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宗三先生《老子》讲演录(一)
2020-08-22 20:34阅读:
今天把牟宗三先生老子讲演录摘录一下。
我们讲古典文献,就要了解经文。在中国的思想里,儒家这个智慧的开端是孔子、孟子。道德的开端就从老子的《道德经》开始。讲《庄子》重要的是《逍遥游》《齐物论》两篇,《齐物论》更重要。讲文献就是讲文句,就是把每一句文句都要通过。了解文句以后才进一步了解观念。读哲学的人喜欢凭空发议论,这是坏习气。你自己思想自由了,但时常没有根据。所以,讲文献就是把你的想象与文献拉上关系,加以约束,使你有根据。
我们讲《道德经》主要看王弼的注,以王弼的注为标准。其他讲老子的可以做参考。因为二千多年讲《道德经》的,还是以王弼那个注为最好。我们不讲考据的问题,不讲《道德经》这部书是真的还是假的,是在《庄子》以前还是在《庄子》以后。这种问题我们不予讨论,在我们的讲法里,这些问题没有意义。民国以来的学风重考据,一讲到老子《道德经》,就以为要考据老子这个人是谁,《道德经》这部书究竟是谁作的,这部书是真还是假,以为讨论这些问题才是真正有学问。我在北大读书时,也以为能懂这些粘牙嚼舌的东西就是有学问。“粘牙嚼舌”是陆象山说的话,用我们乡间的话说,就门闲磨牙。闲着没有事,瞎说。所以我说,中华民族后来的人没有思考力,对不起古人。
我现在就讲《道德经》的本文,先讲头一章。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
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
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这是《道德经》头一章,文句很整齐,很少考据问题。有考据问题的是:有人以为“无名”这个地方当该断一点,就是“无名,天地之始。”也有人以为“无”这里断点,“无,名天地之始。”下一句也是如此,“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可以,“故常无欲,以观其妙。”也可以。这种就是训诂,不是严格的考据问题。这种问题不影响大意。
头一章分四段。这也是中国哲学最基本的一面。孟子也是基本的一面,那是代表儒家。老子这四段话也是基本的一面,那是代表道家。道家所说的“道”通过这一章来了解。显然,儒家并不这样讲,但它也不是外来的,不是从西方来的,也是中国文化中发出来的一个根。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这是第一段。你看这一段讲什么,表示一个什么观念。要依照文句来了解,不要满天打雷,讲空话。你不能说:这是表示道体。这是废话嘛。这是在文句以外的话,在某一个时候可以拉进来。老子也没有说“道体”,你怎么可以随便加上一个“体”字呢?
这就是智慧呀,这个就是哲学。所以,老子是了不起的哲学家。两千多年前的一个老头子,忽然间说出这种话来,支配中国人的思想几千年,还支配全世界的人类。直到现在还是有效,一样可以讲呀。不能说在两千多年前春秋时代可以讲,现在人变了就不可以讲了。
讲义理要根据文献,不能笼统地说这是道体。你说这一句说道体,难道下几句就不是说道体了吗?“道可道,非常道。”这是说两种道:一种是常道,一种是非常道。常道、非常道以什么来规定呢?以可以道说或不可以道说来规定。这种规定很空洞,很哲学化。一般人看来,什么是常道呢?你说常道就是不可说,那究竟什么是“不可说”呢?他还是不知道嘛。这话很糊涂的,因为一般人了解一个东西了解得很具体。
你光说可说,不可说,但什么叫做可说,什么叫做不可说,我还是不懂嘛。哪里有不可说的东西呢?在一般人具体的头脑看来,这是糊涂,但是,假如你有与老子同样的智慧方向,你一看这句话,你心中就有想法,很容易了解。你马上就牵连到什么是“常”,什么是“不常”;什么可以道说,什么不可以道说。再进一步问:天地间有没有不可以道说的东西呢?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这段话的中心观念就是把真理分成两种。老子一开首就把天下的道理分成两种,这就了不起。这就像佛教所说“一心开二门”。“一心开二门”是哲学的一个共同的模型,是人类智慧开发的一个共同的方式。在古希腊柏拉图就分两个世界(intelligible
world 与 sensible
world),两个世界就是二分嘛。在佛教就说“一心开二门”,“二门”就是两方面,两个界域。到康德就讲noumena与phenomena。
