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雪还没化透，西雀山的坡顶还留着残白的印子。大我三岁的堂哥来拍门时，鸡才叫过头遍。他人高马大，站在门口像半截铁塔，肩上挎着扁担绳子，腰后别着磨好的镰刀，刀刃在晨光里泛着青。
“走，上山割柴卖钱去。”他说。我点点头，回身从门后抽出自己准备好的的扁担和镰刀。十五岁的我，个子刚够着扁担头，挑起空担子走路，两头还晃荡。
山路是踩出来的，陡得很。大哥在前头开路，步子又稳又快，荆条刮过他的旧棉裤，唰唰地响。我跟在后面，喘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到了半山腰，天已大亮，满山坡的荆条、黄栌条在风里摇，枯了一冬的黄草和白拉草倒伏着，像给山盖了层黄毯。
大哥干活是真利索。镰刀在他手里像活物，一抡就是一片。木条子刷刷地倒，草也跟着伏下去。他捆柴也有门道——木条捆得紧实，一捆齐腰高；草杆草叶用细绳扎成梱，蓬蓬松松两座小山。
我的镰刀总不听使唤。不是卡在荆条疙瘩上，就是只削掉半拉草尖。手上很快磨出水泡，风一吹，裂开细细的血口子。大哥不声不响地过来，接过我的镰刀，三下两下就帮我割倒一片，又蹲下帮我捆。他捆的柴梱比我自己的结实多了，扁担穿进去稳稳当当。
“挑着试试。”他说。我猫腰上肩，身子晃了晃——真沉。大哥挑起他那担，两头柴捆几乎拖地，他腰杆却挺得笔直。
挑担走下山的路才是真功夫。十八弯的山道盖着薄冰，扁担在肩上吱呀呀地唱。柴捆晃一下，心就跟着晃一下。大哥在前面不时喊：“脚踩实！”“慢点慢点！”遇到陡处，他就放下担子，回头帮我扶一把。两个人站在风口歇脚时，能看见西山脚下疏疏落落的房顶——涝坡河村到了。
大姑家就在村东头。大姑父在窑厂当窑匠，见我们挑柴来，忙招呼过秤。厂里收柴火，二分钱一斤。大哥的担子过了秤，整整百斤挂零，整两块钱。我的也有七十多斤，一块四毛六，大姑父四舍五入，给了一块五。
“晌午了，家去吃饭。”大姑父说。大姑已在灶间忙开，见我们进来，忙用围裙擦手。萝卜缨子豆沫在铁锅里咕嘟，玉米煎饼的焦香飘了满屋。那顿晌午饭，我吃了三张煎饼，喝了两碗豆沫。大姑不住地往我碗里夹咸菜，堂哥在桌下轻轻踢我脚——他知道，我这是饿狠了。
回程的担子轻了，心却沉甸甸的。怀里那一块五毛钱，隔着棉袄烫着胸口。走过涝坡河，翻过西山梁，到家时已经日落西山。母亲正在院门口张望，见我回来，紧走几步接扁担。
我从最里层口袋掏出那卷钱。毛票裹着几个硬币，被手心焐得温热
“走，上山割柴卖钱去。”他说。我点点头，回身从门后抽出自己准备好的的扁担和镰刀。十五岁的我，个子刚够着扁担头，挑起空担子走路，两头还晃荡。
山路是踩出来的，陡得很。大哥在前头开路，步子又稳又快，荆条刮过他的旧棉裤，唰唰地响。我跟在后面，喘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到了半山腰，天已大亮，满山坡的荆条、黄栌条在风里摇，枯了一冬的黄草和白拉草倒伏着，像给山盖了层黄毯。
大哥干活是真利索。镰刀在他手里像活物，一抡就是一片。木条子刷刷地倒，草也跟着伏下去。他捆柴也有门道——木条捆得紧实，一捆齐腰高；草杆草叶用细绳扎成梱，蓬蓬松松两座小山。
我的镰刀总不听使唤。不是卡在荆条疙瘩上，就是只削掉半拉草尖。手上很快磨出水泡，风一吹，裂开细细的血口子。大哥不声不响地过来，接过我的镰刀，三下两下就帮我割倒一片，又蹲下帮我捆。他捆的柴梱比我自己的结实多了，扁担穿进去稳稳当当。
“挑着试试。”他说。我猫腰上肩，身子晃了晃——真沉。大哥挑起他那担，两头柴捆几乎拖地，他腰杆却挺得笔直。
挑担走下山的路才是真功夫。十八弯的山道盖着薄冰，扁担在肩上吱呀呀地唱。柴捆晃一下，心就跟着晃一下。大哥在前面不时喊：“脚踩实！”“慢点慢点！”遇到陡处，他就放下担子，回头帮我扶一把。两个人站在风口歇脚时，能看见西山脚下疏疏落落的房顶——涝坡河村到了。
大姑家就在村东头。大姑父在窑厂当窑匠，见我们挑柴来，忙招呼过秤。厂里收柴火，二分钱一斤。大哥的担子过了秤，整整百斤挂零，整两块钱。我的也有七十多斤，一块四毛六，大姑父四舍五入，给了一块五。
“晌午了，家去吃饭。”大姑父说。大姑已在灶间忙开，见我们进来，忙用围裙擦手。萝卜缨子豆沫在铁锅里咕嘟，玉米煎饼的焦香飘了满屋。那顿晌午饭，我吃了三张煎饼，喝了两碗豆沫。大姑不住地往我碗里夹咸菜，堂哥在桌下轻轻踢我脚——他知道，我这是饿狠了。
回程的担子轻了，心却沉甸甸的。怀里那一块五毛钱，隔着棉袄烫着胸口。走过涝坡河，翻过西山梁，到家时已经日落西山。母亲正在院门口张望，见我回来，紧走几步接扁担。
我从最里层口袋掏出那卷钱。毛票裹着几个硬币，被手心焐得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