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梦》第一百五十八章
2023-09-27 15:43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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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们对张玉海的变化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关注。因为,张玉海在点起三把火之前,就已经有了将这帮“山羊”催生为“骆驼”的打算,所以,他在基建队成立后的第一天,就把知青们赶进张村小学扩建工程之中,每天天不亮吹哨,夜色降临后收工,这还不算,还把“大雨大干,小雨抢着干,不下雨拚命干”的口号刷写在乐园对面的墙面上,让知青们打开房门,就能看到一排鲜红的字体在眼前跳跃。这对刚刚适应松散生活的知青们来说是一种很大的心理挑战。大家一致认为政策产生变化,又有了落户的说教,心下生出的恐惧浇灭残存的判断力,看什么都象“扎根”的症兆。又因为闹腾“病退”的米娅娥时不时弄些“扑风捉影”,整得大家头昏脑涨,别说去县知青办抓“药”,连张玉海的脉都摸不着了,没法子,只好搭拉下脑袋做“木鱼”,由着张玉海敲击。好在基建队里人杂,各个生产队的人都有,平日里见面很少,这会儿遇见少不得地说笑逗唱,弄出些热闹来提神,才使得知青们不至于郁闷得发狂。
这天下午,工间休息时,知青们与社员坐到一块儿说笑,巴琳寻着一个中年妇女扯起家长,两人扯着扯着的就扯到半导体里讲出的《爱情的位置》,这下子,象是平地里响起爆炸声,每个人都震动起来,咶咶咶地刮起口舌风,少不得地扫起改娃和爱爱的恋情悲剧。这人一多,口成河,无需下网去捞,改娃杀人的事儿已然浮出水面:
那天,改娃离开爱爱的坟头,直奔女方家中,退掉定下的亲事。回来后,在村供销社买了一包花生仁和两瓶白酒,招呼着几个要好的伙伴,在河下的庵房里,吃喝一气儿,把家里的一些事情托付给他们几个。
离开疑窦满腹的伙伴后,改娃回到自己的房里,找出爱爱的照片,揣上一瓶农药,抓起地把新买的斧头,直奔张家院。这时,夜入三更,张家院里却是吵闹声喧:张铜科和他的小弟因为琐事正在大打出手。夕霞的奶奶和小弟媳妇抱着孩子躲在房里不敢出来,张铜科的媳妇叉着腰,为丈夫呐喊助威。夕霞娘拽进女儿,关灯掩门,躲在门缝看热闹。改娃走进院门大开的张家院,看看院内的情景,没人注意他,也没人理会他。吊在院当中的一盏汽灯,亮晃晃地照着两个打斗着的人。改娃握紧斧头,沿墙根来到张村长两口子住的房间门口,一推门,听见夕霞娘和她女儿同时叫唤一声,他一用力,推开房门,朝着声音传出的地方乱砍起来。从公社开会回来的张书记与改娃走了个前后脚,因为天黑,再加上他习惯低着头走路,也就没有注意到前边走着的人。待他走进院门,才抬起眼皮,正欲对打斗的两兄弟喝呼,突被母女俩的叫声惊扰,他赶紧冲过去,打后面抱住改娃,改娃拚命抗挣,反手就是一斧头,张书记疼得大叫,松开手,改娃扔下斧头,跑出张家院。张书记的喊叫声没有起到呼救的作用,因为在改娃舞动斧头的同时,张铜科用镰刀砍死了他的亲弟弟。
整个事件从发生一到结束,快得让人难以置信,不光是被伤害者置疑,连改娃本人也在惊疑自己的所为。当他跑出张家院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看这所曾经令他起过美好幻想的宅院,并对一个跟踪他的伙伴问了句:“我今天做下了什么?”