“一心开二门”这句话出自《大乘起信论》,这是一个原则,是哲学的一个共同的格式。这句话有原则性。柏拉图只说分两个世界,他也没有说“一心开二门”。但是,“可道之道”与“不可道之道”就是“一心开二门”嘛。人类的智慧首先表现在眼前,可以接触到的,那是可道之道。表现在我们眼前的24小时的生活都是“生灭门”,一切现象都有生有灭,一天24小时有昼有夜,那就是生灭过程嘛。
但是,古人了解到人与动物不同,他从生灭马上可以想到不生不灭,在佛教就叫做“真如门”。在柏拉图,那个不生不灭的世界就是intelligible
world。你怎么理解intelligible world呢?这个词如何翻译成中文呢? 这个词译作“理智界”,严格讲不是妥当的译法。
Intelligible与intellectual
不同。说intelligible那是说一个对象可理解,是可以理解的,可以思的。说intellectual是从主体方面讲。说intelligible是说的对象方面,说这个东西可以理解。不可以理解就是unintelligible。它从客观方面讲。在康德区分noumena与phenomena。
Intelligible
world我一向译作“智思界”。这个词表示纯理智所思的一些东西,它是纯智所思的,没有感性的成分在里面。这些名词都要有确定的认识才行。假定你说,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这里面没有说心呀。那么,我们暂时不说心,我们暂时不说心,把心放一放。老子这句话是把道分成有两种道,一种是可道的道,一种是不可道的道。那么,你如何把概括到“一心开二门”呢?康德也没有说“一心开二门”,他是从纯粹理性讲,从认知的对象方面讲,但结果是可以通到心上讲的,那个“心”就是成心。不可道之道通到心上讲,那个心就是道心。这也是两种心。依佛教,有是真如心,有是生灭心。真如心开真如门,生灭心开生灭门。
《道德经》里面有一句话,“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可道之道是属于“为学”的,“为学日益”。不可道之道是属于“为道”的,“为道日损”。
“一心开二门”应用到康德麻烦一点。因为noumena也可以说,照康德讲,noumena包括物自身、上帝存在、灵魂不灭、意志自由。这些是属于intelligible
world的东西。“上帝存在”可说不可说呢?这很难讲。在康德的思想里面,最显明的是物自身不可说,为什么物自身不可说呢?因为它不可以用感性来直觉,就是说,我们的感性达不到它,感性达不到就不可说。所以说,物自身是不可道,不可名的。
我们首先问:这个物自身能否用时间、空间这个形式条件表达呢?不可以。这就表示它不在sensible
intuition中,因为sensible
intuition一定要以时间、空间作形式条件。再进一步问:这个物自身是否能用概念去论谓它?这一点最重要。“可说”一定要用概念作准,要论谓一个东西就要用概念。最基本的概念是范畴,范畴是pure
concept。
所以,物自身之所以不可说,就是因为概念用不上。这是根据康德的理论。纯粹的概念、范畴这种先验概念不能应用到物自身,经验的概念更用不上了。概念不能用到物自身,所以,物自身不可说。
“一心开二门”,“生灭门”是科学的,而那个“真如”是不可说的。康德的“物自身”,以前老名词译作“物如”。“物如”是佛教的名词。“真如”是不可说的。
上帝可说,可说而不可说。“自由”也是可说而不可说。灵魂不灭也是可说而不可说。
可以用某种一定的概念论说者,名之曰科学界,这种道理就叫做科学的道理。那么,不可说的道理呢?正相反。这就很明确了,概念清楚了。“不可道”就是说某一种道理不可以用某种概念去论谓它,假如可以用一定的概念去论谓那个道理、那个道,那就不是常道。
“常”有两种讲法。一是恒常不变的意思。“恒常不变”有时候是可以道说的,譬如,数学的道理恒常不变,数学是可以道说的。老子这里所言“常”不指数学那一类形式的不变讲。所以“常”字还有一种讲法:常者,尚也。“常道”就是至高无尚的道理(highest
truth)。
可以用某种概念论谓的道理一定不是恒常不变的至高的道理。这个恒常不变不是就formal
truth说的,大体是就metaphysical讲的,就logos讲的。这就是中国人以前说的“天变、地变、道不变。”
经验科学、社会科学、物理学、化学,都是经验科学,都是可变的,不是恒常不变的道理。中世纪的人都相信太阳绕地球转,现在不是都变了吗?为什么不一定呢?因为它靠经验嘛。经验变化层出不穷。所以,可以道说的真理是科学的真理,科学真理是可变的。这是用现在的话语说。老子那个时候没有科学,但一般的知识总是有的,这个不管是几千年前,或是几千年后,都差不多的。
中世纪的人相信太阳绕地球转,那么,这个道德就叫做天文学的道理。凡是一个道理就是一个概念,现在的人不相信这个概念,而说地球绕着太阳转。这不是真理变了吗?笼统地可以这样说,那么,我们马上可以问一句:真理究竟会变不会变呢?概念会变不会变呢?
