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宗三先生周易哲学演讲录16
2022-03-21 14:24阅读:
第十六讲
成道:显诸仁,藏诸用(《系辞•上传》第五章)
“继之者善也”是宇宙论的讲法。
“成之者性也”,完成它就是我们的性。因为我们的性体能够完成那个道。所以,这句话跟“率性之谓道”一样的意思。什么叫“率性之谓道”呢?就是顺性而行就可以成个道。这个道客观地讲在宇宙间,现在就表现在你的生命里面。率,顺也。率性,顺性而行。顺着你的性体表现,它那个“成”带着行程,这就有生活了,这才能有道。这个叫做“成道”。光讲道不行
,要讲成道,成道就是在我这里体现出来。“成之者性也”是这样讲呀。所以,假定你不是率性而行,光从你的性情的偏爱,性情有刚柔缓急,这就不同了。假定你的性情是仁者型的呢?见天下的事情统统是仁,这是一孔之见。假定你的性情是智者型的呢?你以智的眼光看天下事。但我们的性体中仁、义、礼、智都有,能率性就不偏,仁、义、礼、智全有。假定你不能率性,光顺着你的性情之偏来看道,那么就叫做“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周易•系辞•上传》)这是偏见,但也有见。至于一般老百姓是习而不察。一般人天天在道里面过生活,但不知道道,就像人活在空气中却不知道空气的重要。哪一个人能离开空气呢?空气不能一刹那离开,道也不能一刹那离开,这叫不可须臾离也。这就是“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庄子》)人在道术的社会里才能相忘,相忘就是你不必照顾我,我不必照顾你。鱼在江湖里游来游去,很舒服自在。要你照顾我,我照顾你,就是不能相忘。到人要互相照顾,这个社会就很危险。互相照顾,平常说不是很好吗?平常说的“照顾”,这是人情味,这个人情味没有也不好。这个社会太冷,有点人情味,人间温暖,但人情味太重的时候,一样使人受不了。所以,人类的社会最重要有社会的轨道,使人免于恐惧。
不能使每一个老百姓作哲学家。老百姓习而不察,不一定是坏事。只有王阳明知道,朱夫子知道,一般人哪里知道呢?就在圣人之道里面好好过生活就很好了。所以感激圣人呀。中国人以前感激周公制礼作乐,周公制礼作乐才有社会的轨道,才能维持人生自然的常道。你要自觉地使这个道真正能表现出来,那么,就重视“成之者性也。”所以佛要随时说法,不说法就是“百姓日用而不知。”非说不可。但是说的时候,也有超过说法的境界。所以佛说法四十九年而无一法可说。说法就是要把道理说出来,而无一法可说,就是超越这个说法。使人在轨道中过生活,这个就是成道。说法是讲道,使每一个人在轨道中生活,这是成道。光说一个道理,这个道理不能表现,不能建立一个轨道,这个道理不能成道,顶多是一个个人的学说。
孔子说:“予欲无言”,又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论语•阳货》篇第十七)但又不能不讲。子贡就说:“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你非讲不可,永远不讲,这个社会就没有光明。所以,讲与不讲之间,这个跌宕的分际,是智慧。百姓日用而不知呀,你不讲不成。所以要出几个哲学家、宗教家。要出孔夫子、释迦牟尼佛、耶稣。在中国出个陆象山、王阳明。所以一定要有道,讲道一定要成道。成道才能使大家有一个生活的轨道。所以中国传统文化重视周公制礼作乐。制礼作乐的原则是经验的,没有先天的,一定是实在论。实在论就是看有没有自然的实在意愿。要有实在的根据,依据社会上的需要,社会上需要就有实在性。政党的经济政策都是经验的,因地制宜,不是一党之私。经验实在论落实了就是制礼作乐。周公制礼作乐就是“亲亲之杀,尊尊之等”这个不是根据个人的思想、一个人的学说造出来的。个人的一套理论都是主观的,这种理论就是意识形态。意识形态是黑格尔的名词,原来在黑格尔不是坏的意思,意识形态是说每一人思想的形式不同。把个人的想法变成客观的绝对的标准,意识形态就成为坏的意思,意识形态就成了坏东西,其实是“意底牢结”。“亲亲之杀,尊尊之等”不是意识形态。最亲是父母,这是人性之常,自然之常,这很合理。你说“尊尊之等”:公、卿、大夫、士是封建等级,那现在不是也有省长、市长、局长?不是也一样吗?这就是尊尊之等。等级、政治分层,到处如此。家庭生活的轨道,社会生活的轨道,政治生活的轨道都安排好了。社会有轨道,人才能相忘于道术。相忘表示自由自在,不是冷酷。温暖过分不成。人情味过分,对旁人造成骚扰。
天地间哪有绝对的?上帝才是绝对的。上帝没有内容。
