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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门的黄金咒

2016-01-25 22:33阅读:
昨晚读了莎士比亚的悲剧《雅典的泰门》。其中关于泰门撕心裂肺痛斥金钱的“泰门的黄金咒”,令人扼腕叹息。这是泰门慷慨之心被冷酷无情践踏,他对朋友掏心掏肺的真诚被忘恩负义颠覆,他对金钱充斥的世界彻底伤心绝望后的呼号:金子!黄黄的、发光的、宝贵的金子……这东西,只这一点点儿,就可以使黑的变成白的,丑的变成美的,错的变成对的,卑贱变成尊贵,老人变成少年,懦夫变成勇士……嘿,这东西会把你们的祭司和仆人从你们的身旁拉走,把壮士头颅底下的枕垫抽去;这黄色的奴隶可以使异教联盟,同宗分裂;它可以使受咒诅的人得福,使害着灰白色的癞病的人为众人所敬爱;它可以使窃贼得到高爵显位,和元老们分庭抗礼……
泰门的黄金咒

戏剧的开篇,是唯一让人内心温馨的一幕,如果只读第一幕就把书放在一边,将是多么温暖的春天。可是恰似漫长而短暂的人生,无法只度过童年就没有勇气再长大一样。悲剧也是不许不读那么多,只读一点点的……
戏剧第一幕在泰门家中的厅堂,歌舞升平、诗情画意、金玉满堂。
诗人:好久不见了。世界变得怎样啦?
画师:先生,它变得一天不如一天了。
诗人:嗯,那是谁都知道的;可是有什么特别新鲜的事情,有什么奇闻怪事,为我们浩如烟海的载籍中所未之前睹的?
然后他们提起泰门,一位贤德的贵人,一位举世无双的人,他的生活的目的,好像就是继续不断地行善,永不厌倦。然后,诗人给予注解:您瞧各种不同地位不同性情的人,无论是轻浮油滑的,或是严肃庄重的,都愿意为泰门大爷效劳服役;他的巨大的财产,再加上他的善良和蔼的天性,征服了各种不同的人,使他们乐于向他输诚致敬;从那些脸上反映出主人的喜怒的谄媚者起,直到性情乖戾的古怪的哲学家,一个个在他的面前屈膝,只要泰门点点头,就可以使他们满载而归。
事实胜于雄辩,出现两个泰门乐善好施的场景。
场景一:泰门替朋友文提狄斯还债。
使者:大爷。他欠了五个泰伦的债,手头非常困难,债主催逼得很厉害。他请您写一封信去给那些拘禁他的人,否则他什么安慰也没有了。
泰门:尊贵的文提狄斯!好,我不是一个在朋友有困难时把他丢弃不顾的人。我知道他是一位值得帮助的绅士,我一定要帮助他。我愿意替他还债,使他恢复自由。
使者:他永远不会忘记您的大恩。
泰门:替我向他致意。我就会把他的赎金送去;他出狱以后,请他到我这儿来。单单把软弱无力的人扶了起来是不够的,必须有人随时搀扶他,照顾他。再见。
场景二:泰门替自己的仆人路西律斯出钱娶有钱人家的女儿。
一老人前来告状:这个家伙,泰门大爷,你这位仆人,晚上常常到我家里来。我一生克勤克俭,挣下了这份家产,可不能让一个做奴才的承继了去。
泰门:嗯,还有些什么话?
老人:我只有一个独生的女儿,要是我死了,也没有别的亲人可以接受我的遗产。我这孩子长得很美,还没有到结婚的年纪,我费了不少的钱,让她受最好的教育。你这个仆人却想勾引她。好大爷,请你帮帮忙,不许他去看她;我自己对他说过好多次,总是没用。
泰门:这个人倒还老实。
老人:所以你应该叫他不要做不老实的事,泰门。一个人老老实实总有好处;可不能让他老实得把我的女儿也拐了去。
泰门:你的女儿爱他吗?
老人:她年纪太轻,容易受人诱惑;就是我们自己在年轻的时候,也是一样多情善感的。
泰门:(向路西律斯)你爱这位姑娘吗?
路西律斯:是,我的好大爷,她也接受我的爱。
老人:要是她没有得到我的允许和别人结婚,我请天神作证,我要拣一个乞儿做我的后嗣,一个钱也不给她。
泰门:要是她嫁给一个门户相当的丈夫,你预备给她怎样一份嫁奁呢?