概念不变。譬如说,“人”这个概念不变,但孔子会变,我们现在看不见孔子了。那么,中世纪相信太阳绕地球转,那是一个theory,是天文学里的一个理论,一种解说,一种学说。学说就是一个概念。那么,现在我们说地球绕着太阳转,所以,中世纪那个道理变了。但是,中世纪那个theory没有变,那个概念没有变。那么,这个变是什么意思嘛。我们日常的语言不清楚的,你要把它弄确定。
尽管概念本身不变,这个还是老子所谓“非常道”。科学真理都是非常道呀,都不是常道。真理(truth)是一个概念,与粉笔、桌子不同。概念不变,粉笔、桌子会变。我们一方面说科学真理是概念,概念不变,另一方面又说凡是科学真理都不是常道,不是恒常不变之道。不是恒常不变之道,就是可变之道嘛。这个“可变之道”是什么意思呢?这里面变、不变是指什么说的呢?你要仔细想一想。
孔子是一个具体的个体,他有生老病死,他会变。这是“变”的本义。变是在时间、空间中,既然是一个概念,概念就是抽象的,不在时间、空间中。不在时间、空间中就不能变。成概念就不变,但事实可以变。不在时间、空间中就不能变。成概念就不变,但事实可以变。所以“太阳绕着地球转”这个概念本身没有变,但是,你不能说“太阳绕着地球转”是恒常不变之道,你也不能说“地球绕着太阳转”这道理是常道、恒常不变之道。你要知道,这种语言分析很难的。你得说明白。
概念用命题表达出来就是真理。真理就是一个理论、一个概念。事实可以变,它成概念就不可以变了嘛。这就是训练人的逻辑思考,逻辑分析就是分析这个。
当初我在北大读书的时候,我的老师金岳霖就提到这个问题,他说:“太阳环绕地球转。”这个命题没有变,为什么我们说真理变了呢?那是我们现在的人对于这个命题的态度变了,这个命题本身没有变。中世纪的科学命题表示太阳与地球的关系,那种表示错了,中世纪的人相信了一个错的解释。所以,我们现在不相信这句话,要重新另说太阳与地球之间的关系。这个关系在可道说的范围之内嘛,人可以说错嘛。就是说得不错,经过证明属经验事实,但将来出现新次序,那又变了嘛。所以,一方面不变,一方又变。这都是在可变与不可变,可道说与不可道说的范围内。
可变与不可变,可道说与不可道说是两个世纪,清楚划分这两个世纪本来就是不容易的嘛,这是很抽象的道理嘛。“一心开二门”不是很简单的,你怎么能容易懂呢?区分noumena与phenomena也不很容易懂嘛。康德的整个系统就是证成这个区分。可见,要区分可道与不可道、常道与非常道这两个世界,那是很难了解的。你全部了解了,就等于全部哲学都了解了。
所以,首先区分开两个世界,两种真理。《道德经》不讲可道这方面,它要讲不可道之道,要讲恒常不变之道。《道德经》“道”与“德”是两个字。在道家,“道”是一个概念,“德”是一个概念。这个“道德”与我们平常所讲的道德不同,与儒家所讲的道德(moral)不同。
《道德经》首先要讲恒常不变之道,不可道说之道。“不可道说之道”就是一可以用一定的概念去论说的那一个道。可以用一定的概念论说,那就是概念有效。譬如说,这张桌子我们可以用矩形或方形成说它,概念用得对不对呢?
你可以看一看。如果这张桌子是矩形的,你用方形就不对了。用矩形就对了,这就是说,矩形这个概念可以用于论说这张桌子的形状,那么,这个概念在桌子这个对象上有效。这是现象界的东西,生灭门的东西。
假如在不可道说的地方,就是说不能用一定的概念,不要说桌子这样的经验概念,就是范畴那里的概念也用不上,就是说这个地方概念无效。这个不可道说的道理才是恒常不变,至高无尚的道理。因为凡是可以道说的东西都可以变,可以改变态度,就是经验科学范围之内。经验科学范围之内的真理都是可道说的。只有数学是tautology的,form的,严格讲,它没有内容,在数学里也不能用truth这个字。因为有truth,就有false。数学不能假嘛。这种思考是从西方哲学发的,逼迫人了解什么是formal
truth,什么是formal science,譬如说,逻辑、数学;什么是empirical
science,譬如说,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什么是metaphysics。每一类都有一定的范围。
那么,老子所说的“道”当该是属于metaphysics。在metaphysics里,他所向往的那个恒常不变的道,不可以用概念去说的道,不可以用概念去说的道是什么呢?这就是道家用心的地方。我们哪里可以体会到这种道呢?这种道究竟有没有呀,也许只是一个空概念。有没有意义呢?那么,究竟是不是meaningless呢?道家就要了解答这个问题,就要用心。
就是说,老子那个“道”可理解不可理解,能不能使我们在脑子里有一个清楚的概念呢?照老子说,当然有嘛。但头一句“道可道,非常道。”单从形式上划分两个世界,这很空洞的。并没有告诉我们,这里恒常不变之道是什么样,是什么意义下一联“名可名,非常名。”更难。什么是恒常不变之名呢?什么叫做“常名”?什么叫做“非常名”?有没有恒常不变的名呢?
