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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哲《康德美学》2

2022-06-19 14:34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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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哲《康德美学》2
第一章
第一机窍：无关心性
作为一主观判准的无关心性[19]
康德的分析提供给审美判断的第一个判准是“无关心性”(disinterestedness)：假如我不带任何利害关心去爱悦一个对象，这个对象就是美的。我应当不受任何欲望、目标，或目的的拘束，或任何社会的、道德的，或智性的考量。(如后文可见，康德要排除那些与“舒适”及“善”相连的个人与非个人的利益。)正如康德所说，只有那样，对该对象的静观默思(contemplation)才可能是“纯粹的”。纯粹，可以就词语的两个意义说：消极的是它不受这类考量与利
益所污染，积极的是它奠基于各机能的自在游戏与合目的性之先天原则。所以，如果我是基于对对象有某种利益而下判断，那么我的审美判断就不是自由，也不是纯粹的。根据康德，这(严格地说)就不能算是一种审美判断。说得宽松一点，一个美感判断只要是基于无任何利益考量的(快感)满足，就是审美判断。
康德对满足于“利益”的定义是“在意”或“关心”对象“存在”的满足。康德其实写得相当抽象：“与一对象存在表象连结的满足，就是利益。”(§2，204)就舒适的情况言，我可能盼望对象持久并且继续带给我快感。就道德善的状况言，我甚至可能觉得会被迫要使此对象存在，在此对象是一行动。但是在纯粹的静观默思里，我完全能免于任何这样的忧虑或压力。我只需要爱悦地欣赏这朵玫瑰，并感觉它的美。我并不需要占有、了解，或使静观默思的对象存在。“重点只是我在心中如何酝酿此一表[20]象，而不是我如何依赖此对象的存在。”（§2，205）因此无关心性是属于我这个观赏者这方面某种自满自足的标记，它允许我多依靠自己及自己的力量。
假如我观看日落或一幅画，对象当然是以某种方式存在，但是它也可能只是梦里或电影里的一个对象。尽管如此，我依然应该无需考虑对象的存在。换句话说，我的满足并不依赖它们的存在。就算我发现那仅只是一梦，我也不该感到失望。如果我真的失望了，那么我必然还有其它使我满足的考虑。或许我盼望日落能持久一点，我才能忘我、忘忧，或许我幻想自己正是那幅画得意的主人等等。忘我、静观默思与欣赏交相浃洽了，但是即使境界如此，都不是我默思的目的，至少不是我意识到的目的。（总之，如果必须费大力气，是很难“忘我”的。）
在个别的情况，有时很难划分自由的、纯粹的、无关心的满足与混杂了一些利益满足的界线。你是否完全不带利益地喜欢这个女人或男人？你是否确定你对她或他的爱，没有掺杂你想站在她（他）身边可以得到的好处？你是否能完全不管别人怎么说？不考虑你将来会如何？这些考虑当然可能会与满足于美混杂在一起，但是它们不应当是满足于美的基础或理由。伴随着满足与作为此满足的基础通常很难划分。我们甚至可能怀疑我们是否曾经有过无利害的关心？是否真的可能有无利害关心的满足？或者那只是一种难以企及的理想。但是不管是那一种情况，当你在作审美的静观默思时，你必须扪心自问是否“真是”无有利害关心，
1译者按：这是指“满足于美”并不依止于对象的存在，而是依止于观赏者自己的表象能力。要求对象存在的满足是一种“利益”的满足。
你必须自己决定分际在哪里。没有人能从“局外”对此看得清清楚楚。就此意义而言，无利害关心性是一种主观的判准，一个人如果运用它，其实是把它运用于自己的心境心态上。但是从它适用于每一个人及每一个审美判断的意义来看，它是一种下达审美判断之“客观的”（或更恰当地说“逻辑的”）必然条件。这是指我们并没有一个客观的判准或规则可以将它运用于任何别人身上，而只能运用于自己。然而，每个人都能这么作。每个人之所以都能这么作是来自此一判准是一个客观必然的判准；是每个人依我们情感的主观性，只能用在自己身上。
