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肩上雪
一九七五年腊月，车摇进临朐时，黄土路上卷起的烟尘在冬日惨白的日头下呛人。总算把青海营盘和那刀子似的高原风关在车外了，可身子骨里还冻着一块化不开的冰。直到在县城汽车站嘈杂的人堆里，看见四姨矮胖的身影——她脸冻得通红，跺着脚，一见面就连连问寒问暖，又把一袋五十斤的面粉塞过来：“带上吧，家里缺。”那袋子是白粗布缝的，粗粝却浆洗得干净，满满登登，实沉得像座小山。
车只到公社。我下了车，将面袋在肩头扛稳。路是认得的，可肩上的陌生重量，却把每一步都踏得生疏。沂蒙山的冬野是褪了色的赭石与苍灰，山脊的线条瘦硬，像老祖父手背上凸起的筋络。十五里山路，起初还觉着冷风刮脸，不一会儿汗就从额角、从脊梁沟里渗出来，热烘烘地贴住里衣。肩上的面粉起初是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走着走着，竟仿佛成了身体的一部分，那沉甸甸的坠感，反让每一步都更踏实。山路寂寂，只听见自己的喘息和鞋底碾过冻土的窸窣。这五十斤白面，在青海或许平常，可在这山坳里，却是一家子过好年的金贵底气，是四姨从牙缝里省下、最隆重的迎接。这么想着，肩上的酸痛竟也渗出了一丝甜腥的暖意。
翻过山梁，远远便望见村口老槐树铁画银钩的枝桠下站着两个人影——是大妹和大弟，按电报上约的，在这儿等我。我的步子陡然快了起来。姐弟俩抢过面袋抬上，边说边往家走。堂屋方桌上，一盏油灯早已拨亮，昏黄的光晕里，是爹娘两双红了的眼，和一碗直冒热气的姜汤。那光，那热气，像柔软的触手，一下子将我从千里风霜里拽回人间的烟火中央。娘说：“孩子，可算盼回来了。还是城里你四姨想得周到，有了这袋面，咱家就能过个肥年。”
一夜酣眠，仿佛把积年的乏都卸在了那铺热炕上。醒来时，窗纸已微微发白，映着院里薄薄的雪光。初一饺子初二面，初三初四走亲戚——这老例儿像山涧的溪水，又淙淙地流回来了。我成了这流水里一尾被簇拥着的鱼。叔伯大爷们挨户来请，那份执拗的、不由分说的亲热，是山岩般的实在。
在大伯家，炕烧得烫人，矮脚桌上一盆白菜炖豆腐，当中竟埋着几片晶亮的五花肉。大伯用烫酒的锡壶给我斟满，酒是地瓜酿的临朐串香，有劲，呛嗓子。“尝尝，家乡酒，比不上你们外头的。”他浑浊的眼睛望过来，望得我心头一颤。在戈壁滩上，我们喝过更烈的酒，吼过更野的歌，可哪一口，都没有眼前这杯烧得人心窝子发烫。
胡同口大爷的院子最敞亮，也最清寒。下酒的是
一九七五年腊月，车摇进临朐时，黄土路上卷起的烟尘在冬日惨白的日头下呛人。总算把青海营盘和那刀子似的高原风关在车外了，可身子骨里还冻着一块化不开的冰。直到在县城汽车站嘈杂的人堆里，看见四姨矮胖的身影——她脸冻得通红，跺着脚，一见面就连连问寒问暖，又把一袋五十斤的面粉塞过来：“带上吧，家里缺。”那袋子是白粗布缝的，粗粝却浆洗得干净，满满登登，实沉得像座小山。
车只到公社。我下了车，将面袋在肩头扛稳。路是认得的，可肩上的陌生重量，却把每一步都踏得生疏。沂蒙山的冬野是褪了色的赭石与苍灰，山脊的线条瘦硬，像老祖父手背上凸起的筋络。十五里山路，起初还觉着冷风刮脸，不一会儿汗就从额角、从脊梁沟里渗出来，热烘烘地贴住里衣。肩上的面粉起初是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走着走着，竟仿佛成了身体的一部分，那沉甸甸的坠感，反让每一步都更踏实。山路寂寂，只听见自己的喘息和鞋底碾过冻土的窸窣。这五十斤白面，在青海或许平常，可在这山坳里，却是一家子过好年的金贵底气，是四姨从牙缝里省下、最隆重的迎接。这么想着，肩上的酸痛竟也渗出了一丝甜腥的暖意。
翻过山梁，远远便望见村口老槐树铁画银钩的枝桠下站着两个人影——是大妹和大弟，按电报上约的，在这儿等我。我的步子陡然快了起来。姐弟俩抢过面袋抬上，边说边往家走。堂屋方桌上，一盏油灯早已拨亮，昏黄的光晕里，是爹娘两双红了的眼，和一碗直冒热气的姜汤。那光，那热气，像柔软的触手，一下子将我从千里风霜里拽回人间的烟火中央。娘说：“孩子，可算盼回来了。还是城里你四姨想得周到，有了这袋面，咱家就能过个肥年。”
一夜酣眠，仿佛把积年的乏都卸在了那铺热炕上。醒来时，窗纸已微微发白，映着院里薄薄的雪光。初一饺子初二面，初三初四走亲戚——这老例儿像山涧的溪水，又淙淙地流回来了。我成了这流水里一尾被簇拥着的鱼。叔伯大爷们挨户来请，那份执拗的、不由分说的亲热，是山岩般的实在。
在大伯家，炕烧得烫人，矮脚桌上一盆白菜炖豆腐，当中竟埋着几片晶亮的五花肉。大伯用烫酒的锡壶给我斟满，酒是地瓜酿的临朐串香，有劲，呛嗓子。“尝尝，家乡酒，比不上你们外头的。”他浑浊的眼睛望过来，望得我心头一颤。在戈壁滩上，我们喝过更烈的酒，吼过更野的歌，可哪一口，都没有眼前这杯烧得人心窝子发烫。
胡同口大爷的院子最敞亮，也最清寒。下酒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