老人:先给她三泰伦;等我死了以后,我的全部财产都是她的。
泰门:这个人已经在我这儿做了很久的事;君子成人之美,我愿意破格帮助他这一次。把你的女儿给他;你有多少陪嫁费,我也给他同样的数目,这样他就可以不致辱没你的令嫒了。
老人:最尊贵的大爷,您既然这么说,我一定遵命,她就是他的人了。
泰门:好,我们握手为定;我用我的名誉向你担保。
路西律斯:敬谢大爷;我的一切幸运,都是您所赐与的!
泰门虽身为豪门贵族,但他性情豪爽、慷慨解囊,并不贪图富贵,在他心目中最神圣的东西就是兄弟般的友谊和诚挚的感情。他不仅对需要救助的人,就是日常往来中,对于画师、诗人、珠宝商以及其他朋友,当人家给他一点点轻微的礼品,他都叫管家用许多贵重的东西酬答。还时常觥筹交错、大摆盛宴与大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正如他所言:一切礼仪,都是为了文饰那些虚应故事的行为、言不由衷的欢迎、出尔反尔的殷勤而设立的;如果有真实的友谊,这些虚伪的形式就该一律摈弃。请坐吧;我的财产欢迎你们分享,甚于我欢迎我自己的财产。
可是第一幕中诗人与画师的对话,这两个看得清楚明白却没有给泰门任何忠告的泰门视为“心上最亲近”的朋友的谈话,已经预示了未来的发展。
诗人:当命运突然改变了心肠,把她的宠儿一脚踢下山坡的时候,那些攀龙附凤之徒,本来跟在他后面匍匐膝行的,这时候便会冷眼看他跌落,没有一个人做他患难中的同伴。
画师:那是人类的通性。我可以画出一千幅醒世的图画,比语言更有力地说明祸福无常的真理。但是你也不妨用文字向泰门大爷陈述一个道理,指出眼光浅近的人往往会把黑白混淆起来。
果然,泰门很快倾家荡产,负债累累。泰门的管家内心忧戚:“伟大的泰门,光荣高贵的泰门,唉!花费了无数的钱财,买到人家一声赞美,钱财一旦去手,赞美的声音也寂灭了。酒食上得来的朋友,等到酒尽樽空,转眼成为路人;一片冬天的乌云刚刚出现,这些飞虫们早就躲得不知去向了。”而泰门凭着自己的心理,去推测“朋友”的感情,以为自己慷慨了,就以为人家也跟他一样。自信满满地说:“得啦,少教训几句吧;我虽然太慷慨了些,可是慷慨也不是坏事;我的钱财用得虽然不大得当,可是还不是用在不明不白的地方。你何必哭呢?你难道以为我会缺少朋友吗?放心吧,凭着我对人家这点交情,要是我开口向人告借,谁都会把他们自己和他们的财产给我自由支配的。”“而且我现在的贫乏,未始不可以说是一种幸运;因为我可以借此试探我的朋友。你就可以明白你对于我的财产的忧心完全是一种过虑,我有这许多朋友,还怕穷吗?”虽然泰门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腹,可是他真的“穷”了,“正像人们送已死的同伴下葬以后就掉头而去一样,他的知交一见他的财产化为泥土,也就悄悄溜走,只有他们所发的虚伪的誓言,还像一个已经掏空的钱袋似的留在他的身边。可怜的他,变成一个无家可归的叫化,因为害着一身穷病,弄得人人走避,只好一个人踽踽独行。”
泰门的管家,戏剧中唯一用真心真情对待泰门的老人,帮泰门解散了仆人 :各位好兄弟们,我愿意把我剩余下来的几个钱分给你们。以后我们无论在什么地方相会,为了泰门的缘故,让我们仍旧都是好朋友;让我们摇摇头,叹口气,悲悼我们主人家业的零落,说,“我们都是曾经见过好日子的。”各人都拿一些去;(给众仆钱)不,大家伸出手来。不必多说,我们现在穷途离别,让悲哀充塞着我们的胸膛吧。(众仆互相拥抱,分别下)啊,荣誉带给我们的惨酷的不幸!财富既然只替人招来了困苦和轻蔑,谁还愿意坐拥巨资呢?谁愿意享受片刻的荣华,徒作他人的笑柄?谁愿意在荣华的梦里,相信那些虚伪的友谊?谁还会贪恋那些和趋炎附势的朋友同样不可靠的尊荣豪贵?可怜的老实的大爷!