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浪博客

红棉袄

2026-01-26 21:03阅读:
红棉袄
杨奇峰
小小说
20260323
腊月的日头懒懒散散挂在村口老槐树上,晒得墙根下的老人们浑身发暖,闲话也跟着松松散散地飘。王老汉蹲在最显眼的石墩上,烟袋锅子敲得噼啪响,眼睛却直勾勾黏着村道尽头。
“瞧那身段!”他突然扯着嗓子喊,唾沫星子随着呵出的白气飞散,“红棉袄裹得紧紧的,腰细得能掐断,这模样,啧啧……”
身边的几个老头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果然见个年轻女子踩着碎步走来,天蓝围巾遮了半张脸,露在外面的眉眼亮得像冬阳下的霜,身姿窈窕得让寒风都软了几分。
“王老汉,又馋了?”有人打趣他,“一把年纪了,眼睛还这么毒。”
王老汉往地上啐了口烟油,脸上堆着油腻的笑,声音提得更高,故意让周遭人都听见:“馋咋了?这样的娘们儿,要是能给我当老婆,别说洗衣做饭,就是她尿的尿,我都能舀来泡饭吃,香着呢!”
这话一出口,墙根下爆发出一阵哄笑,有人拍着大腿附和,有人摇头偷笑,没人当真,只当是王老汉又在发浅薄的疯。他这辈子就这德行,见了好看的女人就管不住嘴,荤话糙话随口就来,仗着一把年纪,总觉得没人敢真计较。
女子越走越近,脚步轻快,天蓝围巾被风吹开一角,露出下颌的弧线。王老汉还在唾沫横飞地吹嘘:“你们瞅着,等她走近了,我得问问她是哪个塆的,说不定……”
话音未落,那女子突然停在他面前,围巾彻底滑落,露出一张清秀又带着几分熟稔的脸。她对着王老汉弯了弯腰,声音脆生生的,像山涧的泉水:“爸,我回来了。”
“爸”字一出,哄笑声戛然而止,墙根下瞬间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王老汉脸上的笑僵住了,烟袋锅子“哐当”掉在地上,火星子溅到他的棉鞋上,他却浑然不觉。他盯着眼前的女子,眼睛瞪得像铜铃——那
红棉袄,那身段,那眉眼,分明是他三年前嫁去邻县的女儿秀儿!
秀儿出嫁后便跟着丈夫去了外地,三年没回娘家,如今剪了长发,穿了新衣裳,他竟没认出来。刚才那些污言秽语,字字句句都砸在了自己亲闺女身上。
“爸,你怎么了?”秀儿察觉到气氛不对,又唤了一声,眼神里带着疑惑。
王老汉的脸“唰”地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周围的老头们都低下头,没人敢看他,也没人敢再笑,刚才的哄笑像被冻住了,凝在空气里,变成一根根刺,扎得他浑身难受。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同情的、嘲讽的、鄙夷的,都黏在他背上,烧得他脊梁骨发烫。
“我……我……”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那些荤话糙话此刻都变成了巴掌,狠狠抽在他脸上。他想解释,想道歉,却发现任何话都显得多余又可笑。
秀儿似乎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抿着唇不再说话。
那天下午,王老汉是被人扶着回家的。他没跟秀儿说一句话,也没吃晚饭,一个人躲在柴房里,整夜没点灯。村里的闲言碎语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各个角落,有人把他的话添油加醋地复述,有人对着他的家门指指点点。
他这辈子最看重脸面,却在最不该丢人的时候,丢了最大的人。他想过辩解,说自己没认出女儿,可那浅薄的心思、龌龊的言语,是实打实说出口的;他想过躲出去,可走到村口,就撞见有人对着他偷笑,那些笑声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三天后,有人发现王老汉吊死在柴房的房梁上,脚下踩着的,是那件他曾经用来调侃女儿的红棉袄——秀儿觉得晦气,丢在了柴房里,却成了他最后的踏脚石。
村口的老槐树依旧在晒太阳,墙根下的老人们还会闲聊,只是再也没人敢随便调侃路过的女子。偶尔有人提起王老汉,也只是叹口气:“嘴太碎,心太浅,终究是自己辱了自己。”

我的更多文章

下载客户端阅读体验更佳

APP专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