伙伴退后一步。
改娃一下子跑走了……。
话到这儿,那个跟踪改娃的伙伴忍不住掩面抹泪,直后悔自己反应迟顿,未能阻止血案的发生。坐在他身边的一个貌相老成的中年男子拍拍他,劝道:“这事谁也怨不上谁,改娃知道爱爱死,心里气不过,这回不让他把气出喽,下回他也得寻死路。人的命数都是天定下的,旁人再挡也是没用的。”
“这话对着哩,”一个女人的声音盖过嗡嗡声响起来:“人的命数是改变不了的,我娘家村上有个老人,身体好地很,做起农活跟小伙似的。有次,赶集时遇见瞎瞎神婆从身旁过,不知咋么着说话,把神婆惹下啦,神婆抓着他的手,摸了摸,扔下他的手,说是让老人回去有个准备,怕是吃不上当年的新麦。老人气得转身回屋,鼓着劲地等着吃新麦。新麦下来那天,老人抢先割把麦子,放在手里搓去皮,冲天哈哈笑着说:‘看谁还信神,我这不是吃上新麦了么?’说完,老人就把新麦送到嘴边,刚把嘴张开,人不知咋么的一下子不灵光起来,往后一躺,倒在地上死啦,手上还抓着的那把新麦,硬是一粒没入到口里去。你们说这事奇不奇?”
“真是稀奇,这人的命数是硬不过天的。”
“听你这么一说,我以后不敢再寻神婆算卦啦,这算得好还成,算不好,把自己的命数知道个一清二楚,人活着还有个啥奔头?”
“这话不大对,算命这事不是个迷信的事,该算还得算。早算出不好的事早些预防下,总比死到临头才灵醒得好。”
“应该去算算。象改娃和爱爱的事,如果早些算出命中一劫,也就不会把命给弄没啦。”
“唉,算啥么,神婆再灵也没生天眼,算不全人间万事。咱还是把自己的心操上,别让人把自己给算计了就对啦。”
“你这话是啥意思么?咱都是农民,种的是田地,不是心眼,用得着算计谁呀?”
“你我用不着,不见得别人不用。”
“你这话得说清楚,你俩不用,该着我们用啦?我们谁算计你啥啦?”
“说啊,不敢说是咋地?”
停顿一下,一个中年男人粗声说起来:“说就说,反正这事压我心头我也难受。今天你们不逼我,我迟迟早早地也得把它倒出来。唉,我就没见过,这世上哪有女人家出道道,让那瓜娃硬把人家爱爱弄在田里给欺负的不成人样……”
“你咋么知道的?”
“那天晚上,我在看棚上躺着,听见几个人嘀咕说话,说是夕霞娘出的这个主意好,先把人占了,再娶回屋里收拾。说是瓜娃的病,得有个硬性的女子治才行。那晚上,就把事情给出了。”
“你怎么现在才说呢?早说出来,不就没这么多的事情了嘛。”
“没这档事,迟早也会有别的什么事的。我管得起吗?”
“你怎么这样哩?爱爱咋么的也管你叫声叔的啊。这事要放在你女子身上,别人不去管,你会怎么想呢?”
“有你这么咒人的么?!我女子不是爱爱。我才不会让她搞什么自由。女人家太过扎眼,迟早要招祸的。咱管不起旁人的事,把自家的事管好就对啦。”
“象你这么自私自利的人,看以后有没有人帮你。”
“说我啥?你凭啥说我?前些年银科媳妇跳井前,跟你说了多少话,你怎么不记着去跟银科说说,硬是看着人家媳妇跳井寻死,你还有脸在这儿教训起我来啦。”
“她说的再多有什么用?咱村这么多人有哪个敢站出来和夕霞她娘打仗的?你,还有你,人家夕霞她爷一铁棒把你家吃饭的锅给杵了个洞,你都没敢吭个声,我一个女人家,能比你们男人多个胆吗?”
有人出来打园场道:“算啦,算啦。过去的帐再翻来翻去的,也是本烂帐。说多了,倒显得没事寻事了。”
又有几个声音说起来:“对着哩。事出已出了,说什么也挽不回了。”
“谁也没长前后眼,看得到今天的苗,可看不到明天的果。”
“这事放谁身上都是个事,万一说出个不合适来,让夕霞她娘知道了还能在张村住吗?”
“可不是么,人心隔肚皮,小心着有人倒腾你……”
“我觉得怕事的人,才是最可怕的。”人群中有个声音唱起反调,“看见别人倒霉不伸手相助,听见坏人的阴谋不去告戒人们警惕,这种行为从道德上讲,与那些害人的人是一样的,都是间接的害人者。”
话音未落地,一个大巴掌上了说话者的脸盘,一个大嗓门的男人可着嗓子叫骂起来:“给我滚回家去!大人说话,你个小娃插的什么嘴?大字儿还没写全哩,就敢教训起人来了。”
正在点烟的颛孙仁扔下火柴,冲着中年男人叫道:“你打他干啥?”