由此可见无利害关心性是满足于美的必要条件。依此，只有对一个对象“（主观感觉到）美中的满足”，它才有理由称为“美”。因此康德美学还有另一个“主观的”方面：即分析的起始点在下判断的主体及他的感觉。（哲学地说）美，是从我们实际[21]上判断一对象为美说起的。但是我们必须很小心以免在此错解了“主观的”之意。到头来，我们会明白这个“主观的”情感，满足于美，是根基于普遍的因素，以及互为主体的种种面向。
无利害关心的状态要求了某种与对象及与自己的距离。一个人的满足不该考虑该对象在社会上的脉络，也不该依赖个人的需求与欲望。“一个人丝毫不该因对象的存在而心存偏爱，反而必须完全无关心于此，以便能在审美的事物上当裁判。”（§2，205）在此人们可能会怀疑，到底还留下了什么可能作为这种满足的正面的基础。主体与对象都排除了还有什么东西留下来？除此主客之外与主客之间还有些什么？但是这些问题是问得太粗糙了。我们必须更细致地理解什么是一个“主体”，去发展一个这种审美判断主体更细质的相貌。康德认知能力间之自在游戏的想法将使我们掌握到这样的相貌。具体地说，它将使我们分辨一个欲望受到对象牵引的个别我，以及某种借认知能力界定的普遍我之不同。
当康德把有利害关系的满足阐释成“总是与……欲望的能力相关”时(§2，204)，他心里已然有他在下一节里想要讨论的两种满足，就是“满足于舒适”及“满足于善”。有利害关系的满足有两种“与欲望能力相关”的方式：“或是作为其决定的基础，或是与其决定的基础有必然的相互关联。”(§2，204)假如是满足于一种舒适的话，有利害关系的满足就是一种欲望的“决定基础”。而假如它是满足于善的话，就是与一种欲望有内在的必然连结。在第一种情况，我们因舒适而喜爱，因而欲求它。在第二种情况，我们欲求道德善，并且与理性的洞见连结，因而使我们爱它。这两种情况都具有一种欲望，一种对目标与目的的考虑及对对象存在的兴趣，这使我们的满足不能是自由的、纯粹的，与自满自足的。
在此我不讨论康德无关心性的概念如何与十八世纪初已然出现在谢弗思白瑞(Shaftesbury)及赫契森(Hutcheson)作品中的概念相关，也不讨论康德可能从他们那儿来的干系，我只指出审美判断应当是无关心性的这一点在康德的时代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同意，而康德显然有他独特的方法去整合它。
然而还是有些进一步的问题。假如我们希望盘旋于对对象的[22]静观默思之中，我们何以能对它的存在毫不关心？并且一旦碰到艺术美，我们的满足是否还是无关心的这个问题就更迫切了。当我们去博物馆时，难道我们不依靠艺术品的存在吗？当艺术家创作一件作品时，难道心中了无目的吗？假如我们要如是如是欣赏艺术，难道我们对艺术史中的许多事实无需了解吗？难道这些就破坏了我们的无关心性，或使它成为不可能了吗？另一方面，难道不能对美有智性的兴趣吗？特别就艺术美而言。我们以后在第五章谈到艺术、天才及美感理念时，再回到这些问题。
参考读物
Crawford，Kant's Aesthetic Theory，pp.37-54，他从不同的见解讨论无关心性，并询问“纯粹美感兴趣”到底是否可能。这是一本对此一般课题仔细、同情与清晰的导论。
Guyer，“Disinterestedness and Desire in Kant's Aesthetics”，表示康德无关心性满足的概念与我们一般对美的兴趣的信念相配。他的Kant and the Claims of Taste，pp.148-83(第二版)紧贴著文本，有时还试着校正康德的论it，Kant and the Experience of Freedom，pp.48-130，包含了两篇论文：第一篇“The dialectic of disinterestedness”，I与II，这是比较有关(十八世纪的)历史，并从更广泛的角度讨论谢弗思白瑞(Shaftesbury)、赫契森(Hutcheson)、休姆(Hume)、柏格(Burke)、肯门斯(Kames)、包姆加登(Baumgarten)、孟德尔(Mendelssohn)及其他人等。第二篇则专谈席勒(Schiller)。Guyer提供许多丰富细致的说法与论证。
Allison，Kanfs Theory of Taste，pp.85-97，解释康德道德理论中的“利益”概念，并论证它在第三批判中所扮演的新角色与此兼容。