“显诸仁,藏诸用。”(《周易•系辞•上传》第五章)这两句话要好好理解。我们开始说:“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这是先客观地讲。客观地讲的这个道,带着一个行程,阴了又阳,阳了又阴,能够继续下去,这是客观的一种要求,这个世界永远不要断绝,连续下去,生生不息。但这种客观地讲一定涵着道的形式意义,而且只有道的形式意义。这个道怎么表现呢?具体的意义还不了解。首先是客观地讲,譬如相信基督教的首先讲上帝创造天地万物,天上的父是客观地讲,这个父的意思是什么呢?只有形式的意义。祂是天地万物至高至尊的,这是笼统的话。这些笼统的话具体怎么表现呢?照基督教讲,要通过耶稣,才能显出上帝这个圣父具体而真实的意义,见出其父之为父。耶稣是圣子,所以圣子的地位很重要,通过耶稣见出上帝的意义,通过上十字架表现出爱,通过这个可以了解圣父。父之为父,上帝之为上帝的具体而真实的意义靠着耶稣来显发。
照着儒家,“一阴一阳之谓道”这个客观地说的道,只有形式意义的道,要从我们生命中的仁来显,所以说“显诸仁”。这跟上文“仁者见之谓之仁”之仁是不是同一样意思呢?这个道显诸于仁,显是彰显的意思。在仁里面能彰显出来,正如在耶稣的生命里面能彰显出上帝之所以为上帝的具体内容。这个很具体。所以,上带是客观性原则(principle
of
objective),耶稣是主观性原则(principle
of
subjective)。上帝的具体而真实的意义由耶稣彰显。真实对着形式讲。
“一阴一阳之谓道”这些是形式的空话呀,它的具体而真实的意义(real
meaning)靠仁,仁是个主观性原则。所以孔子说:“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论语•颜渊》)“我欲仁,斯仁至矣。”(《论语•述而》)“仁”有两个意义。第一,“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周易•系辞•上传))那个“仁”当作一个德目看,当virtue看。孟子讲仁、义、礼、智并列的“仁”就是当一个德目看;第二,孔子讲“仁”不是仁、义、礼、智并列,是专言之仁。专言就是把它凸出来,提出来,一切德从仁出来。孟子说:“仁也者,人也。合而言之,道也。”(《孟子•尽心下》)这种意义的仁是孔子所讲的仁。程明道提出“专言”这个词,是总说的意思。所以程明道说:“学者须先识仁。”
“义礼智信皆仁也。”(《识仁篇》)这是根据孔子来。仁是一切德之德,总合成最高的。所以孔子《论语》我们用一句话表示,就是“践仁知天”,实践这个仁道,你就可以上达天德。到孟子转一转,讲尽心知性知天,通过心、性来了解这个“仁”。讨论人性从孟子开始。
“显诸仁”意思是:这个道显诸于仁,这个仁是孔子说的当作全德看的仁。“藏诸用”就是藏之于大用,不是抽象的挂在那里。客观地讲的抽象的道通过仁与用去具体表现,通过一个生命来彰显它。这个生命就叫做主观性原则。没有主观性原则不成,这个主观性原则非常重要,这个主观不是坏的意思。心觉非常重要,心是主观性的原则。
假如用黑格尔的辩证法来想,这个客观性原则就是父身分的上帝(God in
itself),上帝之在其自己。用佛教的名词,客观性原则是自性原则。子的身分是God
for
itself,上帝之对其自己。祂自己以自己为对象,这表示在其自己的上帝的身分分成两个,自身分裂。自身分裂的时候,耶稣是上帝的儿子,耶稣把自己分出来,这才分出父位、子位。上帝以祂自己为自己默识的对象。第三步,God
in and for
itself,就是圣灵。耶稣上十字架之后回到上帝那里。原来跟上帝分开,现在又回去了。这个时候,通过耶稣表现的爱(divine
love),牺牲,替众生赎罪,才能证明上帝是个纯灵(pure
spirit)。假定耶稣不上十字架,不回去,那么上带只是哲学家心中的上帝。哲学家心中的上帝不是pure
spirit。所以亚里士多德的pure form进到基督教意义的pure
spirit,是西方文化的一个最大的进步。所以,基督教在西方文化中的地位很重要。但是,这个道理在中国采取另一个形态表现,中国儒家、佛教采取另一个形态。所以基督教到中国传教五、六百年,始终传不进来。中国人可以接受佛教,但很难接受基督教。因为它那个调调中国人不喜欢,它那个style不好,每天吃饭祷告一下。中国人说“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为什么不感谢农夫?基督教到处要祷告,非祷告不可。耶稣反对法利赛人大声祷告,说是虚假、虚伪,最好不要在众人面前祷告,关起门来祷告。那么,为什么不可以不祷告?既然默祷可以,不祷告为什么不可以?
但上帝之在其自己,假定不通过上帝之对其自己,上帝究竟是什么?我们不知道,什么也不是。依天台宗,佛之在其自己是“理即佛”。“一切众生皆可成佛”,这个“皆可成佛”是原则上可成佛,你事实上还没有成佛,就是说理上你可以成佛,这个理不是实践理性,是佛教讲的空理,一切众生皆无自性。你还没有通过实践的功夫,还没有修行,还在理即佛的阶段。第一阶段,理即佛;第二阶段,名字即佛;第三阶段,观行即佛;第四阶段,相似即佛;第五阶段,分真即佛;第六阶段,究竟即佛。天台宗六即判佛,这个了不起。从六个阶段分判佛的完成程度。
“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周易•系辞•上传》),“天地变化,草木蕃”,天地有生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