“我打我儿子,你瞪什么眼?”
“你知道是你儿子还这么打他?你还是人吗你?!”
“我不是人你是啥?”
“我是你爷,……”颛孙仁边骂着边挺起胸脯往前冲。大家一看,颛孙仁的气色不似外强中干,倒象是玩命的凶徒,不由地上前拦阻,劝开斗嘴的两人。
陆翌鑫把颛孙仁拉到一边,问:“人家爹收拾人家儿,你上杆子发得是哪门斜火?”
跟过来的施铎也说:“你这样子干啥么?病好才几天,也不怕把伤口挣裂喽。这世上爹打儿天经地义,有啥可气的。在家时,我爸打得我屁股开花,我不还是我爸的儿子,没办法,血缘是打不断的,你咋连这个都不懂呢?”
“
我咋不懂?”颛孙仁瞪眼看看不远处的人们,说道:“我就是见不得打孩子的人。”
“这话别说的太早。等你当爹以后,背不住打孩子打得更狠。“
“绝对不会!我今天把话撂这儿,我这辈子不会动我儿子一指头的。”
“不动一指头,说得轻巧,做起难。你要搞清楚,打孩子属于管教,父母的打出自对子女的爱。你见过哪个父母看见别人家的小孩不听话,上去就给两巴掌的?没有,不是自家孩不操那份心。等你当爹那一天,你就会知道父与子的关系就是管教与被管教的关系,这是千古不变的真理。”
陆翌鑫瞅住施铎,说:“哟喝,跟姓华的混得不错啊,连说话的腔调都妨上啦?”
“没办法,近珠者赤近墨者黑,谁让咱点背哩。”
颛孙仁说:“这话有点不入耳。其实,华丝哥这人不错。我跟他住一窑洞那么长时间,他都没有沾上一点坏毛病,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你别不服气,我说他好,不是因为他这次帮我垫补住院费,我就叛变革命。他这人是真够意思,别的不说,那次把你抓起来,要不是他找人求情,你现在什么情况还说不定呢。”
陆翌鑫一脸的质疑神态,听着颛孙仁说下去:“这事,我早就知道,就是没跟你说。那次,就是你和华丝哥打架那次,我去县知青办打听情况,顺路去看华丝哥,刚走到病房门口,就听冬施在里面说话,那货真他妈的不是东西,训华丝哥跟训孙子似的,我听了一会才听明白,冬施想把你关着不上出来。华丝哥坚持不让那么做,他跟办案的人说,是他先找事惹你,你不过是被打急了才出手伤他的。他这么一说,你的罪要小好多的。等冬施走了以后,华丝哥叫我把人家送的两包点心和一筐苹果转送给一个姓刘的人,顺便让我给带张条过去。我偷偷地打开条子看了看,上面写着让那人帮忙,事情越小越好。我当时没明白是啥意思。这次住院,我问华丝哥,他说,是托那人帮忙,不让判刑。这事是真的,你别拿眼睛翻我。华丝哥跟我说,你和他虽然没在一个层面上生活,他还是希望和你平起平坐。这是他的原话,我一个字也没往里加,不信,你问施铎,他在门口站着的,肯定偷听到啦。”
“啥叫偷听,我不过碰巧罢啦。”施铎说着,抢过颛孙仁手里的烟卷,蹲到陆翌鑫对面,“是那么个话,我琢磨半天,才想过来,华丝哥的意思是不跟你一般见识,他现在吃喝不愁,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呢,穷知青一个,钢踹摔地上都不带响的,有口吃得就算烧高烧啦,他还能跟你平起平坐?骗鬼去吧。那种人最他妈的不是东西。”
颛孙仁说:“你这话味不对。我看华丝哥抽你抽得轻了点,在医院时,你见着他跟见张玉海似的,背转身你咋成这啦?你别以为我不说,你就在理上占着,其实那次打架的原因我早就知道,全是你惹的祸。华丝哥不跟你计较也就算啦,你还这么人前人后的变脸也忒差劲了点。要不是看在你照顾我的份上,我非跟你翻脸不可。”
“翻就翻嘛,有啥了不起的。你以为你是谁,你就是再维护华丝哥,他也没把你弄出去。”
