理现场后,见四周无人,这才撩开衣服,清理粘在腹部的渣质。原本蚕豆大的烫伤面,没过几天,感染面却感来越大,最后扩散成如同柑瓣形状的创伤面,看了着久不见好的创伤面,只好去医院找大夫求治。
厂医院大夫查看了创伤面,问我怎么烫到腹部了,我如实地回答了大夫的疑问。大夫说,电解质液体毒性大,易感染,伤口不容易愈合,为我开了消炎药,烫伤药膏回家吞服涂抹。并建议休息,避免因洗澡见水而造成烫伤面二次感染,我接受了大夫的建议,办了探亲假。
虽说办了探亲假,其实哪也没去,就在家里窝了十五天。作为声名显赫的国企,各种福利待遇确实让周围的厂矿企业职工羡慕。病了有人管,探亲休假工资奖金一分也不少。探亲窝在家里,没人知道我是因为烫伤了才休假的,如果领导知道我是烫伤而休的假,恐怕车间领导不会原谅我,我的值班长很有可能被拿掉。
就在我因烫伤而休假的间隙,车间另一个班组的一名电解工因为在班长的带领下处理阳极长包时,被槽内溅出的电解质烫到了眼晴。虽然经过了省城医院,北京眼科医院尽力抢救,最后还是没有保往眼睛,最后不得不移植狗眼来添补那凹进去的眼框。这名电解工因为是合同工,出了安全事故后没法解除合同,厂里只好给他转了正,在后勤部门工作,看着他那戴着墨镜的模样,酷酷地,谁能想到他只有一个眼睛呢,他戴眼镜完全出于无奈。他眼镜下异于常人的“眼睛”无异于他身体的某处的“疤痕”,既让人忍不住多看一眼,又不情不愿去证实。
从六八年建厂投产到现在,在电解厂房里发生的烫伤烧伤安全事故无法估计。
时间久远的烫伤烧伤暂且不论,就说我离开老单位后不久发生的一名电解工因为处理电解槽漏槽而跑到地沟被漏下铝水电解质液烫伤而死亡。那残景让当时在场的电解工不忍直视,残不忍睹。那名因工而亡的电解工最后虽然得到了安抚。但留下的残痛教训如同身体某处疤痕一般无法消除,至今想起来依然令人唏嘘不己。
至今我仍然记得厂房上方那十几个字的安全警示牌匾:“安全来自长期警惕,事故缘于瞬间麻痹”“安全重于泰山”“安全就是生命”。可以说,厂房建成投产多少年,安全口号喊了多少。但落到实处的又有多少呢?每年都有安全事故在电解厂房内发生。除了工人安全意识淡薄,自我防范意识差外,职能人员监管不力,劳保用品管理问题大也是一个方面。
没有从事铝冶炼的人不知道,也不清楚铝冶炼行业存在的安全风险。只要那个环节出现问题,随时就有安全隐患。比如说,加工添加氧化铝,熄灭阳极效应,调整电解质水平,处理阳极长包,处理病槽等等都有烫伤,烧伤,砸伤的风险,只要进行作业,只有在岗一小时,哪怕一分钟,都存在安全隐患,所以安全就是生命,安安防护用品就是工人的守护神,防身符。
有时我想,当时之所以留在一线,完全是出于一种自我改造想西,让涉世未深的自已在那恶劣的环境中去锤炼。就象六七十年代的知青,放下书本,离开校园,去广阔的农村天地接受锻炼再教育,以为后来成为社会有用的人打下基础。
但是,有几个像我一样,死心踏地地呆在那艰苦的环境中去呢,除了像我一样从外面分进来的学生,有几个厂子弟呆在连对象都找不到的生产一线呢?大概是因为年轻,不懂人情世故,不懂得现实社会残酷而傻傻地坚守吧。
如果再让我选择,我不会像以往为了所渭的到艰苦的环境中去锻炼,不会因为比其它岗位薪酬高,待遇好而委曲求全地留守。更不会为那无法兑现的奢望而让身体透支。
我知道,我的一些同学至今还留守在电解一线,论年纪也和我一样都是奔六的人,他们为何选择留守,我不知道,也没人给我诉说过。他们中有的至今是工区长,值班长,有的转了岗从事别的工种,但都有一个特征,身体好,没大毛病,不像我,因为身体缘故,无奈选择转岗,内退。
我知道,如同胎记一般的“疤痕”对从事电解生产的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光彩和值得炫耀的事,但又谁又愿意让自身上留下这么一个标记呢?还不都是因为自己防范意识造成的,它如同一个伴随着我工作多年的并保存了许久的物件,在时隔多年后哂出来,脑海里立马浮现当年的留下它的缘由。
我不知道与我一样从事过电解生产的工友对身上“疤痕”有何感想?不知道那样身上没有“疤痕”的工友还能记起那曾径挥洒过青春汗水的艰苦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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