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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浪者说

2011-06-08 01:55阅读:
2011年4月,林怀民与他的云门舞团一同来到北京,在国家大剧院上演其最经典的演出《流浪者之歌》,随行的不仅有作为道具、被染成金色的3吨半稻谷,还有他在内地出版的新作《高处眼亮》。十四岁发表小说的林怀民,用稿费上了生平第一堂舞蹈课,舞蹈与文字,从那时起便紧紧跟随于斯。身体的律动,是舞台上的书写诗歌的方式,而文字上的铺陈,则是对艺术的再一次解构。
早期云门的舞蹈,还留着较重的文字或故事的痕迹,无论是演绎自民间传说的《白蛇传》,还是向经典致敬的《红楼梦》,舞台是故事的另一端延伸。而作为台湾第一只职业舞团,除了要在舞台上以身体语言传递这些人们耳熟能详的故事精髓,另一方面,林怀民还需拾起作家的身份,以专栏文字的形式,为彼时的观众解读舞动的概念与创作的心得。但他并不认为这是最好的方式。“文字伤舞”,在林怀民看来,讲究文字可以界定的表现往往限制了肢体的丰富性,舞蹈更接近于诗歌,是以舞者的“生理发作”激发观众的生理反应,是能量的交换。所以在国家大剧院,《流浪者之歌》正式拉开帷幕之前,林怀民站在台前向观众说起创作的初衷,并没有过多涉及这个故事是怎么来的,反而谈到在台湾,很多人向他表示看不懂云门的舞蹈,却仍然被感动得泪流满面。
这才是舞蹈艺术的感染力吧。追求的不是懂与不懂,就像《流浪者之歌》中从舞台高空倾斜而下的数吨黄金稻谷,舞者从地上掬起它们,在空中抛出美丽的弧线。无需要懂得,只要有那么一刻,台下坐在暗处的观众收到了那些力与美的触动,心灵如同电流刺激般,瞬间获得相通,那变足以成为伟大的演出。经历了三年云门的暂停,《流浪者之歌》对于林怀民,其实也是一次心灵的静修。那年他带着赫曼·赫塞根据佛传故事改写的小说,以流浪的姿态来到印度菩提伽耶,坐在尼连禅河畔发呆,思考着生命的真谛。盛夏炎热的季节里,惟有佛陀得道的菩提树下终日阴凉,他坐在树下,心中的烦躁渐渐退去,良久之后心觉眉心一热,睁眼一看,是从树叶缝隙透过来的阳光。那一刻,一种从未有过的安静的喜悦笼罩了身心。
这或许是一开始创作灵感的来源,但更多的,是一种心灵的升华。从一开始在文字与舞蹈中选择,在跳舞与编舞中选择,到中期在放弃与坚持中的选择,直至最终的悟道,作品的日益精湛至纯,《高处眼亮》记录下来的,处处都是这样一种心灵的修行历程。排斥文字,用了大约二十年时间试图洗去舞蹈中文字的牵挂的林怀民,真正落于笔下,却又是简单又至真
的一段段感悟。那些文章朴素如澄清水流,对读者的震撼却似是聚光灯下,舞者在演出行至结尾的爆发。透过那些文字你才明白,只有真有怀着对于生命与艺术的谦卑,才会有云门近四十年时间来近乎伟大的存在;也会明白作为清苦的舞者,为什么林怀民还会捐出所有奖金,成立“云门流浪者计划”,鼓励年轻人更多地去看外面的世界。
如果无法耳濡目染在舞台下体会心灵的震慑,至少还能从文字中感受到理想的始末。有着多少悲观主义情结的林怀民感叹,劳尽心血编排的舞蹈仍是即时性的艺术,落幕便意味着蒸发,而文字却能藉由书籍、网络等形式得以永存。但他仍旧希望读者能够从自己再度提及的那些名字,那些曾经为云门所歌咏过的名字中——像是《薪传》中陈达吟唱的《思想起》、《白蛇传》里摆放的杨英风的雕塑,感受到某种对对艺术的憧憬,就如同邓肯、侯孝贤那样曾经深深打动过自己的灵魂。事实上,从喜爱舞蹈的毛头小子到头发花白的艺术巨匠,林怀民与云门的这些年来的努力及成就,也有着同样的感召力量,“云门流浪者计划”更是催生了《转山》这样的作品,艺术的感染与传承,在“流浪者”的路上,从来都未曾停下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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