“弄不弄出去,我认啦。你要是我哥们,就别再我面前损他。不管你们怎么看华丝哥,我就是服他,他就是比咱这帮人强,别看他年纪比俺小,可他比我懂事的多,他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不象咱们这帮人看着灵光,啥也不啥,除了知道吃饱不饥,屁本事没有。”
施铎还要反击,陆翌鑫有些不耐烦起来,说:“你俩是不是吃饱了撑得,在这儿提他干啥?有那功夫,回去抱孩子玩去。”
这话落地,被走过来的巴琳搂了个底,她方劝得那个暴跳如雷的父亲带着儿子离开,转身看见这边情形,走过来,直通通对施铎说:“咋啦?决定认回玉米花啦?这就对啦,自己的孩子让别人养,你心里肯定不是滋味,我早就想跟你说,你和沙鹤珞的事没啥了不起的,别说生一个,就是生十个,你也别怕,我们这些人不会说啥的。”
施铎一下子绷住脸,背转身去。颛孙仁瞅瞅他,瞪住巴琳,骂起来:“闭上你的臭嘴,滚一边去!谁他妈的认识你是谁呀,哪都有你的事。”
巴琳愣怔一下,很快回过神来,恬起脸笑着回嘴道:“没我的事,没我的事,权当我啥都没说,没说。你们说吧,我在这儿呆着当哑吧好啦。”说着,坐到不远处的一摞红砖上面。
颛孙仁看看她,欲言又止,扭头对施铎说:“二百五一个,听风就是雨。别理她,咱说咱的。”
“还说啥?跟你不说,一边闪着去。”施铎沉下脸,往边上走走。
陆翌鑫看着施铎说道:“我的天老爷,你算是跟姓华的学成啦,一弄还不说啦,是不是心虚啥的?你以为你不说,别人就不知道是咋回事啦?”
颛孙仁接上说:“那二百五的话不是冒说的,我早就知道你和沙鹤珞在宋一丁他们那儿的事。这会儿你透个实话给我,你和沙鹤珞是不是把孩子给生下来啦?”
“没有。胡扯八道。没有的事。”施铎强硬地答着,瞧眼巴琳,看她的注意力还在这边时,不由地压低声音,说起来:“别哪壶不开提哪壶。没招出去之前,嚷嚷这事不是害我吗?”
颛孙仁跟着压低声音,说:“我不是成心的,这不是话赶话的赶到这儿啦嘛。你要是还把我当哥们,给个实话让我断了这份闲心,我保证绝不外传。这点你相信我。”
“你要这么说,我就给你交个底。我和鹤珞确实有那事,说起来,根还在你这儿,你要不是给我看那个流氓手抄本,我也不会办下那桩事。不过,事情不是你知道的那样,我是说,不是你知道的,就是你知道的不是全部事实。事实的结果是......孩子一生下来就死啦。”施铎说着,将眼睛从颛孙仁和陆翌鑫的脸前移开,掏出火柴点着烟卷,没有去吸,而是朝着燃烧的烟头吹气。
陆翌鑫定睛地看着他,面上显露出审视的表情。
颛孙仁在嘴角流出一丝惊诧,很快地消逝而去:“这话你留着骗孙子去吧,你也不看看我是干啥吃的?论起坑蒙拐骗,我算得上是祖宗。你还是掏点心窝子话出来说我和翌鑫听听,背不住有用得着我俩的地方还可以给你帮帮忙。”
施铎把烟卷塞进嘴里,偷眼斜视下巴琳,狠吸口烟,一吐,看着颛孙仁,说道:“我对天发誓,真的死啦。我没有骗人。”说完这话,站起身走开去。
颛孙仁等施铎走出一段距离之后,掂掂攥在手里的打火机,对陆翌鑫说:“他可真够狠的。这么对天发誓,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刚才我不好意思把话挑明,他倒把我当猴耍起来啦,我跟你说,他和沙鹤珞弄下的那事我是一清二白。