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自山谷来
2024-06-17 08:33阅读:
风自山谷来
一
充斥在原始森林里的是湿热、幽暗、潮湿,密林长满了挺拔的松树、杉树,白桦,还有许多叫不上名的林木,它们挨挨挤挤争取空间,枝桠纵横交错,地上爬满了灌木和杂草,阳光照不透阴翳的密林,在蔽空的叶隙间穿过来几点阳光,阴暗的地上三四寸厚积年的落叶被潮湿沤腐烂了,沤成了褐色的泥,不时有朽木横在地上,上面长满了暗绿的苔藓和小伞一样的蘑菇,尖利的山风也吹不进密林,木耳是森林的耳朵,侧耳倾听着极细碎的鸟兽鸣叫和悉悉索索的声音,野花在幽暗的林中朵儿烁烁,不时有松鼠飞快掠过。
密林茂密在两坡山上,堆云迭翠,两坡山之间,是一条十来里长的山谷,叫做桦树盘,这里属于伏牛山南麓的老界岭林区。
密林长年累月的沉寂着,无声的生长着,然而,有时候密林里会响起人声,像是在嘶叫,在呐喊,拖了长长的尾音,声音在树木间碰撞回荡,这声音里有茁壮的男声,还有华丽的女声,谁也听不清他们在呼喊什么,不像是在呼救,更不是撒野,而像是生命尽情奔放时快乐的怒放,那样的高亢、嘹亮、具有穿透力,显得那么空灵、飘渺,不可捉摸。你不知道这声音从哪里来,又落在何处。
山沟里流淌着高山雨水,里面长满了密密层层的灌木,一种枝条柔软的红柳本来是长不大的,水边人家常用它做柳
编,编些筐、篮、笸箩等,在这里因为无人收割,尽情疯长,经年累月,红柳竟长成了海一样的辽阔,长成了粗壮的大树,这样的大树,连植物学家也不认识,说破它是柔弱的红柳,所有人无不咂舌。喜欢湿润泥沼的芦苇,也在随意疯长,长成了蒹葭苍苍,长成了苍老的年龄。
二
满山遍野的森林覆盖了桦树盘的沟沟垴垴,森林厚得连风也刮不进去,风只好偕着这连天绿涛上采撷的凉意,在山谷里流连叹息,凉风从密密层层满山遍野树林中生出来,从沟豁谷岸寒露凝珠的野草上生出来,从沟汊里丛生的灌木林莽中生出来,从叮叮冬冬山泉寒烟里生出来,从空旷无有人迹的荒岭里生出来,从险竣的群峰冰冷的山岩上里生出来,来自丛林的,来自寒泉的,来自山石的,来自青萍之末的种种凉意汇集起来,巨大的凉爽便弥漫了这里所有的空间。
凉风和山谷冷泉的泠泠水声互相缠绵,风和水改变了山冲里的气候,这里的温度比山外普遍低8至10度,除了凉爽,还是凉爽。这里没有夏天,常年只有秋冬两季,春和夏与秋合为一体,冬天另处。
于是,这里便成了避暑胜地。
这里山山岭岭全被绿色复盖,绿色是大自然涂抹在这里的维一色彩,几处房舍的白墙红瓦点缀其中,可以闻得见有人间烟火。
阳光的热浪被绿色层层过滤,燥热的温度被凉意全部分解,盛夏被四处丛生的寒意溶化,凉爽把炽热的夏调和成了高远的秋。在这里,酷热的夏天融化了,干热风变成了宜人的清风,擦根火柴就能点燃的空气成了温柔的凉意,夏天被清秋消弥得无影无踪。
从三伏的燠热里走进这里,凉风立马为你洗去了汗味和风尘,你神情为之一爽,恍然己是秋意满眼。
这里的绿色染得天空更加高远,白云格外妩媚,说不定有哪片云彩飘过,便把云里的雨洒下一阵,一阵清风催它远行,它就把遮着的阳光洒下几片。
夜卧旅舍,夜凉如水,看窗外群峰苍苍,松涛如浪,听近旁溪水潺潺,似在低呤,月挂岭上,流莹点点,伸手可摘星,俯脸云过耳,几疑身在神仙居,不似在人间。
这里是天然的消夏佳处,来此地小住几日,凉凉秋意会使你深深陶醉,忘情地拥抱自然,一切烦忧都会随风逝去,你会百病全消,心底澄明似空,几乎羽化而登仙,说什么人生短长,思什么恩怨情仇,一切凡念都会在凉意中化为乌有。
消夏桦树盘,清秋的世界。
三
桦树盘的独特小气候是多年前被山民偶然发现的,这些山民原来是散落在深山褶皱里的独居户,靠药材和打猎为生,他们发现了这个独特的凉谷,发现了也就发现了,顶多回家对老婆和乡邻念叨念叨,谁也没有想到要改变什么,直到有一个读过几页书的山民放下肩上的扁担,沐浴着凉风,坐在潭边的大石头上认真思索了一阵,认为凉爽也是一个财富,可以从里面萃取出金钱来,而且可以攫取的空间将会无限大。这个山里人的一阵思索,认知高度超越了所有山里人,他开始拆了深山里的房子,在桦树盘建设农家宾馆,接待客人,避暑胜地的名头越传越广,来这里消夏的人越来越多,更多的深山独居户卖掉了所有产业,来这里建设农家宾馆,十几年后,这条叫做桦树盘的山谷被铺设了公路,两边有了更多的农家宾馆、街市,公寓、滑雪场,成了著名的凉都,每年用夏天三个月时间接待来自郑州、洛阳、南阳四面八方的宾客,就可以富足地过上一年。
靠近公路的山坡里,密林被刈去了许多,林木疏朗,近前去看,倚崖就坡,傍山泉溪水,建筑有形态各异的漂亮别墅,红瓦白墙,檐角高耸,庭院宽暢,有的辟有菜圃,人影晃动,静谧安祥,光线斜照,宛若童话世界。
原来这里被辟做了森林公寓,别墅是可以租住的。于是,住满了形形色色的家庭。是什么人能够在密林中占尽山光水色,又得山岚晨雾之趣,似仙人一样隐形山林?过着半是隐居,世外桃源式的生活?