McCloskey，Kant's Aesthetic，pp.29-49，不只限在康德的第三批判之内讨论无关心性的机窍，还与当代的争议对较，例如与George Dickie及Marshall Cohen提出的有关美感态度的理论相比较。
Basch，Essai critique，页25-107-提供丰富与别开生面的讨论，系统地与历史地讨论情感与欲望及情感与知识的关系。Basch也发展了他自己的情感论，他论说这是康德应该在他的美学脉络里提供的理论。这本书只有法文本，也很老旧，是一本很好却被忽略的书。
Ddrflinger，Die Realitat des Schonen in Kants Theorie rein asthetischer Urteilskraft，PP-91-139，从康德的审美理论是否允许，甚至包含一种积极、崭新与(我们经验到的)更宽阔之客观性的说法，来讨论无关心性的机窍。
Prauss，“Kants Theorie der asthetischen Einstellung”作了一有趣及不平常的宣称，以为为了达到一种美感的态度，我们必须“克服”(uberwinden)我们在论理态度中出现的利益及意向。他强调爱、美妙、善意'赞许(Liebe，Bewunderung，Gun st，Beifall)，并谈到“增添的自由”(potenzierte Freiheit)。
Wenzel，Das Problem der Subjektiven Allgemeingiiltigkeit des Geschmacksurteils bei[23]Kant，pp.72-83。
三种满足：舒适的、美的、善的
康德分辨了在舒适中、在美中，及在善中三种“满足”(Wohlgefallen)彼此之间的分际。康德之Wohlgefallen也能翻译成“欢乐”或“快感”。“满足”这个词语，可能不是最贴切的选择，但是我跟着现在标准剑桥版新的英文翻译走。康德把满足分为三类，这是他美学的基本，他在(第三批判第一部)“美感的判断力批判”里充分运用这个分类。他也借表象一词区别这三种满足：“舒适、美，与善……指出表象与快感及不快感的三种不同的关系，由此，我们能分辨不同的对象或各类的表象。”(§5，209-10)当探索这些表象与我们的快感与不快感时，康德总是在特殊的条件下考虑它们，并因此论证在如此这般的情况下，它不可能是满足于舒适，也不可能是满足于善，因此必须是一种满足于美。我们应该了解这样的论证法预设了不多不少正好三类的“满足”。
我们不应该把“满足于美”想成好像是某物借某种方式将“美”与某种“满足”“组构而成”的似的。“满足于美”并不是指某物自身为美，也不是就一种派生的意义说，浸在其中的享乐就是“满足于美”。反之，我们称某物为“美”，是因为我们有“在美中满足”的情感。所以但凭这种特别的满足究竟是怎么回事而定，康德确实是刻意从“满足于美”分析起，而不是始于去分析美。这个相关性到了下一节的讨论会变得明朗，特别是我们在讨论康德美学的第9节时会更明朗。
当我们享受到某物的舒适或某物的善时，也就是当我们“满足于舒适”或“满足于善”时，康德说我们的欢乐是与特定的利益与对这些利益的考虑相关的。而满足于美必须免于这类的考量。事实上，这三种满足中只有一种是真正“无利害关心的”。
无利害关心性是满足于美的特殊标记。 [24]
由于以下的理由，满足于美与另外两种满足相较，可以算是介于两者之间：试想一存在物的上升链，动物在最底下，人类在中间，而精神体在最上面。人类与动物有些共同的特性，人类与精神体也有一些其它的共通特色。具体而言，动物与人类都具有满足于舒适的能力，而精神体与人类都具有满足于善的能力。如此，人类就具有两方面的能力，并且只有人类具有这两个方面，人类可以说是介于动物与精神体之间。进而，有一种能力是只有人类才有的：那就是满足于美的能力。
舒适性对非理性的动物也有效。美却只对既是动物又是理性存在的人类有效，但是对纯理性的存在者(例如，精神体)却没有效，而只是对同时也是动物的存在者才有效。而善，却是对每一个有理性的存在者都有效。(§5，210)
发现某物为美的能力是我们人性的一部分。德国剧作家席勒读康德的第三批判，受他的影响甚深。他熟悉康德对满足于美的分析，也熟悉康德想象力与知性能力间自在游戏的概念。这些是康德分析的结果并作为他证明(人类所特有的)满足于美的基础。与康德不同，席勒并不是一个哲学家。他并没有书写像我们的机能间自在游戏这种深沉或抽象的东西。反之，他所写的是我们具有的游戏的能力，是平常所谓的游戏，像小孩子玩耍一样。而他同意康德的在美中满足，他把这个能力当作是人性的中心。他在《人类美学教育书简》(About出e Aesthetic Education of Mankind in a Series of Letters)一书中说：