他俩生孩子那天晚上,我寻宋一丁没寻着,路过他队菜地时,想着趁黑进菜地削摸点啥填填肚子,那天下雨,看菜地的人没在,我拔了两个萝卜,坐到庵房门口吃,吃了一个,觉得有些烧心,就到地里摸着一棵大白菜,刚把菜帮子拨开,听见路上有人说话,我以为是看菜地的人回来啦,赶紧跑到菜地边上的小树林里,等了一会儿,没见菜地庵房里的灯亮,又等了一会儿,还不见灯亮,我寻思着庵房里没灯,看菜地的人不可能出来找事,我就准备再到地里去弄点啥吃的,胃太难受啦,不垫点啥不中,人一天没吃没喝的,不当贼是不可能的。我出来后,没走出两步,这脚还没落地,就听离我不远的地方有人哼哼,那声惨得象是被人砍断手脚似的叫。我细听一下,不象是在打架,再看,吓了我一跳。那块亮起手电光的地方,躺着的人是沙鹤珞,是她在哼哼。她不光在哼哼,还一个劲地动。我一急,想着上去帮忙,还没动地方,就听施铎说:‘你他妈的烦人得很,黑灯瞎火的出来干啥?要不是我来得是时候,你死在这儿都没人知道。’沙鹤珞说:‘我不出来弄点菜,光吃包谷面我受得了吗?你走开,别拉我。’然后,一伸手把手电给打地下去啦。俺一看,这小俩口生气打架玩,我这会上前不合适,也就没动地方,想着等他俩人走了以后我再走,总不能让他俩人撞上弄个脸面无光吧。我就等着,等了好一会儿,他俩人还在那儿,沙鹤珞哼哼得更厉害啦。我当时是又冷又饿又难受,实在有些坚持不住,心想走吧,撞见就撞见吧,总不能要脸不要命吧。我这么想着抬腿往出走,刚抬腿,就听见一个小孩子哭起来,那声音大的吓人。我一下子蒙啦,要不是施铎在那半会儿说起话,我还以为是在做梦哩。我听见施铎说:‘这就生啦?这小孩咋是这样的?还是个女孩。咦,怎么这么多血呀?’接着,沙鹤珞说:‘快背我离开这儿,有人往这边来啦。’话一完,他俩就奔着树林这边来啦,刚进树林里,我就听见有两人的脚步声跑到小孩哭的地方,使手电照着,把小孩抱起来,喊叫好几声,问有人没有。施铎和沙鹤珞不吭声,我更谈不上说话。等人把孩子抱走,我咋都觉着抱孩子走的人声音好象在哪儿听见过,等回到乐园,我一听缝纫组的人说话,一下子听出张玉海老婆的声音,是她,铁定没错,是她把小孩子抱回来的,千真万确就是玉米花。你说这事绝不绝,转了一大圈,转回到咱们这儿来了,这话说出去不会有几人相信,太他妈的绝啦,你说这叫啥么,扔出去的孩子又被人拣回到眼跟前,施铎和沙鹤珞这不是遭老天爷给盯上了啊。”
“这事到此打住,再别住下传啦。”陆翌鑫说着,使下巴冲着施铎呆的方向一抬,“他能发那样的誓,说明他不想让事情闹大。你要是有点良心,最好是替他保密。”
“你这话说得,让我说你啥好?我就是不冲他,冲着沙大哥妺子也不能把这事抖出来。人脸咋也比事值钱吧?!。”
陆翌鑫点下头,掏出两根烟,
一根扔给颛孙仁,一根叼到嘴上,颛孙仁麻利地点着打火机,把两人的烟点着,凑近陆翌鑫,说:“说完他的事,该轮到你啦。不是我想管你的闲事,是我身上流着你的血,你和事就是我的事,我不想管都不行。”
陆翌鑫觉着他说话的腔调有些可笑,忍不住说道:“你咋变得跟农村老婆似的,废话多得赶井绳长,要说赶紧说,一会儿该干活啦。”
“别看不起井绳,你要喝水没它不行。我今天说得是正事,你得拉长耳朵听。”颛孙仁换上一副郑重其事的表情,说起来:“你现在跟梅倩染到一块,是万害而无一利,懂这个意思不?就是她害你得不到一点好处。你扳起手指数数,这一,她这人见男人就喜欢,只要给她点阳光她就是向日葵,嗑不死你都不叫嗑的。这二,好吃懒做,啥都不会,象个烂花瓶,插上啥花都伤眼。这三,名声太坏,这点是最可怕的,咱男人坏点无所谓,咋地还有个‘浪子回头金不换’给咱撑着。可女人不行,她的名声一坏,就好比打烂的花瓶,你把她粘得再好,也忘不掉她破烂时的样子,这时间一长,想好都不得好。这四......”