他们是些什么人呢?
我猜想,他们也许是曾在商界打拼,积累了财富的成功人士,也许是曾经叱咤过风云的官场要人,如今功成身退,也许是曾经拥有过花容月貌的影视伶人,如今红颜老去,倦鸟思归,退隐山林。也许是一些高人逸士,特地在这僻静之地修身养性,思索人生,也许是一些学问大家,在这里远离现代文明的嘈杂,选一片静地,临慕自然,颐养天年。这些林间别墅的主人,也许都经历过繁华,如今繁华落尽,他们回归了朴素。也许,大自然给了他们最初的孕育,他们和乡野山林有着血脉联系,对恬静的乡村生活有一种天性的回归。才把这里当作人生的最后驿站,把最后的栖息地选择在山野。
也许,有许多成功人士,为了成功曾经舍命打拼,无有时间孝敬含辛茹苦养大自己的爹娘,现在小有成功,为了弥补过去无法尽孝的亏欠,租下两间民宿,接了年迈的父母在这里颐养天年,这种家庭应该很多。
总之吧,寂静山林成了他们人生的最后归宿。他们生于田园,仍要回归田园,完成人生的一次轮回,田园乡土是他们的根,居住这里是他们对根的依恋和归属。
他们为山林的清静而来,为自己的心灵净化而来。
常常听到一些成功人士规划自己的未来,待到功成名就,就回到乡村,筑三间茅屋,辟一方菜圃,养几只鸡,一条犬,闲来听听音乐,弄弄菜圃,清静怡然,打发余生。表达的也是同样意思。
四
山冲里空气湿润,气候宜人,氧气充足,凉爽舒适,每年都会有人来这里的乡间宾馆小住消夏。
在森林公寓长期租住的人家,他们是这里长久的住户,一般是偕老扶幼的一个家庭,在这里度过惬意的夏天,这里更多的是盛夏临时避暑的旅人,要占六成以上,三伏天气,山下热浪逼人的时候,人们便飞硪似地投向这片清凉,公路两旁的农家宾馆便户户客满,老板笑得合不着嘴,喜洋洋地招呼来自不同城市的客人,客舍里没有空调和风扇,凉爽是这空间里的所有。素昧平生的男女老少因为消夏的缘由在这里相识了,很快熟识起来。
每到饭点,老板娘吆喝一声,开饭了!每家人去灶房打来饭菜,吃喝起来,早饭无非是熬得粘稠的玉米粥,豆花馍,咸鸭蛋,南瓜豆腐,午餐大都是米饭面条,一周改善两次生活,山野菜小炒野猪肉,葛花炒鸡蛋之类,晚餐基本与早餐类似,就这样简单粗糙并不精致的饭食,吃得食客们胃口大开,连连夸那玉米粥透着山泉的香,老南瓜吃出来大山的味,一个个吃得满脸的油汗。
吃饱喝足,男人们甩几把扑克,女人们嘀嘀咕咕说些体己话,浪笑一阵,下午四五点钟,人们一起相跟着去山林里散步了,逶逶迤迤一长队,怕是有百十号人,
别墅的居士和消夏的人们男女老少相跟着,他们沿着曲折的林间小道走进山林,山岚清朗,空气清新,雨后的山地十分潮湿,朽木树根上生出了许多彩色的蘑菇,树木散发出的清新味道令人陶醉,钻过灌木,跨过朽木,踏着落叶,心情被山林的静谧过滤得清清爽爽。在寂静而昏暗的密林中,漫步者在树木间磕磕绊绊地行走,他们避开喧嚣,来这里在寻找宁静,当无边无沿的静谧笼罩了他们时,他们却耐不住了,偏要制造些声音,来打破宁静。
无论是平时惯于不苟言笑的长者,还是喜欢沉默,喜欢思索的学者,不论是一脸严肃的官员模样的男人,还是心事重重的中年人,故作矜持的淑女,都会在这一刻忘乎所以,用两手在嘴边圈成一个扩音器,喊破了嗓子,撕破了声带地大嚷大叫:呃嗬嗬!呃嗬嗬!
另一波游人也在回应:呃嗬嗬!呃嗬嗬!
这种自由的灵魂嘶叫,在密林里轰轰作响。惊得木耳伸长了耳朵,松鼠停止了跳跃。
要在平时,他们绝不会如此狂浪,一个个压抑、谨慎,小心翼翼,装得像一个规规整整的君子,在社会的规则里小心的生活着,苟且着,只有在渺无人迹的山林里,他们才不由自主地放飞了自我,表露出自己的真性情,兴奋狂野,青春勃发,一瞬间忘掉了多年的伪饰,忧伤的心思,一切的烦恼,一个个聊发少年狂,忘情的喊叫,追逐,大笑,歌唱,放浪形骸得像一个个天真烂漫的儿童。
喊声叫声欢笑声在密林里撞来撞去,传来了浑厚的回响,山林也生动起来了。2020-9-3