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宗三先生周易哲学演讲录——系辞传8
2022-03-23 10:49阅读：
第八讲
成象效法（《系辞•上传》第十一章）
“形乃谓之器”（《系辞•上传》第十一章）成一个形以后才成一个器物。譬如粉笔成一个器物，跟着来你就可以写黑板。所以，形以后就说器。所以说：“形而下者谓之器。”（《系辞•上传》第十二章）
“形而上者谓之道”（《系辞•上传》第十二章）道不是个形物，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呀！道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
既然不是个形物，它就是形而上的东西。或者说形以前也可以。说形而上，或者说形以前都不是说它高高在上，挂在空里面，这只表示它是不可看见，无声无臭的这么一个东西，它不同于形物。说形以前也不表示说我昨天没有声没有形，我今天有声有形。这不成呀！说道是形以前，还是表示它本身不是一个形物。无论说形而上，或说形以前，我们了解儒家的精神是即用见体。道也离不开形物啦！所以，“一阴一阳之谓道”我说是指点语，即用见体啦！说“即用见体”，但道还是道，道并不是阴阳呀！阴阳可具体看见，道不可看见。“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这是分解地说，“即用见体”是圆融地说。分解地说，有道有器，有可看见，有不可看见。虽然有可看见的，有不可看见的，有有形的，有无形的，圆融地说，非形者即于形之中见出。这个叫“即用见体”呀！即用见体是儒、释、道共同的思想。道无所不在，即用见体啦，这个道就在形之中呀！你不要以为它是形而上，它就永远高高在上挂在那里。道也在我这里，也在你那里，道无所不在呀！所以下面说：“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系辞•上传》第五章）
天地以形言，乾坤以德言。说天是形，说乾呢，乾就是天的essence，就是天道。说地是形，说坤呢，坤就是地的essence，就是地道。“成象之谓乾”在上成天象，这属于乾，天象是健行不息呀！“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乾•象传》）地持载万物，地厚重，所以说：“效法之谓坤。”这个句子我们依据朱子的讲法。这个“效法”当一个句子看，就是说：能呈现这法的就是地道。“法”就是物之文理详密。说法也者，就是根据形物这个观念进一步对这个形物加以限制说明。
佛教说“法”，好像是新名词，但这个“法”字就是取“效法”的意思。这个“法”字不是法律的意思。照窥基的解释：“法者，轨持义。”轨者，轨解。一个轨迹，轨则，轨道。顺着它的轨迹、轨道，顺着它的图解去了解，这叫做轨解。窥基又说：“轨者，轨解，可生物议。”“可生物议”就是可以引发客观的议论。“物议”就是客观的讨论，就是平常所谓舆论。粉笔有粉笔的轨则，所以我们才可以了解它是个粉笔。因为有轨则可以了解，所以大家可以讨论啦。所以，每一个看法，每一个概念有它一定的定义。窥基还说：“持者，任持，不失自性。”这是窥基有名的两句话。坚持住它自己，不丧失它自己的本性。这是“持”的意义。佛教讲无自性，为什么这里讲“不失自性”呢？佛教讲“无自性”是从缘起讲，这是讲性的第一义，讲缘起性空，一定要把自性拉掉。“持者，任持，不失自性。”是就俗谛讲。我们讲任何一个概念，譬如讲粉笔，你把粉笔拆穿了，说到最后它是因缘生起，它是空呀。但照俗谛讲，粉笔当作一个现象，粉笔毕竟是粉笔，粉笔不是一张桌子。粉笔之为粉笔当然有粉笔的轨则，粉笔有粉笔的自性，这个是俗谛说的自性，不是第一义的。第一义的性还是空。说“轨持”是印度的说法，可是译佛教用的那个“法”字还是根据《易传》这个地方转过去的。朱子注说：“法，谓造化之详密可见者。”我们平常只知道法家所说的“法”那个意义，不知道还有《易传》里这个“效法”的法的意义。佛教就取这个意思。
佛教讲的这个“轨持”，在中国以前用“文”字表示。“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系辞•下传》第二章）鸟兽有什么文呢，这个“文”字是客观地说，是说脉络。脉络就是轨持的意思。一切东西错综复杂，聚合起来，有头有尾，譬如画画时有层有次，就叫做文。“观鸟兽之文”，并不是说观孔雀的尾巴很好看呀。“观鸟兽之文。”是观万物，不但是观鸟兽，鸟兽是举例啦。
“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系辞•上传》第十一章）法、象是两个term。在天曰象，在地曰法。“是故法象”，就是说到法和象。“法”代表形物的决定的形相。“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就是说：说到形物的决定的形相，以及天方面的象征的形象，没有大乎天地的。最根源是从天地说。