“停,停,你别再死啊活的。我明白你的意思,别再往下说,你是不是看她住我屋眼气?拿走啊,我拱手相让,要不要我作揖给你?”
“做裤子给我,我也不要。你别看我跟她染个没完,我那是寻她玩的,从今往后,我再跟她混在一起,我就不是人生父母养的。我这话不是冒说的,是认真的。你别不信,听我说,我这次住院动手术之前,人是晕着的,我说的晕不是指我疼得晕,是说我的生活是晕的,就象是做梦似的。可不知是为啥,当我一进手术台的门,我的脑子一下子灵光起来,灵光的程度就好象是脱光了衣服站到镜子前面,这一看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干净的地方,我这是形容。这形容归形容,可这心里那个难受啊,说不上是怎么个难受,就是真想哭。我当时想,真要这么死啦,连狗的下场都赶不上。别说没人会记得我,怕是我的父母都不会掉泪。这一想,我是真怕死啊,我对自己说,这次如果不死,回去一定好好活着,好好地做个人,不管招不招出去,都不能象以前那样混啦。我这不是说的,是要见行动的,你注意没有,我说了这半天话,没有带俺俺的吧?这是我要求自己改正的第一点,这讲话也是人的一张脸,把话说好啦,人的形象也就起来啦。这话是华丝哥说的,我觉着有点道理,我就照着做做,还有点效果,现在我用普通话和社员讲话时,他们的表情都和以前不一样,一点躲我的劲儿都没有啦。这说明个啥?这说明,人要真得想变好,简单得跟一加一似的。只要顺着大家认为对的方向走,没有上不了的阳光大道。”
“不错,认识够深刻的。”陆翌鑫说着,摘下草帽扇风,“看样子我的血没白给。下回再有哪挨刀,没忘了叫我,我继续供血给你,直到你脱胎换骨为止。”
“少开玩笑,我说的是正经话。你先听我分析一下形势,这扎根的话咱再不说,先说招工考试,再俩人加一块也及格不了。要说起顶替接班,你爸年年龄比起我爸小得多,按说我的希望比起你的要大得多,可我爸是个老革命,讲得是小车不倒直管推,根本就不跟我谈退休接班的事,好象地球离开他转不了似的,气得我一回家就跟他干仗,我现在跟他连话都不说。你说我有希望跟没希望有啥区别?这一点咱俩又是一样的。再往下说,剩下当兵这条路,你肯定是没戏,就算你啥都合格,人家一提档案,玩完。我呢,别提,名声在外,就是进了部队也得打道回府。唉,窝囊得很,这形势对咱们太不利。你说我分析的对不对?”
“对不对都那么回事,还说这么多费话干啥?”
“不说不中,咱们得把形势看透,才能把住生活的脉博,”颛孙仁说着,看看陆翌鑫的脸,“这话是听华丝哥说的,我觉着有道理就给记下来啦。你要是觉着不中听,算我没说。我要说的是,虽然咱们啥都不称,可称一条,咱有身体做本钱,冲你,冲我这块头,到那儿咱也是好劳力,这要真招不出去,咱俩结伴到城里干临时工也能养家糊口。天无绝人之路,对不对?现在,咱们要干的事,是寻个能过到一块去的人,不能等到黄花菜凉了以后再着急,哪时就晚啦。我呢,不愁,你也看到那货(一指巴琳)一直冲我摇尾巴,我只要招招手,她立马跑过来,二话没说的。只是你和方佳菌的事,我看不保险,你最好还是早做打算,别在一棵树上吊死。我这话是有根据的,我告诉你说,方佳菌的三姐是我们班班长,见我说话不带打弯的,直直地问我关于你和她妺的事,我没敢告诉她,她说她妺在家经常提到你,说你咋好咋好的,她有些怀疑你和她妺的关系不正常。她说,如果她妺真跟你好上了,她这一关是绝对过不去的。她不能让她妺寻个有污点的人。这是她说的,她那人向来说到做到,你得小心点。她妈最听她的话。别看方佳菌是她家的老小,不管用的。”