“人只有在他全幅展现人的意义时才玩耍，并且也只有在玩的时候，才是完全的人。”(Der Mensch spielt nur，wo er in voller Bedeutung des Wortes Mensch ist，und er ist nur da ganz Mensch，wo er spielt，书简15。)
康德说“舒适是在感觉中愉悦感官”(§3，205)。我们在感觉中的喜好决定一种爱好及欲望，因此在这样的心境下我们不能自由。
我们依赖对象的存在及靠它使我们有了这种感觉，就是满足于舒适。而我们在满足于善的状况下也不得自由。事实上，有两种方式使我们对某物感到满足于善。一是某物可能对另一物有好处，[25] 另一是某物自己是善的。这两种都预设了对一对象的理解及一个概念、目的或目标，因此都不是自由的。但是美并不要求这些：
“花朵，自由设计，没有目的彼此交缠的树叶线条，无所意指的(bedeuten nichts)，不依恃任何决定的概念，却令人愉悦。”(§4，207)
为了把它们当成美感对象欣赏，我们无须占有这些花朵或自由设计，我们也无需对它们有知识或作什么。我们免除了这样的利害关心。
当康德在他的美学里谈到“善”时，他主要是关心道德善。根据他，满足于善必须与满足于美或满足于舒适有根本的区别。虽然我们常常发现这几种满足在我们身上是一起并发的，但是我们应当把它们看成是三种不同的(典型)状态，它们各有各的独特基础。
满足于道德善不是自由的，而是带有兴趣的。康德论证因为一旦我们明白什么是道德善，我们去实践它的意志是透过这种理解来决定的。满足于善有赖于概念、目的、价值，以及我们想把对象或行为变成事实的兴趣。而这些在美的情况都不是这么一回事。
康德以后论证美能作为道德善之象征(§59)。要正确了解他的意思并不容易。我们很容易把它错解成美是依頼道德的意思。但是在稍后的另一章节里我们将可见，何以这样解释这个问题是错误的。我们将仔细讨论当康德提到美能作为一种“道德之象征”时，他的心里是怎么想的，它其实正是那唯一的“道德之象征”。
康德强调要明确分辨舒适与善的不同，他利用这个机会反驳伊比鸠鲁学派(Epicureanism)，或一些当时主流的俗见。在康德眼里，作为人一生中所有舒适最大总量的快乐(eudaimonia，Gluckseeligkeit)，决不可能是最高善，因为我们“决不可能说服”理性去接受这是生命最终的目的。(§4，208)
该注意的重点是至此康德手边有两个有关“满足于美”(也就是美)非常不同却紧密连结的判准：(a)“满足于美”需要合于无利害关心性，(b)“满足于美”既非“满足于善”，亦非“满足于舒适”。康德在他整个美学的论证中都用到这两个判准。当他考虑在某种特定环境或情况下的快感或不快感时，他有时会论说这不可能涉及任何利益，因此根据(a)，它必然是满足于美。有时他[26]个别论说这既非满足于舒适，亦非满足于善，因此根据(b)，它必然是满足于美。因为它是三种满足中唯一剩下来的一种。这种论证法总令人觉得好像有点图式性，但是至少他能把论证带出一种形式上的清晰。我们还该注意的是，这两种满足于美的判准都只是消极的。两者都告诉我们什么不是满足于美：它是无关兴趣的，它既非满足于善，亦非满足于舒适。康德因此还得提供一些满足于美的积极基础，他必须说明美根基于何处。以后，等到他展开自在游戏的概念及主观合目的性的先天原则时，他还会说明这些。
参考读物
Allison，Kant's Theory of Taste，pp.90-4，（引借康德的道德哲学）论证舒适与善已含括所有的利益，因此我们确实正好只有三种满足，其中之一是无利害关心的。
Fricke，Kants Theorie des reinen Geschmacksurteils，pp.14-29，讨论三种满足。它主要是阐明并紧跟着文本，但是有些地方他也参考康德的道德哲学。
文哲《康德美学》2
文哲《康德美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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