“变通莫大乎四时”，“变通”可以当一个词，也可当两个词，也可当一个句子。
“县象著明，莫大乎日月。”（《系辞•上传》第十一章）天象具体说就是日月星辰呀。“法象莫大乎天地”是总说，概括地说。“县象著明，莫大乎日月”是限定在天象说。下面接着说：“崇高莫大乎富贵，备物致用，立成器以为天下利，莫大乎圣人。”，“备物致用”，就是根据地方面的决定的形象来致用，立成器。这个才是真正的圣人。我们百姓日用而不知。这个就叫做社会传统，这就叫做文化。一个文化是由历史慢慢演变成的啦，当然需要一些杰出的人物创造呀。这个创造不是凭空创造的，都是根据天象地法自然演变成的。圣人根据天象地法制作，这还是三才之道。
“探赜索隐，钩深致远，以定天下之吉凶，成天下之亹亹者，莫大乎蓍龟。”（《系辞•上传》第十一章）“赜”是繁杂细微的意思。把最深的钩出来，能推致到远处。“亹亹”，诚勉也。“定吉凶”这是属于卜筮方面的事。这个是神秘的事情，所以赜隐深远。从神秘方面定吉凶，就要靠蓍龟，所以说：“莫大乎蓍龟。”蓍是草，龟是甲。
“是故天生神物，圣人则之。天地变化，圣人效之。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系辞•上传》第十一章）“神物”作什么讲呢？神物就是蓍龟。“天地变化，圣人效之。”这就是上面所言“是故法象莫大乎天地”。“圣人效之”就是圣人法天地，后天而奉天时。“天垂象”，天本身有自己的象，天象垂降到人间来。这属于占星学。“圣人象之”，圣人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这个地方，法、象分说。这个“象”有principle的意义，有category的意义。“法”从形物讲，是define
form。
“古者庖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系辞•下传》第二章）伏羲创作八卦也是仰观天象，俯察地法作出来的呀！观天象效地法，画成八卦则“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类”就是分别。“类万物之情”就是分别万物之情。
“象”字有主观地说，有客观地说。主观地说是取象，象者像也，示也。引申说印象，就是我们平常说的idea。我想它像个什么，我心中就起个观念呀，这就是主观地说的象。“象”客观地说就是天象，象者法也。这个法就是principle、category，指导我们人类的活动。所以，“法象莫大乎天地”这句子中的“象”是客观地说。《象》曰：“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那个象是主观地说。
下面的句子你们自己看看就可以了，没有什么道理，随便的联想，没有多大的意思。
我说这些，总起来就是这样的意思：在天方面说象，我们说“象”这个观念既不当作文字学里面的日、月看，而当作一个天象看，这个可以给我们人类作一个principle、category。“远取诸物”“以类万物之情”那是地法。“法象莫大乎天地”就是说：根据在天之象，在地之法决定我们人事，决定我们人的活动。这是我们中国人的智慧，看天象呀。所以，说“法象莫大乎天地”的时候，这个意思妙得很呀！这个意思西方人没有的，希腊人没有的。希腊人说天的时候就说太阳神，他们那个神多得很，那个天是诸神在打架，互相战争。当然，中国民俗方面也有这类的，譬如，月亮里面有神之类的。但从经典上，圣贤所表现的道理不走这条路，他们是仰观俯察。仰观于天，取法于地，观的最后最高结果是乾坤并建，立两个原则：“大哉乾元”“至哉坤元”。那些神话统统没有了。这个就是中国文化的动力。中国人的文化动力就从这个地方发。这也不是印度那个形态，印度也很多神呀，神话多得很呀。印度讲三十三天，讲天堂。中国讲玉皇大帝，三十三天，这是从佛教来的啦，中国古代传统没有玉皇大帝、三十三天，这是从印度来的。那个天没有意义的，没有德的。印度那个天只代表一类众生在那里享福。
天德地德是中国人的文化形态。中国人特别重理性，合理、干净，没有那些乌烟瘴气，没有印度那种巫气。你不要说中国人迷信，那些话是不恰当的。中国人的头脑最不迷信，最reasonable。就是因为太reasonable了，有时候也有坏处，也会出毛病。这个reasonable如果不流于肤浅，那是好的。现在的中国人因为太肤浅，就成了理智主义，理智主义是个坏名词。
这是很重要的一章，重要的概念我大体都讲得差不多了。这些字句很难讲，很难确定的。这不是哲学上特殊的概念，这是一个文化形态，代表中国智慧形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