“这个我知道,她已经警告过佳菌啦。”
“知道你还跟方佳菌在一起,这不是自找倒霉嘛。不过,话说回来,我觉着你和方佳菌还是不错的一对,真要能成,确实是好事,有一个当工人的老婆也不赖。这样吧,我寻她三姐再说说,看她松不松口。”
“免啦,我的事我自己处理。你还是去对付那个摇尾巴的货吧,她又走过来啦。”陆翌鑫说着,戴上草帽,朝着施铎走过去,
走过来的巴琳瞧住颛孙仁说:“你可真能白话,这半天光见你嘴动啦。都有啥可说的,说出来让我听听。”
颛孙仁上下打量她一眼,粗下声音说道:“男爷们说话,你个女人家跟着参和啥么?去去去,别见那边叫人干活嘛,走走。”
“哎呀,你这人咋这样啊,一会儿人脸一会儿狗面的,嗳,等一会儿,我跟你有正事说。”
“你能有啥正事,快着点,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我还急着干活呢。”
“唏唏唏,说得跟真的似的。你以为你是谁呀?再扑腾也摘不了知青帽。”巴琳说着,拉住颛孙仁,抹抹他胳膊上的一溜尘灰,“看你邋遢的,脏成这样也不知道擦一下,这么拚命干么?悠着点,再累出点毛辣,还得自己掏钱看。”
“废话,走,走,哪凉快哪扇着去。”
“好,好,别火,别火,听我说。你要不要做变蛋?”
“变什么蛋?”
“就是把鸭蛋裹上盐和一堆烂七八糟的东西,放上一段时间以后,鸭蛋会变得硬硬得,上面还有冰花似的,又好吃又好看。前几天,沙鹤珞给我吃了一个,好吃得很,我让她把我赶集买得那些鸭蛋全做成变蛋,放在灶房的水缸旁边。等‘十一’带回家,让我家人都尝尝。”
“是吗?你没想着给我留两个尝尝?”
“得了吧你,你整天东游西逛的,啥没吃过?还好意思跟我张嘴,你给过我啥啊?”
“你这艺儿的忘恩负义,春节前,我给哪个王八蛋一兜苹果?你都吃到狥肚子里啦?”
“瞧瞧,瞧你这女人样,还斤斤计较起来啦?我这是跟你闹着玩呢。我是看你出院回来那天提了一大篮子鸡蛋,怕天热给坏掉,才跟你说变蛋的事。”
“你眼倒尖。明跟你说,那鸡蛋不是我的,是华丝哥买给我和陆翌鑫吃的。听明白了吧?是华丝哥买的。这话我告诉你,你知道就行啦,别给我传出去。这要传出去,陆翌鑫肯定不吃。你知道他俩关系不对,就别给我找麻烦啦。”
“这就怪啦。他俩把架打到那份上,华丝哥凭啥还给陆翌鑫买鸡蛋啊?”
“看你蠢的,这事用脚后跟想也想得出来,华丝哥是看到陆翌鑫把血给我以后,心里受感动了呗。这话跟你说也是白说,你这号人就没长啥人心,根本理解不了人是感情动物这句话。跟你不说了,浪费功夫。赶紧干活去吧。”颛孙仁说完这话,戴上草帽,一溜小跑,奔到已经初具稚形的房屋那儿,抓起锨铣,筛起沙子。
巴琳闭住张开的嘴巴,看着颛孙仁,突然笑了一下,车转身走到正从架子车上往下卸砖的施铎旁边,问道:“人为啥是感情动物?”
施铎冷下脸,回答:“问我干啥?寻驴找答案去。”话音未落,人已走开。
巴琳鼓鼓眼睛,转向近旁的陆翌鑫问:“他咋这么冲呢?”
“你没见驴正在尥蹶子吗?!”陆翌鑫答着,搬起一摞砖,到一旁干起活来。
附近干活的人捂嘴窃笑。巴琳撇下嘴,欲言又止,寻思一会儿,走到颛孙仁那边,抢过蒉儡手中的铁铣,边在砂浆中搅和,边哼起歌来。
施铎走回来,对陆翌鑫说:“我见那货就烦。”
陆翌鑫用手捅起草帽,看看他,无语,拉起空下来的架子车,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