可道说的名言是“非常名”。在经验的范围之内所用的那些名字(name),都是非常名,都是可变动的。那么,除了这些可变动的名以外,还有没有一个恒常不变的name、word呢?“名可名,非常名。”这一句不太好懂。老子常初想到道,就说到名。这一句是配对,不太好讲的。
那么,什么是恒常不变的名呢?凡是说道理都要用名言说嘛,名言可以去说的那种道理,就是名言有效的那种道理,那种名言一定是可变的名言。那么,不可以用名言去说的那种道理,就是名言在那个地方无效,说那种东西的那个名就是恒常不变的名。譬如说,上帝就是恒常不变的名。还有老子所说的“道”,“道”也是个名,这个名就是不可名的名。关于“道”这个名你可以用种种的概念去说它,你可以用量名去说它,量名就是可名之名。也可以用质名去说它,质名这个名是可名之名。也可以用关系名去说它,关系名是可名之名。但是,量名、质名、关系名通通用不上的,用上去就要拉下来。这就表示,你想用这些可名之名去说的那东西是不可名之名,不可名之名就是常名。
“道”这个名就是常名。我们可以用“一”“多”“综”去说它,但用上去就要拉掉。这表示量名在说“道”这个地方无效。那么,我们再通过质名去说它,你说道是实在的吗?
道常然实在嘛,道不能不实在。但你一定说它实在吗?你能拿给我看看吗?你拿不出来嘛。道是实在而不实在,你说道虚无吗?
道怎么能虚无呢?所以,这些概念用上去就要拉下来,这些概念无效的。我们平常用一个概念不能随便拉下来,说了不算怎可以呢?科学范围之内的名,譬如,电子、量子、氢气、物理、化学,这都是常名。这些名是有效的,但这些名所说的那个名都是可变的。
你们想一想,在《庄子》里有哪些话头可以表示这个不可名之名?“道恶乎往而不存,言恶乎存而不可。”庄子说道无所不在,那么,这个无所不在的道就是不可道的道。我们的名言没有它存在的地方而不可的,都是可的,就是说,无论你怎么说都对。有没有这种名言呢?经验科学范围内,名言有对、不对,不能说“言恶乎存而不可”,不能说都对。究竟有没有怎么说都对这种话呢?
道本来是“无往而不存。”但什么时候有不存的地方呢?那就是“道隐”的时候,道被隐蔽了。所以,庄子下一句就说:“道隐于小成。”言本来是“恶乎存而不可”,但什么时候这个言有对,有不对呢?有可、有不可的呢?
庄子说,“言隐于荣华”。那么,这就表示说,不可名之名就不是荣华的名言。所以,真正的真理,最高的真理都单纯、简单。《易传》就讲“简易”。“简易”也不一定是“恶乎存而不可”,但“荣华”就是与“简易”相违反的名言的世界就是荣华的世界。名言有效的那个世界,越说越多,思想越复杂,名言越多,越荣华。而庄子说“言恶乎存而不可”,这种“言”还算不算名言呢?
有没有这种“言”呢?你方便地说它是“言”,究竟有没有的呢?你能举出一个例来吗?借用那个例来帮助你去联想那个境界。
我提出庄子“言恶乎存而不可。”这句话来了解不可名之名。它不可名,它还是个名呀。可以从逻辑里面借用一个例,逻辑里面有这种“言”,怎么说,怎么都可以,就是“言恶乎存而不可。”因为逻辑不是经验科学,它没有内容。维根斯坦提出有这样的情况:一个命题是真存在,它的假也存在。也就是说,说真也可,说假也可。当然,这是从逻辑里面找出来的一个例,还不是庄子那句话的意思。庄子那句话是玄理。逻辑里面的那个例可以帮助你,作一个方便,你可以去想那个玄理。今天讲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