他因为自己心肠太好,所以才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谁想得到,一个人行了太多的善事反是最大的罪恶!谁还敢再像他一半仁慈呢?慷慨本来是天神的德性,凡人慷慨了却会损害他自己。我们最亲爱的大爷,你是一个有福之人,却反而成为最倒霉的一个,你的万贯家财害得你如此凄凉,你的富有变成了你的最大的痛苦。唉!仁慈的大爷,他因为气不过这些忘恩负义的朋友,才一怒而去;他既然没有携带活命的资粮,又没有一些可以变换衣食的财帛。我要追寻他的踪迹,尽心竭力侍候他的旨意;当我还有一些金钱在手的时候,我仍然是他的管家。
从此,泰门愤世嫉俗,毅然离开了他再也不能忍受的城市,躲进荒凉的洞穴,以树根充饥,过起野兽般的生活。有一天他在挖树根时发现了一堆金子,发出了“泰门的黄金咒”,他把金子发给过路的乞丐、妓女和窃贼。在他看来,虚伪的“朋友”比窃贼更坏,他恶毒地诅咒人类和黄金,就连他的管家千辛万苦找到他给予最真诚的安慰、最衷心的哀痛时,他哀莫大于心死,他甚至痛恨所有的人,不再相信人类的恻隐之心,最后在绝望中孤独地自杀而死。最后,一位哲学家对他的惋惜尤在耳际:你只知道人生中的两个极端,不曾度过中庸的生活。当你锦衣美服、麝香熏身的时候,他们讥笑你的繁文缛礼;现在你不衫不履,敝首垢面,他们又蔑视你的落拓颠狂。
看了泰门的悲剧,其实是莎士比亚对于金钱是罪恶之源,以及自己人文主义理想在现实的土地上无法实现的郁闷。可是莎翁依旧拿起自己的笔,尽管貌似“孱弱”却毅然的坚守这份美好的理想。他要用艺术的力量去化解罪恶,用笔去探索战胜恶的途径。或许,真正强大是看透了世界真实的样子,而依然爱这个世界。如果可怜而高贵的泰门,一想到他所在的令他绝望的世界,如果少了他就又少了一点点美好,是不是能不如此决绝?如果泰门能反省到,真正灵魂的友谊是无价的,无法用金钱买来。自己用吃喝玩乐、以利益为驱动的交往形式,想产生莫逆之交的友谊是不可能的,是不是就可以用真心与慧眼去找到真正志同道合的挚友?而通过那些唯利是图的“朋友”,以及之所以因虚荣、讲排场被蒙蔽的后果,是不是能发现,每个人最突出卓越的优点必然伴随这与之匹配的“阴影”,而那些六亲不认的“朋友”,恰恰是让他认识到自己“瑕疵”的镜子?人无完人,当他看到自身的缺点是“粉刺”,而他所谓朋友却是“心灵的肿瘤”,会不会发现作为人类中的一员,很少有人禁得起仔细审视,而自己还是幸运的,因为没有恶疾?他在巨大的痛苦与磨难面前,是不是能发现痛苦是使人走向纯净与神圣的道路?如果他能真切地反省到,他之所以杀死自己,是因为怨恨这个世界没有满足他仁慈仁爱的愿望,是因为他虽然不是想向这个世界索取金钱,但是却是另一种“欲望”,被人真心爱戴、自发关心,甚至真诚的陪伴,而这个世界无法给予他时,他宁愿放弃生存。自杀被视为懦弱,部分原因是一个人宁可毁掉自己的皮囊,也不死心断念、无欲无求,真正地“原谅就是一切”像释迦摩尼从王子菩提树下顿悟成佛一样,继续他的仁爱,普渡众生,在人生的困难面前走向另一种“存在”,因为对人世心怀悲悯。好了,也不知道莎翁是不是写这个剧本时,是引发人这样想地?!唉。想起莎翁的诗:
大地是生化万类的慈母,她又是掩藏群生的坟墓。
试看她无所不载的胸怀,哺乳过多少姹女与婴孩!
天生下的万物没有弃掷,什么都有它各自的特色,
石块冥顽与草木的无知,都含着玄妙的造化生机。
莫看那蠢蠢的恶木莠蔓,对世间都有它特殊贡献;
即使最纯良的美谷嘉禾,用得失当也会害性戕躯。
美德的误用会变成罪过,罪恶有时反会造成善果。
泰门的黄金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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